第273章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大清早,凱霍斯就再次進了宮。
清晨的陽光照亮了凱霍斯一頭深色的金髮,他眼下一抹青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絲毫不損騎士那帶著成熟韻味的英俊面容。
在走向伽爾蘭的行宮的一路上,這位英俊的騎士吸引了不少手捧東西走在路上的侍女熱切的目光。
許久未曾見到凱霍斯的侍女們試圖和他說話,但是在過去經常笑著逗弄她們幾句讓她們臉紅心跳的騎士今天似乎沒什麼心情,只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就大步走了過去。
聽到行宮外面傳來那些年輕的侍女們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的說話聲,站在庭院中的女官長轉頭向行宮大門的方向看去。
不出意料的,她看到凱霍斯從那裏走了進來。
若是以前,對於總是引逗得宮中年輕女孩們芳心雀躍的騎士的行為,她一貫是面無表情、冷眼以對,偶爾做得過了,她還會毫不客氣地訓斥凱霍斯,不滿他讓行宮大門前變得如此鬧騰,從而吵到王子。
當然,對於塔普提的訓斥,凱霍斯總是謙和有禮地認錯致歉,然後,下一次,照舊我行我素。
而這一次,再次看到那個熟悉場景時,塔普提臉上雖然依然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是她的眼底已經沒了以前的嫌棄神色。
她忽然想到,雖然看起來傾慕著凱霍斯的年輕女孩子們向來都很多,但是實際上,就她所見,其實一直以來,偷偷以戀慕的眼神看著赫伊莫斯閣下的年輕侍女也不少。
畢竟以女性的眼光來看,那個閣下除了性格……實在不怎麼樣之外,無論是容貌還是其他方面都非常的優秀。
只是因為那位閣下除了在陛下身邊以外,都給人一種非常難以接近的感覺,那些柔弱的女孩根本不敢靠過來,所以才給人一種他不受歡迎的錯覺。
而且,那位閣下的目光從來都只落在陛下一人身上,所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別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自然對他人愛慕的目光毫無所覺。
不過,就算發現了……恐怕也會被那位徹底無視吧。
女官長如此失神地想著,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
明明數個月前,她還很生氣。
那時,她還想著,等那個人回來之後,她絕對不會客氣。
她一定會好好守著陛下,不給那人絲毫可乘之機。
然而,世事無常。
一個月前突然傳回來的消息就像是一根悶棍,一下子就把她給敲懵了。
那位閣下……死了?
哪怕一直到現在,塔普提都還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她總覺得,那個可怕的男人,就算是死神也會為之繞道。
她總覺得,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就算是眾神也無法讓他從陛下身邊離開。
……
無論她怎樣覺得,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赫伊莫斯閣下已經死去,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塔普提微微轉頭,就看到了庭院中間那座命運女神伊斯達爾的泉水雕像,清泉一如既往地從空中撒落,就像是那個人還在這裏的時候一樣。
以前,只要那位還在王宮的時候,幾乎是每一天,那個人都站在這座噴泉下等待著。
他等著的時候,無論等了多久,都沒有一絲不耐,相反,他似乎是在享受著這個等待的過程。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細嚼慢嚥地一點點品嘗著他所喜愛的甜點一般。
每一次,她跟在陛下身後走出房門時,就會看見那個人抬眼看過來的目光。
那個人的眼唯獨在落在陛下身上的時候,才會煥發出亮光。
每次這種時候,那個人的目光總是專注而又溫柔。
……那麼明顯的眼神,她居然這麼多年都沒有發現……果然還是因為身在局中,才看不清楚啊…………
塔普提想到這裏,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只是,現在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
她抬眼,又看了空空蕩蕩的噴泉一眼。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等在那裏。
她在心裏長長地歎了口氣。
逝者已矣。
陛下不願意將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在她們面前,她就會裝作不知道。
只希望,隨著時間的流逝,陛下心中的傷痛也能一點點的緩解。
腳步聲傳來,塔普提轉身,收斂心思,看向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少年王。
她下意識揚起溫和的笑容,想要迎上去和伽爾蘭說話。
可是她立刻就看到了伽爾蘭的目光。
從房門裏走出來少年或許是不經意的,也或許是習慣成自然的,眼角微不可見地往右側輕輕地瞥了一眼。
那個噴泉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就讓塔普提的心無止境地沉下去,涼下去。
……
真正的傷痛從來都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
它會一直在那裏,血淋淋地淌著。
永遠都不會消失。
………………
凱霍斯今天來接伽爾蘭,是因為伽爾蘭要在今日巡視軍營。
簡單來說,就是作為王要親自露面去表揚鼓舞一下凱旋的將士們。
當伽爾蘭王在軍營裏出現的時候,將士們的士氣都很高漲。
昨天伽爾蘭王居然親自出城迎接他們的歸來,已經讓他們非常感動了,當今天伽爾蘭再次駕臨軍營讚揚他們,並親口說出會依照軍功加倍賜予他們豐厚的嘉獎的時候,軍營裏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大地上一片歡騰,所有將士們都在歡呼著伽爾蘭王的名字。
歡聲笑語響徹在天空之下。
凱霍斯站在伽爾蘭身側,抬眼看著對高臺之下無數的將士們抬手示意的伽爾蘭。
少年王的笑容如落在他身上的朝陽。
他的笑容總是能把明亮的光感染到他身邊的人身上。
只要在他身邊,就如身在陽光之下。
他總是能帶給他身邊的人溫暖和力量。
凱霍斯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
他想起昨日,在充滿了陽光的房間裏,那個抱著自己蹲在地上的孩子的模樣。
而現在,又有誰能成為支撐這孩子的力量?
恍惚中,凱霍斯又想起昨天他與塔普提的對話。
…………
“塔普提,我能做些什麼?”
就算只能分擔一點點也好,任何事他都願意去做。
“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你能為他做的。”
“……我是王子的守護騎士,我不能代替他嗎?!”
數秒的沉默。
然後,女官長回答了。
是的,你不行。
那個時候,塔普提這麼對他說。
如此斷然地否定,卻讓他生不出一點怒氣。
或許是因為他看見了塔普提此刻眼底流露出的近乎實質性的哀傷。
凱霍斯,你和我都不行。
塔普提搖著頭。
就算你我一開始都不願意承認。
但是,這世上真正能與他並肩、能和他彼此支撐著的,只有那個人。
王座至高無上。
無人可與之並肩。
所以,王從來都是孤獨的。
先王如此。
卡莫斯王亦是如此。
我曾慶倖,雖然坐上了王座,但是王子並不孤獨。
雖然是一個意外,但是因為那個人的存在,能讓王子不用獨自一人支撐這個國家的話,我很慶倖王子的身邊有那個人的陪伴。
但是我怎麼都沒想到,那個人會就這樣離去。
……
凱霍斯,你知道嗎?
女官長低沉的聲音如歎息一般。
失去。
比一開始就不存在更為殘酷。
…………
……………………
當出征的大軍歸來之後,王庭就開始瘋狂地運轉了起來。數不清的政事,千頭萬緒,都等著處理。
一時間,所有大臣官吏都忙碌不休。
統計將士的功績、戰後受傷以及陣亡將士們的治療費和撫恤金,尤其是,伽爾蘭在改革軍務的時候強硬地補充進去一條對年老以及重傷不得不退伍的將士的安置,從這一次戰役後就要開始實施。
同時,卡納爾成為亞倫蘭狄斯的一部分,西部邊境自然從此就不復存在,所以要儘快調動邊境的第六軍團開進卡納爾,與凱霍斯留守在王城的那只大軍聯手,穩定卡納爾的大局。
還有,王庭必須儘快商議出派遣到卡納爾的官員,儘快地將那些城市掌控起來。
以上種種,讓身為王的伽爾蘭忙碌不已,政務房裏從早到晚都是人來人往,他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喘息之機。
如果是以前,塔普提等人看著伽爾蘭這麼忙碌,肯定會覺得心疼而勸阻,但是現在,他們卻是鬆了口氣。
忙碌起來也好。
他們如此想著。
就這樣,整個王庭連軸快速運轉了許久,無數大臣官吏都在私底下哀嚎不已,就連一心撲在工作上幾乎以政務廳為家的左司相都覺得吃不消了。
如此加班加點,總算是把堆積如山的政務給處理得差不多了。
等回過神來,眾人才發現,不知不覺之間竟是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之久。
春天已經過去了一多半,哪怕是夜晚也是暖風習習,並不會讓人覺得冷。
已是深夜時分,這一個月裏,難得有如此安寧的時候,伽爾蘭坐在庭院的涼亭之中。
黑夜中傳來涅伽低低的嗷嗚嗷嗚聲。
金棕色的鬃毛映著月光在夜色中閃動著,大獅子正湊到伽爾蘭身上不斷地哼唧著,那架勢似乎是在討要著什麼。
它用頭拱一拱伽爾蘭,然後抬起前爪搭在一旁的石桌上,沖著桌子上那裝著鮮紅色液體的水晶瓶嗷一聲,轉頭,又沖著伽爾蘭嗷一聲。
棕色的瞳孔亮亮地瞅著伽爾蘭,那亮晶晶的小眼神實在是讓人招架不住。
肯定是聞到酒的氣味了……
伽爾蘭很無奈。
當初塔爾一時好玩,趁著他沒注意喂了涅伽一杯葡萄酒,涅伽醉酒呼呼大睡了大半天,讓他提心吊膽的生怕出什麼問題。
沒想到,這一喝,竟是讓大獅子喜歡上了這種滋味。
從那之後,每次一聞到酒味,它就朝自己各種賣萌撒嬌要酒喝。
毛絨絨的大腦袋又湊過來,在他臉上蹭了蹭。
伽爾蘭只能起身,拿了原本放生肉的碟子,倒了一點紅色葡萄酒進去,然後蹲下來沖著涅伽一招手。
涅伽立馬興奮地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啪嗒啪嗒地在碟子裏舔了起來。
它舔得很開心,長長的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伽爾蘭放下碟子,看著高興地舔著酒的涅伽,摸了摸它的頭。
他看著它的目光很溫柔。
然後,伽爾蘭站起身來,走到涼亭口。
下方就是一汪清澈的池水,月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風掠過的時候,池水邊緣那大片大片淡紫色的風信子隨風微微搖晃著,宛如淡紫色的波浪起伏著。
看著搖擺的風信子,伽爾蘭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晚。
那天深夜,赫伊莫斯翻牆過來抓著自己說話的時候,突然有守夜的侍女經過,嚇得他趕緊將赫伊莫斯一把壓在花叢中藏起來,生怕被那個侍女看到。
雖然那個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
風信子,註定沒有結果的戀情,無望的愛戀。
後來,他從那天晚上經過這裏的侍女口中得知了風信子的花語。
他怔了一下。
那個時候,他想,這或許就是一種預言吧。
因為他不可能接受赫伊莫斯,所以赫伊莫斯對他的感情,註定不會有結果。
……或許那的確是一種預言……
伽爾蘭倒了一杯酒,月光下晶瑩剔透的水晶杯中,鮮紅色的液體微微蕩漾開來。
他沒有喝,只是端著酒杯走下涼亭的石階,走到了那片風信子花叢中。
少年仰著頭,月光如水,傾瀉在他散落在肩上的金色長髮上。
兩個月。
六十天了。
這段時間裏,他心裏一直都還隱秘地抱著一點微弱的希望。
或許,那個人還沒死,只是受傷了。
說不定很快就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如果那個人還活著,伽爾蘭相信,那個人就算是爬,也會爬回他的身邊。
可是,已經六十多天了。
他等了很久。
什麼也沒能等到。
他終究要面對現實。
赫伊莫斯已經死去,兩個月前,在卡納爾的王城死去。
“抱歉,這是遲到了兩個月的祭奠。”
站在池邊的風信子花叢中,少年隨手一拋。
發光的杯子在黑夜中劃過一道閃亮的弧度,隨著嘩啦一聲水響,落入池水之中。
它沉了下去。
鮮紅的酒液在水面散開,很快就消失得無痕無蹤。
伽爾蘭看著那抹鮮紅在水中融化開來。
許久。
旁邊的涼亭中傳來涅伽的呼嚕聲。
喝醉了酒的大獅子已經沉沉睡去。
少年俯身,緩緩地在池水邊、在這大片的風信子花叢中坐了下來。
他的雙臂搭在豎起的雙膝上。
淡淡的花香環繞在他的周身。
他身前的池水倒映著水邊的風信子群,四處皆是重影的花叢,幾乎讓人分不清真實和倒影。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金色的瞳孔映著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因為我,你才會死。”
前幾世,我死了,所以你活了下去。
而這一世,我活著,所以,死的那個人就成了你。
“你大概不知道,小時候,曾經有一次,我想趁你發燒的時候殺了你。”
“那個時候的我絕對不可能想到,當你真的死了的時候,我竟會這麼的……”
這麼的……
少年閉上嘴,將剩下的最後兩個字咽回喉嚨裏。
他低頭,將臉埋入雙臂之中。
他扣在手臂上的手指用力勒到指關節近乎泛白的地步。
你說答應過我的事情,你都會做到。
你說你從來不曾對我說過一句謊言。
【有我在。】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就算是亞倫蘭狄斯的眾神,也不能讓我離你而去。】
你終究還是對我說了謊。
你終究還是,離我而去。
…………
啪嗒。
那是微不可聞的一聲。
它被黑夜掩飾著。
它隱沒在一側酣睡的雄獅的呼嚕聲中。
低著頭坐在池水邊的少年腳下,有一圈淺淺的水痕蕩漾開來。
夜半無聲。
唯有那一簇簇淡紫色的風信子在風中輕輕地搖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