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黑紅色的洪流緩緩退去,停止了對卡納爾王城並不堅固的城牆的摧殘。
加斯達德的統帥看著亞倫蘭狄斯大軍退去,臉上露出冷笑。
本來,對於這位能殺死提爾王子的黑騎士,他是極為忌憚的。
正是因為身為加斯達德人,才比任何人都瞭解王子那可稱為恐怖的強大。
而如此強大的王子居然死在黑騎士手中,可想而知,這位黑騎士一定毫不遜于提爾王子。
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抓到了黑騎士的弱點。
加斯達德容不下仁慈之人,因為所有仁慈之人都已屍骨無存。
只有無情的強者才能立於眾人之上。
所以,雖然承認赫伊莫斯的強大,但是對於赫伊莫斯因為顧忌人質選擇退兵這件事,加斯達德的統帥是極為看不起的。
慈不掌兵。
為了區區數千奴隸的性命,竟然放過破城的大好機會。
這位統帥想。
都說黑騎士驍勇善戰,是萬年難得一見的戰將,看來也不過如此。
雖說心底如此想著,但是對於亞倫蘭狄斯人選擇退兵,他也是微微鬆了口氣。
如此一來,借由這些人質,他們就能撐到援兵的到來。
到時候,裏應外合。
他必定要這些亞倫蘭狄斯人傷亡慘重,大敗而歸!
…………
夕陽緩緩地落下地平線,火紅的雲彩在天邊翻騰,給偌大一個軍營披上晚霞的火光。
炊煙冉冉升起,將士們已經開始點燃篝火,燒煮食物和沸水。
除非處於緊急戰時,軍中飲水必須是燒開後的水,不得擅自飲用生水。同時,軍醫們正在軍營深處撒下石灰粉,以此預防瘟疫。
這兩條都是改革後寫入軍令之中的軍規。
軍營的中央,一座最大的黑色營帳旁,火紅的獅子旗在空中飄揚。
這裏是身為大軍主帥的赫伊莫斯的營帳。
此刻,營帳之中很安靜,除了赫伊莫斯本人,凱霍斯、特瓦以及其他幾位重要將領都在此處。
一個個皆是眉頭緊鎖。
在此處的人無一不是身經百戰之人,但是他們所經歷的戰爭之中,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這片大陸崇尚英雄。
加斯達德人這種以戰俘為人質在戰場上威脅對方的行為,是極讓人不恥的。
可謂是最卑劣的行為。
在這片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名將領都不會做出這種行徑,誰敢做出,必定會被萬人唾駡。
但是顯然,加斯達德人對此毫不在意。
“畢竟是從貧瘠之地來的野蠻種族。”
一名年輕將領忍不住大罵出聲。
“一群卑鄙無恥的畜生!”
看著自己的同袍被捆在城牆上,他實在是難受,卻又束手無策,只覺得一股氣憋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赫伊莫斯閣下,雖然今天暫且退兵了,但是您必須早做決斷。”
一位年紀稍大的中年將領雖然也滿臉寒霜,但是說話的語氣依然很沉穩。
“我們的時間不多,根據探聽到的情報,加斯達德人的援兵正日夜兼程趕來。若是拖延到他們的援兵到達,我們就麻煩了,所以……”
“你的意思是殺掉他們?”
年輕氣盛的將領高聲道,面帶怒意打斷了中年將領的話。
“我並沒有說這種話。”
“你的話不就是那個意思嗎?他們都是我們的同袍,你忍心親手殺死他們嗎——”
面對同僚的指責,中年將領神色平靜,不急不躁地回答。
“那麼依你所說,我們就原地不動,等著加斯達德人的援兵到來,裏應外合把我們解決?”
“……我……”
“如果換成是你是他們,因為自己的緣故使得亞倫蘭狄斯大軍生生戰敗,讓無數同袍因自己戰死,而自己因此才繼續苟活下去——換成是你,你是願意看到這個結果,還是寧可被同胞殺死?”
“…………”
年輕將領啞口無言。
他黯淡地垂下頭,不再說話。
他心裏知道中年將領說得對,可是他怎麼都過不去心底那道坎。
中年將領再次轉向主座。
“赫伊莫斯閣下,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下,但是事已至此,您還是儘早做出決斷。”
坐在營帳的主座之上,一身黑甲身形頎長的男子靜靜地坐著,神色淡然。
細碎的黑髮散落在狹長眼角,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赫伊莫斯垂著眼,似乎並未聽到營帳中下屬之間的爭吵,讓人猜不到他此刻在想著什麼。
金髮騎士看了赫伊莫斯一眼,收回目光。
“親手殺死同袍會極大地減弱將士們的士氣,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建議如此。”
凱霍斯思索了一下,說。
“這樣吧,兩天,我建議用兩天的時間想想辦法。兩天后,若是實在無法解救他們,為了大局,也只能犧牲他們。”
在座的將領沉默稍許之後,紛紛點頭。
唯有上座的赫伊莫斯,依然垂眼,一言不發。
……
一晃兩天一夜已經過去。
亞倫蘭狄斯人絞盡腦汁試圖設法營救同袍,卻毫無成效。
想要夜襲,可是那些加斯達德人竟是連晚上都將人質壓在城牆上。
大肆挑釁,試圖惹火加斯達德人讓他們出城攻擊,也沒有作用。
等到第二天傍晚來臨,在城牆外面大喊大罵著挑釁了一天已是筋疲力盡的將領只能悻悻而返。
‘明日開始攻城。’
很快,赫伊莫斯的命令傳遍了軍營。
城牆上的加斯達德士兵突然發現,城外那些已經閒置了兩天多的攻城器械旁邊,有不少亞倫蘭狄斯人圍在那一處忙碌了起來。
無數巨石被搬運到投石器旁邊。
巨型弩箭也堆在巨弩旁邊,不少人在打磨著箭尖,用油擦拭著器械的零件。
亞倫蘭狄斯軍營裏的氣氛已經為之一變。
接到下屬的報告,加斯達德的統帥點了點頭。
看來,亞倫蘭狄斯人已經決心放棄那些同胞的性命,打算再度進攻了。
也罷。
他也沒指望能用人質一直拖延到援兵到來。
那位黑騎士就算心慈手軟了些,但是還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
能拖延上兩天兩夜,已經是超乎他預料之外了。
他在心底盤算著。
拼盡全力再堅守三四天應該沒問題,而他們的援兵差不多就在三四天后抵達。
如此想著,他就下令,讓將領以及士兵們今晚都好好休息,準備迎接明天的大戰。
可想而知,不得不親手殺死同袍的亞倫蘭狄斯人一定會瘋狂進攻,戰況一定非常激烈,所以必須讓士兵們養足精神去應對才行。
…………
……………………
很快,深夜已到,軍營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守夜的士兵佇立在營地之外,營地之中,篝火燃燒著,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在黑夜中顯得尤為明亮的火光映在了城牆上的亞倫蘭狄斯人眼中,在他們的瞳孔中擴散開朦朧的紅光。
這兩天裏,他們就這樣一直被強扣在城牆上,暴曬於太陽之下,越發虛弱。
考慮到生理問題,加斯達德人自己還要守著城牆,當然不願城牆被弄髒,一次次地捆上和解開繩索實在是麻煩,所以加斯達德人將他們捆了一段時間後就鬆開了,換成臨時在城牆上建上一排圍欄將他們關在裏面。
每隔一段時間,就將他們輪流驅趕下城牆解決生理問題。
為了避免他們逃跑和自盡,依然不給他們食物,但是又不能讓人質死掉,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給他們一點點的米湯,讓他們勉強存活著。
夜空無邊,星光燦爛。
斯德坐在城牆的地面上,遠遠地眺望著城外遙遠的營地。
哪怕在黑夜中,依稀也能看見那飄揚著的旗幟。
他也看到了傍晚時亞倫蘭狄斯軍中的異動,心裏已經明白,明天就是亞倫蘭狄斯大軍發動攻擊的時候了。
畢竟時間拖延得越久,戰況就會越危險。
為了救他們拖延了兩天多,已經夠久了。
“他們已經盡力了。”
坐在他身邊中年人同樣也眺望著遠方營地的火光,臉上浮現出釋然的微笑。
同樣坐在旁邊的同伴們聽到這句話,都輕輕點了點頭。
就算明天要死在同袍手中,他們也沒有任何怨恨。
有的,只是遺憾。
他們抬著頭,注視著遠方營地中的火光,還有在夜空中飄揚的獅子旗。
他們看得很專注,像是想要那面旗幟烙印在眼底深處。
因為他們知道,這恐怕是他們能看見那面旗幟的最後一晚。
亞倫蘭狄斯的眾神。
請引導我們的靈魂回歸亞倫蘭狄斯的大地。
…………
啪嗒啪嗒。
寧靜的夜晚突然傳來了響亮而沉重的腳步聲。
斯德下意識循聲望去。
他看見一隊加斯達德士兵沿著臺階走上城牆,向著他們快步走來。
關押他們的圍欄被撤開,這隊加斯達德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
火把掛在城牆上燃燒著,微弱的火光映在加斯達德人滿是血污的白甲之上,也映在他們手中拿著的錚亮長槍上。
斯德看見了其中為首的隊長的眼神。
那是看待將死之人的冷漠眼神。
“就他們吧。”
領頭的隊長打量著這群瘦弱而又虛弱無力的奴隸,輕描淡寫地說。
“這裏差不多夠一百人了。”
他做了個手勢。
“殺了,然後把屍首都吊到城牆外面去。”
上面下達命令,讓他們過來殺死一百個亞倫蘭狄斯人奴隸,將他們的屍首吊在城牆外面,用他們的鮮血染紅城牆。
以此來警告和震懾亞倫蘭狄斯人。
說不動此舉能讓亞倫蘭狄斯人再次遲疑起來,借此再度拖延一天。
他剛才隨意掃了一眼,見這邊圍欄裏的奴隸多一些,差不多能有一百多人。
把這一處的奴隸直接殺光就能完成任務。
斯德咬緊牙。
他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加斯達德人,眼中幾乎要噴出火,攥緊的手指咯咯作響。
不只是他,在這一處的亞倫蘭狄斯人沒有一人在聽到要被殺死之後露出驚恐和懼怕的神色,也沒有一個人求饒。
所有人都沉默著,一聲不吭,用仇視的目光盯著圍著自己的加斯達德人。
他們的目光恨不能喝其血吞其骨。
被這些奴隸憎恨的目光盯得極為不快,一名加斯達德士兵獰笑了一下。
他一槍對著身前一個奴隸的眼睛狠狠刺下去。
明明身體已經虛弱不堪,可是這一刻,斯德不知從哪里生出來的力氣。
或許那是他身為戰士的本能。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刺向同伴的長槍。
就算明白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可他依然咬緊牙,死死地抓緊了那杆長槍,不肯鬆手。
錯愕的加斯達德士兵用力地甩動了幾下,竟是沒能將這個看起來瘦骨嶙峋的男人甩開,他臉上露出惱怒之色,抬腳照著這個男人的腦袋狠狠一腳踹下去。
遭受重擊的斯德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眼前瞬間一片空白。
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被踹得癱在地上,眼前的一切在他視線中成了重影,不斷地晃動著。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眼睜睜地看著鋒利的槍尖在他的眼中由遠及近。
眼看槍尖就要貫穿他的眉心——
夜空之下,石牆上的火把忽然晃動了一下。
一道銀光在黑夜之中一躍而過。
宛如一道閃電破空而來。
一聲嗡鳴。
利箭狠狠地刺進舉槍刺向斯德的士兵的胸口。
巨大的力道甚至讓箭尖破胸而出,箭支整個兒貫穿了士兵的胸口。
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然後,一頭向前栽倒在地。
站在一側的隊長又驚又怒,下意識側頭看向箭支射來的方向。
只見站在城牆高塔之處的一個漆黑身影縱身躍下。
在敏捷落地的下一瞬,猛地沖來。
那個身影的動作之迅猛,甚至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的地步。
這位隊長幾乎是本能地要拔出腰側的寬劍。
只是,在他才剛把劍刃拔出幾公分的時候——
一道寒光掠過。
他的瞳孔驀然放大,鮮血從他被割裂的喉嚨噴湧而出。
他仰面朝天重重倒在地上,放空的瞳孔睜得大大地盯著夜空。
在這個加斯達德的隊長倒下的同一瞬間,無數利箭從夜色中疾射而來。
加斯達德士兵在慘叫聲中接連倒地。
在一波箭雨之後,不少人突然出現在城牆之上,向這裏殺了過來,將剩下的加斯達德士兵盡數殺死。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讓人措手不及,就連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的那些亞倫蘭狄斯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們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
一身黑甲的冷峻男子立於黑夜之中。
他漆黑的發彷彿已融於黑夜之中。
石牆上的火光閃動著,映出他被風吹開的額髮之下那深青色的戰神符文。
他手中的長劍每揮動一次,就輕易地劈裂一名敵人的身體。
從敵人身體裏噴出的鮮血染紅了他身上漆黑的盔甲。
那一幕,像極了傳說中的戰神揮動手中利劍的姿態——
…………
赫伊莫斯……閣下?
斯德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在做夢。
那位赫伊莫斯大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忽然傳來的喧鬧聲將呆滯中的他驚醒,他一轉頭,就看見一大批加斯達德士兵已經向這邊沖了過來。
哢嚓一聲。
斯德手中的鎖鏈應聲而斷。
隨手將斯德手之前的鎖鏈砍斷,赫伊莫斯一腳將腳下那柄加斯達德人的寬劍踢過去。
他說:“沒死就起來,準備戰鬥。”
赫伊莫斯冷聲說,似乎看不見對方那副瘦骨嶙峋難以戰鬥的模樣,而是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對其下達了戰鬥的命令。
然後他轉身,徑直向那些沖來的加斯達德士兵迎去。
斯德的肩猛地一抖。
“是!”
他說,一把抓起劍站起身來。
那張削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臉上,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神采奕奕。
他得到了命令。
沒錯,他還是亞倫蘭狄斯的戰士。
他還能繼續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