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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座攻略筆記 - 第245章字體大小: A+
     
    第245章

      伽爾蘭有點傻。

      他呆呆地看著低著頭、一手捂住下半邊臉的赫伊莫斯,看著對方的手掩不住的發紅的耳根,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等等。

      他也沒做什麼啊?

      不就是主動親了赫伊莫斯一下麼?

      甚至他自己都覺得那更像是撞,根本說不上是親……

      就像是一頭森冷可怖的巨大黑狼,前一秒還目光兇狠,似馬上就要擇人而噬,忽然被親了一口後,就垂耳低頭乖乖地輕搖尾巴發出小狗般的嗚嗚聲。

      前一秒是要吃人的大黑狼。

      下一秒就成了嗚嗚直哼的小奶狗。

      這兩個完全極端的對比實在是讓人瞠目結舌。

      大概是知道自己這模樣丟了臉,赫伊莫斯忽然起身。

      “……我先去睡了。”

      含糊地說完,他就匆匆轉身,走到旁邊那張簡易床上,直接側身躺了下去。

      他躺得太急,以至於那張簡易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至於他側身的方向,當然是背對著伽爾蘭。

      可是,就算是背過身去了,那從漆黑髮絲中露出的發紅耳尖也依然暴露了出來。

      伽爾蘭看著那只發紅的耳尖,忍不住想笑,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來。

      他也躺了下去。

      大概是因為現在窘迫的人成了赫伊莫斯,所以他的心情反而放鬆了下來。

      看著背對著自己一動不動與其說是睡著了不如說是僵住了的赫伊莫斯,伽爾蘭噙著笑,閉上眼。

      這一次,他很快就沉入了夢境之中。

      天空中,彎月高掛,將清光撒落大地。

      那細碎的月光落在站在營帳外面的高大男子身上,照亮了那一頭深金色的發。

      一直隱蔽著自己的氣息靜靜站在營帳之外,凝神注意著裏面的騎士此刻聽著從裏面傳來的聲音。

      一個安穩的呼吸聲,一個略顯混亂的呼吸聲。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頗為複雜。

      他轉身離去。

      剛走了兩步,他又沉著臉轉回身,將自己的氣息刻意向某個方向釋放過去。

      以此來警告某個傢伙不要輕舉妄動。

      然後,這才滿意地離去,履行自己守夜的職責去了。

      …………

      有人一夜好夢,有人一夜難眠。

      等伽爾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好覺,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睡在自己營帳中的人不知何時換成了他的守護騎士。

      “昨晚不是你守夜嗎?”

      “赫伊莫斯閣下失眠了,所以半夜的時候出去找我,和我交換了。”

      已經先一步起身整理好衣著的凱霍斯面對伽爾蘭的詢問,鎮定自若地回答。

      呃……

      赫伊莫斯那傢伙還真是……真是……

      伽爾蘭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快速地換上一身淺青色的勁裝,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束攏在身後。

      昨天腰帶被某個傢伙拽斷了,所以只能換上一個新的白色腰帶,凱霍斯幫他將薄薄的月白色披風扣在雙肩上。

      打理好一切之後,伽爾蘭剛一掀開幕布,走出營帳,目光就對上了恰好向他迎面走來的赫伊莫斯。

      若是換成昨天,伽爾蘭肯定會轉頭避開。

      可是此刻,卻換成赫伊莫斯在愣了一下之後立刻轉頭避開了兩人對視的目光。

      他快步走到一旁和一名騎士說話,像是在吩咐對方什麼事,但是那行為舉止怎麼看怎麼刻意。

      冷眼旁觀的凱霍斯在心裏哼了一聲,移開目光。

      而伽爾蘭則是在一怔之後,看著側身離去的赫伊莫斯的背影,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欺負赫伊莫斯挺有趣的,有點停不下來的感覺。

      不行。

      要克制。

      大黑狼雖然在自己面前挺乖的,但是逗過頭了也還是很危險的。

      …………

      時間就這樣在伽爾蘭一行人的趕路之中過去了。

      數日之後,在那位卡納爾年輕騎士的帶領之下,他們來到了一處僻靜之地。

      那是一處山谷,位於深山之中,恰好位於卡納爾和亞倫蘭狄斯的交界之處。

      延綿的矮山和大片大片的深林將兩國隔開,此處人煙渺渺,附近更是沒有城鎮。

      若不是有人帶路,這種地方幾乎不會有人前來。

      為了不打草驚蛇,在那位卡納爾騎士說離萬物教據點還有大半天的馬程之後,伽爾蘭就讓眾人停止前進,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紮營。

      年輕騎士雖然心急如焚地想要將他的王子救出來,但是也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只能強忍下焦慮,眼巴巴地等待著伽爾蘭的命令。

      說實話,伽爾蘭王居然會親自前來營救他們的王子,這一點讓年輕騎士非常驚訝,更因此對其感激不已。

      正午時分,接到傳訊的凱霍斯走進伽爾蘭的營帳中。

      他說:“已從離我們最近的駐紮軍隊中調來了一千名騎兵,大約明日傍晚能抵達。”

      當他進來時,赫伊莫斯正站在桌前,桌子上擺著一副簡陋的地圖。

      地圖是赫伊莫斯手繪出來的。

      前日裏,赫伊莫斯帶著幾名騎士潛入位於深山山谷中的萬物教據點附近查探了一番。

      花了一天的時間,他就已經將那個據點查探了個遍。

      回來之後,他直接手繪了一個簡單的地圖給伽爾蘭和凱霍斯看,據赫伊莫斯估計,據點之中大約有六百多的萬物教信徒。

      至於其中多少人有戰鬥力,難以確定。

      按理說,以伽爾蘭帶來的這一百多位精英騎士,加上兩位武力值處於大陸頂尖層次的騎士,掃蕩只有六百多人的萬物教據點毫無問題。

      但是,考慮到萬物教有特殊的藥物能激發人的潛力讓人力大無窮並且沒有痛覺、悍不畏死——按照卡納爾騎士的說法,當初在悍勇上甚于亞倫蘭狄斯人的加斯達德騎兵都敗於這些可怕的狂信徒之下。

      不想讓麾下這些精銳騎士遭受不必要的損失,伽爾蘭選擇了靜待數日,從最近的駐紮軍中調來一千騎兵,打算直接以傾覆之勢解決對方。

      戰略大致已經定下。

      畢竟本來就只是萬物教的一處據點而已,就和盤踞深山的山賊山寨差不多,赫伊莫斯和凱霍斯任何一個人都能帶著騎兵直接一波碾壓過去。

      這裏只是多了一個要去救人的麻煩而已。

      最後的決定是,伽爾蘭和赫伊莫斯正面殺過去,將萬物教的信徒吸引到他們那一處。

      而凱霍斯則是帶領一小隊的騎士,在卡納爾騎士的帶領下,趁著據點亂起來的時候從側面暗中潛入監牢,將西亞王子救出來。

      商討好明晚的進攻戰略後,赫伊莫斯看向伽爾蘭。

      “雖說是為了救那個卡納爾的王子,但是這裏只是一處萬物教據點而已,你為什麼一定要過來?”

      伽爾蘭笑了一下。

      “在王宮裏憋了一年多,找不容易才找這麼一個機會出來喘口氣,當然不能放過。”

      他聳了聳肩,說,

      “總是呆在王座上不動,手腳都快要廢掉了。”

      赫伊莫斯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容明亮的少年,沒說什麼,重新將目光落回桌上的手繪地圖上。

      算了。

      不管伽爾蘭在想什麼,有自己守在他身邊,沒什麼好擔心的。

      伽爾蘭轉頭,目光越過營帳門口掀起的幕布,看向遠方的天空。

      他的眼中透出一分恍惚之色。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

      他只是有種感覺。

      這一次,他必須過來。

      那或許只是一種錯覺,他自己也說不清……

      從特訓營回到王宮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境之中,一片漆黑的山谷林地……

      還有,在夢中一閃而過的鮮紅色萬物教符文……

      血紅色的月光籠罩著那片山谷大地,將整個天地都渲染成血色……

      有什麼……在這裏等著他……

      …………

      ……………………

      時光轉瞬即逝,一日夜匆匆過去。

      已是深夜時分,這一晚雲層濃厚,彎月隱藏在雲層深處,就連星光也比往常黯淡了許多。

      正是夜黑風高適合夜襲的晚上。

      沿著赫伊莫斯事先探明的林間小道,伽爾蘭帶領著兩千多的騎兵軍隊快速地越過矮山,越過國境線,進入了屬於卡納爾國土的巨大山谷之中。

      越過矮山的時候尚不覺有什麼,都是普通的林間景色,和其他的山林一般無二。

      等進入深深的山谷內部之後,氣氛就陡然一變。

      明明是在同一片山林之中,同樣的天空之下,但是,一踏入山谷深處,就陰風陣陣。

      此刻是炎熱的夏日,可是從黑暗的林間吹來的風是冰冷的,帶著一股詭異的寒氣。

      茂密的樹冠在陣陣陰風中微微搖晃著,影子縱橫交錯,伴隨著嗚嗚的風聲,就像是有無數的靈魂被囚禁於交錯的樹枝之中,掙扎不出,發出哀嚎聲。

      哪怕這些騎士皆是常年征戰沙場的鐵血將士,看著眼前怎麼看怎麼詭異的情景也忍不住呼吸一滯。

      他們在戰場上可以勇往直前,不懼生死,但是面對這種詭異狀況,多少都湧出一點不安的情緒。

      赫伊莫斯的眼微微眯起來,金紅色的眸注視著前方,漸漸翻騰出煞氣。

      前方明明只是一處普通的山谷,但是它潛伏在暗處,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鳴叫聲。

      就像是有一個可怖而無形的怪物藏在前方的黑暗之中,讓人不由得心生恐懼。

      蜿蜒的小道沒入幽暗的山谷深處,像是那只隱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張開的巨嘴。

      給人一種錯覺。

      他們彷彿是在自投羅網地走入怪物的口中,很快,一身血肉連同靈魂都將被其吞噬得一乾二淨。

      就在眾人都不由得對前方森森的黑暗升起一股莫名的懼意之時。

      突然之間,鏗的一聲。

      那是利劍清脆的鳴叫聲。

      黑夜之中,一道雪白的劍光映入眾人的眼底。

      眾人紛紛下意識向舉劍的少年王看去,心底的那點懼意忽然之間就散去。

      伽爾蘭。

      眾神之子。

      沙瑪什的榮光伴其左右。

      陰風仍在,可是已吹不起人心底的恐懼。

      黑夜寂靜無聲,唯有那道雪白的劍光,像是指引著眾人方向的光芒。

      ……

      山谷的深處,谷底之中的一片平地上,數個赤紅色的篝火在黑夜之中燃燒著。

      數不清的小型石宅縱橫交錯,環繞著山谷中間。

      從空中俯視下去,就會發現這些小型石宅以一種奇異的走勢修建起來,錯落有致地形成一種玄奧而古怪的線條。

      被它們簇擁在正中間的,就是這一處據點的祭台。

      火把在四周燃燒著,巨大的黑青色石板在大地上鋪開,其上雕刻出複雜的符文,那符文線條透出神秘的氣息,乍一看看不出什麼,但是細細看去,莫名就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可怖而陰森的存在潛藏在深處,隨時隨地會呼嘯而出,吞噬一切。

      一道道淺溝在黑青色石板四周蜿蜒,漆黑色的液體在其中流淌著,散發出一點刺鼻的氣息。

      巨大的籠子聳立在祭台的一角,數不清的小孩被關在其中。

      聽不到孩子們的吵鬧聲,長時間的恐懼和饑渴的折磨讓大多數孩子都已經奄奄一息,完全沒了哭喊的力氣。

      已經有個孩子被一名萬物教信徒像是拎家禽一般從籠子裏拎了出來。

      與此同時,站在黑青色石板邊上的另一個信徒將手中的火把丟進腳下的溝中。

      當火把碰觸到細溝中那漆黑色的液體時,轟的一聲,火焰陡然高漲,然後迅速地沿著四周蜿蜒的淺溝蔓延開來。

      轉瞬之間,就在黑青色石板的祭台四周燃起了火焰的圍欄。

      火光照亮了圍攏過來的信徒們的臉,讓他們眼底的神色越發狂熱了起來。

      身著黑袍的萬物教祭司站在已經失去神志的孩子面前。

      孩子的脖子以及手腳上都已經用鮮紅的顏料畫出了密密麻麻的古怪花紋。

      黑袍祭司高舉起手中的匕首。

      赤紅的火光下,這把不知道飲過多少孩子鮮血的匕首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帶著深深的貪欲,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新鮮的血肉。

      祭司發出一聲又一聲高亢的似歌唱又似呐喊的吟唱聲。

      四周的信徒虔誠地跪伏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激動而又安靜地等候著這一次祭祀的開始。

      彎月已經藏入雲層,天地陷入黑暗之中。

      黑袍祭司手中的匕首落下來——

      突如其來,外面傳來嘈雜的響聲,打破了祭臺上的莊重和寂靜。

      被那吵鬧聲從狂熱的情緒中驚醒的祭司滿臉怒意地向外面看去。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喝問,已經有人匆匆地奔進來,驚慌地高喊出聲。

      “不好了,亞倫蘭狄斯的騎兵殺進來了!”

      “亞倫蘭狄斯?”

      黑袍祭司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陰晴不定的神色。

      他側頭看去。

      喊殺聲已經從遠方傳了過來,迅速地向這一處逼近。

      祭台四周淺溝的火焰依然在漆黑色的液體中猛烈地燃燒著,火光映在祭司冰冷而毫無感情的側臉上。

      …………

      亞倫蘭狄斯騎兵的攻擊力舉世聞名。

      劇烈的馬蹄聲響徹整個山谷。

      完全是摧枯拉朽的,亞倫蘭狄斯的騎兵像是狂暴地洶湧而來的海浪一般,只是一個衝擊,就徹底衝垮了這處據點的防線。

      萬物教的信徒們根本無法抵抗。

      哪怕在發覺亞倫蘭狄斯騎兵之後,有不少信徒紛紛神情瘋狂地吞下藥物,變得力大無窮不知痛覺,悍不怕死地向騎兵們沖過去。

      但是,騎兵只要一個衝鋒,手中鋒利的刀刃就能砍斷他們的腦袋。

      這些信徒就算能變成沒有痛覺的怪物,但是被砍掉了頭顱,也只能頹然倒地。

      縱馬疾馳,黑夜之中,數不清的騎兵們一鼓作氣沖入了山谷據點的中心祭台之處。

      無數邪教信徒倒斃在他們的馬蹄之下,難以置信而又不甘地死去。

      赫伊莫斯一馬當先沖到祭壇周圍,然後翻身下馬,從火焰圍欄的一處空隙縱身躍上祭壇。

      他的腳下,黑青色的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染著血漬的雕刻線條喚起了他很多年前某個極不愉快的回憶。

      黑夜之中,火光之下。

      熟悉的情景,眼前熟悉的一幕。

      舉著匕首的黑袍祭司。

      年幼的孩子的血流淌在黑青色石板的紋路上。

      那令人厭惡的記憶讓金紅色的眸中浮現出一絲戾氣。

      手一揮,赫伊莫斯手中利劍落下。

      力道之狠,竟是硬生生地將站在他身前不知為何一動不動的黑袍祭司攔腰砍成了兩段。

      飛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服,濺了一道在他頰邊。

      被砍成兩半的黑袍祭司趴在地上,像是沒有痛覺一般,既不喊也不叫。

      他還沒死,上半身就這麼趴在從他身體裏噴湧而出的血泊中,側著頭盯著赫伊莫斯。

      那目光詭異至極。

      火光在他臉上晃動著,他死死地盯著赫伊莫斯,

      當伽爾蘭緊跟著下馬踏入祭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詭異的一幕。

      他呆了一下。

      本是一直盯著赫伊莫斯的黑袍祭司像是發覺倒他的到來,將目光轉過來,落到他身上。

      忽然,那張染滿鮮血的陰冷的臉對伽爾蘭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伽爾蘭只覺得後背一寒。

      下一秒,哢嚓一下。

      赫伊莫斯一劍砍斷了黑袍祭司的脖子。

      那顆頭顱滾動了幾下,掉進了旁邊燃燒的火溝中,燒了起來。

      只是,那張臉依然朝著伽爾蘭的方向,帶著詭異的笑。

      赫伊莫斯一腳將擋住他的路的半截身軀踢開,向伽爾蘭走去。

      “凱霍斯那邊如何?”

      “剛剛已經收到他傳來的消息,他說已經成功地把西亞王子救了出來。”

      伽爾蘭回答。

      一切都很順利。

      他們順利地攻破了萬物教的巢穴,救出了那些還沒遇害的孩子,圍剿了這裏的邪教徒。

      凱霍斯那邊也順利地將西亞王子救了出來。

      ……太順利了。

      伽爾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搖了搖頭,將心底不安地感覺甩掉,抬頭也打算向赫伊莫斯走去。

      忽然,一陣狂風刮過。

      天空中厚厚的雲層陡然被吹散。

      一直隱藏在雲層後的月亮暴露出來。

      頃刻間,血紅色的月光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個山谷。

      伽爾蘭猛地抬頭。

      夢中的那一幕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片被不詳的血紅月光籠罩的山谷——

      他剛抬頭去看,腳下的大地忽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不,不是大地在震動。

      是他腳下的祭壇在搖晃。

      一道裂痕忽如其來在黑青色的石板上浮現,而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像是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巨大的石板。

      哢嚓,哢嚓。

      在劇烈的晃動中,伽爾蘭腳下的黑青色石板接連碎裂開來。

      巨大的祭壇在轉瞬間迸裂坍塌。

      “伽爾蘭!”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伽爾蘭轉頭。

      他看見同在祭臺上的赫伊莫斯向他撲過來,手竭盡全力地向他伸出,拼命地想要抓住他。

      下意識,他亦伸出手,伸向赫伊莫斯的方向。

      在轟隆的祭壇崩塌聲中,不同膚色的兩隻手交錯而過。

      彼此抓了個空。

      轟隆隆的崩塌聲不絕於耳。

      伴隨著墜落的裂石,他們一同掉落下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偶爾碎石滾落的響聲喚醒了躺在一堆碎石中的男子。

      赫伊莫斯睜開眼,視線稍有些模糊。

      他閉眼凝神了稍許,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的一切終於變得清晰了起來。

      一抬眼看到此刻眼前的一切,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極為龐大的神殿。

      雕刻著複雜而神秘的紋路的巨型石柱拔地而起,撐起這座靜靜地藏在地下無數年的巨大石殿。

      石柱頂端沒入黑暗之中,讓人仰頭也無法看見石殿頂端的蒼穹。

      這座位於地底深處的龐大石殿帶著一股讓人仰望的磅礴氣勢,恢弘到了極點,令看到它的人都為之震撼。

      以及,一種滲人的心悸感。

      因為這裏是死寂的。

      時間和空間彷彿都停滯在這一處。

      不見絲毫生機和氣息。

      赫伊莫斯環顧一圈,忽然睜大了眼。

      宏偉石殿的中央,被無數或高或低的黑青色石柱環繞著的祭臺上,沉睡的少年安靜地躺在其上。

      那一頭流金似的長髮從冰冷的祭台邊緣散落下來。

      少年的肌膚映著石柱上微弱的火光,白得近乎透明一般。

      垂落在頰上的細長睫毛中點點微光,像是有螢光在他眼底流動著,那面容此刻給人一種美得讓任何看到他的人都難以呼吸的感覺。

      但是,那不可思議的美中,又透出一點詭異的氣息。

      心裏一緊,赫伊莫斯快步跑過去。

      那個漆黑的祭台實在是奇怪,他沒有多想,直接將伽爾蘭從上面抱下來,離開環繞的黑青色石柱,抱到另一處。

      “伽爾蘭……伽爾蘭,醒醒!”

      在赫伊莫斯焦急的喊聲中,伽爾蘭緩緩地睜開了眼。

      一開始還木愣愣的,神色有些呆滯,可是在看到赫伊莫斯後,眼睛就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赫伊莫斯?”

      伽爾蘭看著他,小聲喊了一聲。

      赫伊莫斯嗯了一聲,他的目光緊張地在伽爾蘭身上掃過。

      “剛才掉下來的時候有沒有受傷?”

      伽爾蘭好好地靠在赫伊莫斯懷中,身上甚至連一處傷痕都沒有,只是神色仍然有些恍惚。

      他迷茫地看著四周的一切,似乎對當前的處境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你還記得掉下來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赫伊莫斯想弄清楚,伽爾蘭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祭臺上。

      “……不知道……”

      伽爾蘭按住頭,露出痛苦的神色。

      “難受……”

      他往赫伊莫斯懷中縮去,以對其極為依戀的姿態,發出低低的呻吟。

      “赫伊莫斯……我難受……”

      赫伊莫斯皺下了眉,他抱著縮進他懷中的少年,垂眼看去。

      漆黑的髮絲掩住他的眼窩,他的唇也稍稍抿緊了一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好一會兒之後,窩在他懷中的少年又開口問他。

      “我也剛醒來,不是很清楚。”

      “我們掉下來了,還能出去嗎?”

      “我會帶你出去。”

      伽爾蘭仰起頭,流金般的長髮散落在他的手臂上。

      “赫伊莫斯。”

      少年歪著頭看他,白皙得不可思議的肌膚,柔軟細長的淺色睫毛下,貓一般的金色眼眸映著他的面容。

      淡粉色的唇輕輕張合著,唇瓣泛著一點微光,誘人到了極點。

      他目光柔軟而依戀地看著赫伊莫斯,說:“你會保護我的,是不是?”

      凝視著那雙金色的瞳孔,赫伊莫斯唇角揚了一下。

      “嗯。”

      他溫柔地說,“我會保護你的,伽爾蘭。”

      得到回答的伽爾蘭開心地笑了起來。

      然後,他揚起頭,主動湊過來,吻住了赫伊莫斯。

      赫伊莫斯怔了一下,隨後,他的眼微微眯起,於是那上揚的眼角越發顯得狹長。

      抱緊懷中的人,他反客為主,用力地吻了回去。

      少年的唇是淡粉色的,彷彿浸染了糖的花瓣一般,誘人而又甜美,讓人難以抗拒。

      赫伊莫斯溫柔地、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懷中人的唇,輕輕舔舐著對方微冷的唇瓣。

      伽爾蘭以前所未有溫順的姿態依偎在他的懷中,伸出左手環繞住他的頸,張開唇,毫不推拒地接受著他的吻。

      金紅色的眸映著懷中人的面容,赫伊莫斯注視著伽爾蘭的眼底帶著深深的憐愛。

      寂靜的大殿之中,兩個身影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唇齒交纏。

      似親昵至極。

      地底石殿中微弱的火光在晃動著,映亮了刀鋒的寒光。

      鋒利的匕首握在伽爾蘭的手中,在親吻中,用力地刺向赫伊莫斯的胸口——

      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閃著寒光的劍尖在即將沒入赫伊莫斯胸口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漆黑額髮從眼角滑落,露出銳利的眼。

      看著睜大眼看著自己的‘伽爾蘭’,赫伊莫斯笑了一下,這一笑極冷。

      他用力一反手,奪過匕首,將少年壓制在地面,目光冷厲地俯視著對方。

      匕首也架在了對方的喉嚨上。

      你是誰?

      他剛想要如此逼問對方,金紅色的瞳孔就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赫伊莫斯錯愕地看到自己手中的匕首在消失,像是融化掉了一般。

      還有那幾乎和伽爾蘭一模一樣的少年也在消失,從散落在地面上的金髮開始,一點點的,身體如雲霧一般散去。

      少年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那是極為淡漠的眼神,就像是沒有生氣的木偶一般,毫無波瀾,看不見絲毫屬於人類的情緒。

      直至整個人消散殆盡。

      看著已經空無一物的手,赫伊莫斯站起身來。

      巨大的石殿無邊無際,彷彿看不到盡頭。

      光線越發黯淡,模模糊糊地讓人怎麼都看不清。

      灰色的霧氣在地面上湧動著,像是從地底最深處的深淵中滲出來,緩緩地纏繞在他的雙腳之上。

      忽然,地面的青石板裂開,粘稠的漆黑液體從裂縫中湧出來,帶著烙印在他記憶深處那種特殊的刺鼻氣息。

      哐當一聲。

      巨型石柱上的火盤應聲墜落。

      當火盆沾染上粘稠黑色液體的一瞬間,轟的一下,赤紅色的火焰拔地而起。

      熊熊烈焰燃燒了起來,環繞在他的周身。

      火浪撲面而來,掠過他的身邊,燒灼得他的臉頰隱隱作痛。

      赫伊莫斯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注視著驟然燃起大火的石殿。

      赤紅色的火焰在他四周瘋狂地舞動著,熾熱到極點的火焰之後卻隱約有著一層朦朧的黑色陰影。

      火焰將他的四面八方圍攏得密不透風。

      身體在隱隱作痛,從手掌、手臂一直延伸到身體,就像是他大半個身體都已經陷入火海,被火焰活生生地灼燒著一般,讓人痛不欲生。

      ……必須離開這裏。

      要快。

      ……快點去找……必須快點去找那個人……

      看著眼前的熊熊烈火,赫伊莫斯神色冷峻,然後,他一腳踏入赤紅的火焰之中。

      任由火舌蔓延上他的衣服,他的發,舔舐著他的肌膚。

      他強忍著近乎於剜心的劇痛,就這樣一頭闖入那看不到盡頭的火海之中,任由火焰焚燒自己的身體。

      伽爾蘭……

      身在火海中的他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

      去找伽爾蘭!

      就在赫伊莫斯剛沖入火海中時,轟的一聲。

      忽如其來,萬物迸裂。

      他眼前的一切,那巨大無邊的石殿,還有瘋狂燃燒著的赤紅火焰,全部都在這頃刻間粉碎。

      他眼前的世界就此崩塌。

      …………

      ……………………

      啪嗒。

      冰冷的水滴落下來,落在褐色的手臂上。

      下一秒,那手指忽然動了一動,躺在一堆碎石中的男人睜開了眼,銳利的金紅色澤從漆黑的髮絲中透出來。

      他抬起頭,那額髮一動,就有細小的碎石從他頭髮上滾落到地面。

      赫伊莫斯的臉大半都被灰塵染得灰撲撲的。

      他的手臂上有著好幾處擦傷,身體上未被盔甲掩住的地方的衣服也磨爛了好幾處。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看著自己所在的地方,露出疑惑的目光。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雖然還是深深的地下,但是並不是什麼恢弘壯麗的石殿大殿之中,而只是一處破敗的廢墟。

      看起來似乎是這個地下石殿邊緣的一處石屋,有些狹小。

      有水從高處的殘柱上流淌下來,落在地面的水潭中。

      剛才赫伊莫斯就和那堆掉落下來的碎石一起趴在水潭的旁邊,所以從高處落下的水濺起的水珠才會落在他的手上。

      這個不大的廢墟共有上下兩層,斷裂的石柱自下向上撐起殘缺的石牆。

      遍佈青苔的石階蜿蜒向上,通往上閣,又沒入黑暗之中,無人知道上閣的石門通往地底的何處。

      赫伊莫斯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身體沒有被火燒傷的痕跡。

      剛才的一切……想要殺死他的伽爾蘭……燃燒的火海……全部都是他的夢?

      “你居然能醒來……”

      忽然,一個幽深低沉的聲音在廢墟中響起。

      赫伊莫斯警惕地抬頭,環繞四周後,心裏一緊。

      因為廢墟中除他以外,並無其他人。

      那個聲音並不是從一個地方,而彷彿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哪怕以他的聽覺,也聽不出這個聲音來自何方。

      低沉聲音的回音在廢墟中回蕩著,那笑聲很沙啞,透出一種古怪的氣息,聽著就讓人寒毛直豎。

      “呵,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從【死亡的夢境】中掙脫出來……沒死在夢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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