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下午時分,頂著天空中火辣辣的太陽,帶著一身肉的小胖子大汗淋漓地跑進了伽爾蘭的行宮。
之前他每次到這裏來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因為商貿署毫無起色所以跑來向伽爾蘭訴苦。
但是今天,他卻一改之前的苦瓜臉,也沒一點之前那蔫蔫的神態,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容光煥發。
一臉樂呵呵的他一進行宮,就一溜煙兒沖著伽爾蘭小跑了過去。
那渾身軟軟的肉隨著他的跑動上下晃動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圓滾滾的團子滾過去了一般。
雖然太陽火熱,但是行宮裏面的庭院之中,噴泉灑落水花,驅散了幾分午後的熱氣。
高大的橄欖樹圍繞四周,那茂密的樹冠在庭院中灑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被樹蔭籠罩著的一座白石砌成的涼亭之中,少年王坐在裏面,金色的長髮在白色的石臺上鋪開,放了冰塊的果汁放在旁邊,冒出的絲絲冰涼霧氣像是繚繞纏繞在垂下來的金髮末端上。
身軀龐大的金棕色雄獅正趴在伽爾蘭身前,將碩大的頭顱擱在伽爾蘭的雙膝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眯著眼打著盹,舒舒服服地讓伽爾蘭給自己順毛。
就算塔爾顛顛兒地跑過來,它也只是隨意瞥了他一眼,就懶得搭理他了。
塔爾也不在乎,樂滋滋地湊過去,眉飛色舞的。
“陛下,你看我這些天裝得像不像?”
這些天,他裝作無計可施的焦躁模樣,拉聳著腦袋一趟趟地往伽爾蘭這邊跑。
那些人對他明裏暗裏的嘲諷,他也只低著頭悶聲不吭,看起來就像是無言以對一般。
他表面看起來很憋屈,其實心裏樂著呢。
讓你們小人得志先嘚瑟一段時間,讓你們先得意著。
等時間一到,你們這群傢伙連哭都沒地方哭——
小胖子心裏如此陰險地想著,耐心地等對那些傢伙打臉的時候。
那些搞事情的大商人完全不知道,從他們暗中做手腳的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已經被盯上了。
他們一舉一動其實都在他人眼皮底下。
他們以為私密的舉動早已暴露得幹乾乾淨淨。
他們所做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伽爾蘭都清清楚楚。
塔爾明面上的身份是新任的商貿署的署長。
但是,他暗地裏的另一個職務,只有有數的幾個人才知道。
情報司的掌管者。
伽爾蘭登上王座之後,就立刻開始著手重建被覆滅的那幾大軍團,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就被軍團的重建給吸引了過去。
然而,只有歇牧爾、凱霍斯等寥寥幾人才知道,在同一時間,伽爾蘭暗中建立了這麼一個司。
情報司。
專門用來暗中查探和收集各種消息情報。
善於收集以及整理消息的塔爾負責了它的工作。
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它的勢力或許在其他地域還很薄弱,但是在有伽爾蘭支持的王城之中,它早已延伸擴展到王城的方方面面。
那些大商人的動作,一直都在它的監控之中。
被眾人都認為遲早要完的塔爾在背後默默地看著這群自認為掌控了局面可以壓倒君王的大商人們上跳下竄,就跟看猴戲似的。
“說起來,陛下,你既然讓人去警告他們,暗示他們安分些,為什麼只挑選那些傢伙其中的一部分?”
塔爾盤腿坐在伽爾蘭旁邊,一邊樂滋滋地喝著伽爾蘭給他的冰鎮果汁,一邊問。
“乾脆全部都警告一遍不是更好嗎?說不定老實下來的人還會多幾個。”
伽爾蘭嗯了一聲。
“的確,他們做的事其實都一樣。”
這些大商人其實都是鑽了沒有一個規範統一的商貿法律規章的空子,依仗著背後靠山的權勢,壟斷王城的商貿,以此賺取巨額利益。
雖然這種行為很不正當,但是他們這種行為並沒有觸犯法律。
歸根結底,是商貿的法規不完善的問題。
所以,伽爾蘭一開始只打算警告他們、讓他們主動退出,讓他們小破一筆財,稍微懲戒他們一頓也就罷了。
然而……
輕輕地撫摩著涅伽濃密的鬃毛,伽爾蘭金色的眸底稍冷了一分。
“有些人注意分寸,沒有做出太過分的事情,這種人我可以給他們一次機會。”
一邊撫摩著涅伽的鬃毛,伽爾蘭一邊伸手拿起放在旁邊盆子裏的一塊熟肉,送到涅伽嘴邊。
看著涅伽乖乖地咬著自己手中的肉塊,伽爾蘭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有些人的行為,超過了我能容忍的程度。”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
那隱藏在深處的冷意卻在無意識中就壓得人心口發緊。
伽爾蘭要肅清王城中的商貿格局,但是並不打算因此而趕盡殺絕。
僅僅只是和權貴勾結壟斷財路賺取金錢的那幾個大商人也就算了,只要老實地退走,他會放其一馬。
但是,有些傢伙竟是擁有這樣的巨額利益還不知足,反而越發貪婪無度。
這些年中,他們依仗著背後權貴仗勢欺人,強買強賣,以惡劣的手段騷擾趕走同行,壟斷商路,甚至還枉顧人命,為了強佔他人貨物,勾結部分官員給其強行冠上莫須有的罪名,最後逼得人走投無路,含冤自盡身亡。
少年王抬頭,看向遠方,目光銳利如劍。
這王城之中的蠹蟲,該好好清理一波了。
…………
……………………
那群大商人被抓的事情飛快地在整個王城傳開,當然也驚動了他們背後的靠山。
自己的狗腿子,肯定要設法撈出來。
不然以後誰幫他們撈錢,誰來孝敬他們大筆金錢?
自然而然的,在第二天的廷議上,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提起了這件事。
“那些傢伙在背後鼓動民眾,的確該小懲一番,以儆效尤。”
那些大商人究竟為什麼被抓,權貴大臣們心知肚明。
“但是,陛下,他們的確行為不端,但是卻並未違背法律。”
“他們沒有背負任何罪名,您就直接將他們抓捕起來,這種行為實在有些不妥。”
“陛下,您以公正之名被民眾稱頌,而如今將那些無罪的商人抓起來,此事若是傳出去,恐怕……”
一個人帶頭,其他人就紛紛跟上。
不少人都表示。
那些傢伙讓王您生氣,的確活該。
他們並沒有正面提出釋放他們,只是話鋒一轉,委婉地勸說伽爾蘭。
您可是賢明的王啊,以公正著稱的王,將這些只是惹您生氣但是沒有確切罪名的商人們抓起來,對您的名聲是很大的損害啊。
您小小懲戒他們一番發發火消消氣也就行了,為了您自己的名聲著想,還是趕快把他們放出來吧。
坐在冰涼的孔雀石御座上,少年王稍微傾斜著身體,一手撐著下巴看著下方勸說他的那些大臣們。
那神色淡淡的,說不出的平靜。
稍許之後,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個站出來,此刻還在義正言辭地勸說著他的那個大臣身上。
“塔爾。”
伽爾蘭突然開口。
早已被眾人遺忘到一邊的塔爾晃動著一身肉小跑著出來。
伽爾蘭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他剛才看著的那個大臣。
塔爾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向那名大臣。
“埃爾斯。”
塔爾說出那人的名字。
“昨天晚上,你與一人共進晚餐,並從該人手中收取賄賂一千亞倫金幣。”
唰的一下,那個名叫埃爾斯的大臣臉色猛地白了,剛才那副正直剛毅的模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眼底浮現出驚惶之色。
“不……不是……”
他強撐著反駁。
“這是誣陷,陛下,他在誣陷我!我絕對沒有做出那種事!”
王座之上,伽爾蘭笑了一下。
他並沒有理會拼命辯解的埃爾斯,只是抬手,再度指了一個人。
塔爾盯著那人,想了幾秒鐘,然後開口。
“加達,三日前午時,有人攜女眷登門拜訪,獻上亞倫金幣八百枚,放在食盒中以贈送美食的名義。另外,那人的女眷送給他的妻子一套價值三百枚亞倫金幣的孔雀石飾物。”
那位在財務署任職的名為加達的執行官臉色瞬間也變了。
比起強撐的那位大臣,他顯然要識時務許多。
在目光飛快地閃動了幾下之後,他沒有為自己辯駁,噗通一下跪下來,整個人伏地跪倒,額頭緊緊地貼在地上。
議庭之中突變的狀況讓眾位大臣都措手不及,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就在他們都還處於驚愕中的時候,王座上的少年王神色平靜,仍舊是伸手,看似頗為隨意地又點了幾人。
他每點一個,塔爾就看著那人,開口說出那人接受賄賂的時間、地點以及金額。
一個接一個的人被伽爾蘭指出來。
職務從低到高,到了最後甚至已經有了司長級別的大臣。
而從塔爾口中說出的賄賂的金額也是由少到多,最後已高達五千枚亞倫金幣。
一枚亞倫金幣就是一個平民四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費用。
由此可見五千亞倫金幣是多大的一筆鉅款了。
而由此更看出,能輕鬆拿出這樣一筆鉅款去賄賂官員的那些大商人已經富有到何種程度——
一開始,還有一兩個人抱著僥倖的心態負隅頑抗,死不承認。
但是,塔爾冷哼一聲,然後就毫不客氣地將這幾個說自己在誣陷的大臣除了收受賄賂之外,其他作奸犯科的劣跡都一一說了出來。
這一下,那幾個抵賴的人身上立刻就比其他人多出好幾個罪名,其他人頓時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一刻,眾位貴族大臣都死死地看著王座上的少年王。
看著他的手就那麼輕描淡寫的一指。
看得他們心驚肉跳,生怕指到自己身上來。
等伽爾蘭終於放下手來的時候,那群打著為伽爾蘭的名聲著想勸說他釋放那幾位大商人的大臣之中,一半都跪在了地上。
畢竟並非所有人都是被收買的,也有一部分大臣的確是秉著本心提出諫言。
此時此刻,足足有十幾人跪在下面。
他們的官職有大也有小,有官員也有貴族,此刻一個個神色各異,有的臉色蒼白,有著虛汗連連,有的抿緊嘴臉露戾氣,有的神色凝重。
剩下的貴族和大臣們同樣也是神情各異。
有人偷偷瞥著王座上的伽爾蘭,眼神閃爍,目光透出幾分緊張。
也有一批以左司相為首的身清立正的大臣,皺著眉看著那群跪著的同僚,露出或是不贊成或是歎息的眼神。
伽爾蘭端坐于王座之上,一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
他俯視著眾人。
居高臨下。
他的臉上並無怒意,神色淡淡地看著那群跪著的大臣,看起來很平靜。
但是,就是這種平靜越發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下方的眾人心中為之凜然。
金色的眸,像是天空之中灼熱的烈日,彷彿能看穿一切。
這世間一切的黑暗在陽光之下都無所遁形。
【在審判之神沙瑪什的那金色的瞳孔之下,任何人的罪行都無所遁形。】
這一刻,看著王座之上的少年王,眾人的心底不由得浮現出這句亞倫蘭狄斯人眾所周知的話語。
驀然之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感在他們心底升起,讓他們下意識在對方的注視下低下頭去。
不敢再與之對視。
目光從下方眾人的身上掠過,伽爾蘭再一次開口。
他說:“歇牧爾,對這些人罪行的審判,由你負責。”
座下的沙瑪什大祭司微微躬身,向王座上的少年王行禮。
“遵從您的意志。”
歇牧爾神色肅然地回答。
然後,手持金色的祭司權杖一揮,邁開大步向前走去。
數十名沙瑪什的祭司快步從議庭一側走出來,身體強健魁梧的他們一伸手,就像是抓小雞一般將那些大臣拎起來,毫不客氣地向外面拽去。
審判之神沙瑪什的祭司崇尚公正,嚴守司法,厭惡任何破壞法治規章的行為。
他們鐵面無情,對罪人從不講任何情面。
眼看要被沙瑪什的祭司拽走,有人著急了,一邊竭力掙扎,一邊高聲向伽爾蘭求饒。
他高喊著,口口聲聲懇請伽爾蘭王大發慈悲,饒恕他這一次。
有人一帶頭,其他的人也回過神來,紛紛跟著一起高聲求饒了起來。
頓時,議庭之上吵鬧不休,亂成一團。左司相一臉怒意地呵斥了好幾句,那些人依然不管不顧地向王苦苦哀求,大喊大叫著。
就在此時,歇牧爾已經走到了那個帶頭大喊的大臣旁邊。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中金色的權杖。
重重揮下。
砰的一聲。
那人就這麼當場被大祭司一權杖砸昏了過去,軟軟地倒在拎著他的祭司身上。
剛才還喊聲不絕的議庭陡然間鴉雀無聲。
看著大祭司手中那沉重的權杖,一時間,眾人噤若寒蟬。
在這種詭異的寂靜中,眾人安靜地、默默地看著沙瑪什的祭司們就這麼將那些不敢再喊的人拖了出去。
在安靜的議庭之中,伽爾蘭起身。
他轉身離去,天青色的披風隨著他的轉身飛揚而起。
金色長髮掩住他的側頰,讓人看不清。
就如十多天前,他從王座上起身離去時的動作。
一般無二。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認為伽爾蘭是因為避讓才起身離去。
眾人躬身,恭送少年王的離去。
如果說在今日之前,他們對於這位拯救了亞倫蘭狄斯的少年王僅僅只是敬仰著、尊敬著的話。
那麼從現在開始,他們已對其生出了畏懼之心。
就如同以前畏懼著獅子王那般。
但是,這世上總會有那麼一些看不清形勢、或者說腦子不清楚的人,捨不得對雖然被其佔據著卻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手,對金幣的貪欲給予了他愚蠢的勇氣,讓其想要再嘗試一把。
就在伽爾蘭起身離去的時候,一位褐膚的貴族上前一步,對著伽爾蘭的背影高聲道。
“陛下,雖然我不清楚那些商人犯了什麼罪,但是,您將他們一併抓起來,王城的商貿無人掌控,秩序混亂,這樣會讓王城大亂……”
伽爾蘭頭也不回,腳步更不曾停頓一下。
天青色的披風在他的身後飛揚。
正跟在他的腳步一同離去的赫伊莫斯回頭,看了那名貴族一眼。
那一眼,就彷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鋪天蓋地而來,將其整個兒吞噬。
那名想要追過來的貴族呼吸一窒,整個人僵在原地。
赫伊莫斯轉回頭,快步向已經遠去的伽爾蘭追去。
…………
“剛才那樣算是完成你‘恐嚇住那些傢伙’的要求了嗎?”
坐在伽爾蘭身邊,赫伊莫斯問道。
伽爾蘭想了想,然後點頭。
赫伊莫斯的唇角彎了一下。
“那麼,我能要求一點獎賞嗎?”
“你想要什麼?”
“既然是獎賞,當然是由你來決定。”
伽爾蘭思索了一下。
他側頭,仰著臉,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赫伊莫斯。
然後,他抬起手,伸過去,輕輕拍了拍赫伊莫斯的頭。
“乖?”
少年歪著頭,一邊摸著赫伊莫斯的頭髮一邊試探著說。
然後,他那只摸頭的手就被氣笑了也氣得牙癢癢的赫伊莫斯啊嗚一下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