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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座攻略筆記 - 第225章字體大小: A+
     
    第225章

      正午時分明亮的陽光從天窗上照進來,落在沉睡了許久的少年的臉上。

      驀然的,那睫毛一動,伽爾蘭緩緩地睜開眼。

      熟悉的臥室景色映入他的眼底,鼻尖隱隱縈繞著濃郁的湯藥的氣味。

      他並沒躺著,似乎是有誰將沉睡中的他扶起身,靠坐在床頭上。

      他側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庭院的池水邊,那大片大片的淡紫色風信子在溫暖的風中輕輕搖擺著。

      星辰女神伊斯達爾的石像佇立在庭院的中心,從她身上墜落的噴泉撒落在空中。

      當伽爾蘭看著窗外那被陽光籠罩著的美麗風景時,盛著漆黑藥水的金色陶碗遞到了他的身前。

      他下意識轉回頭,就看到那將藥碗送到他身前的女官長站在床邊,眼眸微彎地看著他。

      “塔普提……”

      塔普提剛剛將伽爾蘭攙扶起身,然後回頭去端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水。

      一轉身,她就看到伽爾蘭睜著眼看著窗外。

      怔了一下,塔普提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她沒有出聲叫他,而是輕輕地走到床邊,將手中的藥碗遞到王子的身前。

      女官長目光溫柔地看著伽爾蘭,說:“王子,喝藥吧。”

      伽爾蘭嗯了一聲,接過藥碗,將那一大碗苦澀的藥水盡數喝了下去。

      藥水實在太苦,苦得他舌頭都有些發麻,他放下碗,那張好看的臉整個兒都皺了起來。

      接過碗的塔普提笑了一下,一伸手就將一小塊香甜的乳酪糕塞進了皺著臉的少年嘴裏。

      濃郁的奶香味在嘴裏泛開,甜滋滋的,將滿嘴的苦澀都覆蓋了過去。

      伽爾蘭靠坐在床上,乖乖地嚼著嘴裏的糕點。

      那香甜的滋味似乎讓他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和陽光一起帶來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驀然的,某個人的臉在記憶中一閃而過。

      “……塔普提。”

      “是?”

      “赫伊莫斯……他一直在這裏的,是嗎?”

      “是的,王子,他一直都在您身邊。”塔普提回答,“只是正好在您醒來之前,他的下屬來見他,所以他剛剛去了旁邊的房間。”

      她問,“我現在去幫您喊他過來?”

      伽爾蘭搖了搖頭。

      “塔普提,你在這裏等著就好。”

      他說完,就下了床,快步走出臥室。

      為了掩蓋他病倒的消息,侍女和侍從都被嚴令待在宮外,沒有允許不能輕易進來,所以此刻大廳中空蕩蕩的,沒有其他人。

      伽爾蘭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徑直向大廳左側那唯一關了門的房間走去。

      就在他剛走到門前,伸手要推門的時候,一個語氣頗為激烈的聲音傳了出來。

      “您真的打算就這樣放棄嗎——”

      伽爾蘭的手已按在門上,卻停了下來,沒有使力去推。

      他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有種進退不得的感覺。

      和行宮外面巨大的門不一樣,行宮內部的房門都以美觀輕巧為主,大部分都是鏤空雕琢出花紋,對聲音幾乎沒什麼遮擋性。

      所以,在他猶豫的這一瞬間,裏面接下來的對話已經盡數傳入了他的耳中。

      “……我心疼。”

      最後,那熟悉的低沉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伽爾蘭按在門上的手頓了一下。

      稍許,他收回手,轉身離開,像是從來沒來到這裏過。

      …………

      讓索加離去,赫伊莫斯回到臥室,一掀開那半透明的紗簾,抬頭就對上那雙向他看過來的金色瞳孔。

      明亮的眸,就像是放在陽光下的金色寶石。

      正是正午時分,太陽光最明亮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亮堂堂的。

      少年坐在床上,膚色白皙,金色的長髮從他肩上散落,折射著陽光,就像是此刻坐著的少年周身在泛著金色的微光一般。

      那一幕,說不出的美好。

      赫伊莫斯的唇角微不可聞地揚了一下,他走上前,站在床邊,俯下身。

      他的手撫在伽爾蘭的額頭,試了一下那裏的溫度。

      “退燒了。”

      他說,掃了房間一圈。

      “塔普提呢?”

      “……她守了我兩天,太辛苦了,我讓她去休息。”

      因為想要和赫伊莫斯單獨說話,所以伽爾蘭特意將塔普提支走了。

      赫伊莫斯隨意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其實並不在意女官長的去向,之所以問,純粹只是看不得伽爾蘭這邊沒人照顧而已。

      他收回手,突然眼角瞥到自己手指上染上了一抹緋色。

      他抬手看了一下,又抬眼看了伽爾蘭一眼,忽然一笑。

      伽爾蘭還在奇怪他突然笑什麼,赫伊莫斯已經對他舉起了自己染上緋色的手指。

      “看,你燒得額頭上的沙瑪什符文都融化了。”

      因為一直低燒著,伽爾蘭額頭的溫度不低,又不斷地滲著汗水,竟是將那不易掉色的緋色顏料都弄得暈染了。

      赫伊莫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說:“不知道這裏有沒有染上。”

      赫伊莫斯這麼一說,伽爾蘭就下意識向赫伊莫斯的額頭看上。

      漆黑的額髮被赫伊莫斯自己的手指撥開,露出額頭上描繪的青色的戰神符文。

      那一看,伽爾蘭就窘迫地發現那青色符文上的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緋色。

      模糊的緋色痕跡和青色線條交錯在一起,頓時就讓伽爾蘭想起昨晚。

      那個時候,他控制不住掉淚的時候,赫伊莫斯一直輕抵著彼此的額頭,彷彿將力量傳遞過來。

      他的手一直捧著他的頰,像是在無聲地支撐著他。

      越是被呵護著,反而越是脆弱。

      或許是因為那撫著他的頭的手太過於溫柔,才讓他怎麼都停不下自己的眼淚。

      【從此之後,您只能屈居人之下——本該俯視眾生的您從此只能跪在那個人的腳下,卑微地仰望著他。】

      這句話突然再一次在耳邊響起,讓伽爾蘭胸口驀然一緊。

      “赫伊莫斯。”

      “嗯?”

      “你說過,你想要王座。”

      “是的,我說過。”

      “……”

      伽爾蘭沉默著,沒有繼續說下去。

      赫伊莫斯對王座的執著,他非常清楚。

      這個強大的男人從來都不是願意屈居他人之下的人,身體中那深不見底的野心和欲望讓這個男人渴望著王座。

      哪怕自己已經成為王太子,赫伊莫斯也從未放棄過想要得到它的念頭。

      這次本來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因為主持了王城守衛戰的緣故,整個王城的兵力都完全掌控在赫伊莫斯手中。

      自己雖然率領大軍歸來,但是一時半會難以接掌王城,王城依然在赫伊莫斯手中。尤其是他一回來就立刻病倒,陷入昏迷中。

      那時,只要赫伊莫斯直接公開自己的病情,緊接著以養病的名義將病中的自己囚禁起來——無比正當的理由,就難歇牧爾他們也無法反抗。

      那時,對赫伊莫斯而言,王座唾手可得。

      可是,赫伊莫斯放棄了這個機會。

      最好的機會。

      或許也是唯一一次機會。

      而那理由……

      伽爾蘭仰頭,看著赫伊莫斯的眼。

      那雙金紅色的眸,就像是在火焰中焚燒著的寶石,美麗的,卻也是極為危險的。

      似乎下一秒,就會被那簇危險的火焰吞噬,焚燒殆盡。

      可是那雙危險的眼,在看著他的時候,目光總是很溫柔地包裹著他。

      【您為那人放棄了王座,在未來卻不一定能得到那人——您不會不甘心嗎?】

      “赫伊莫斯,你對我的…………我知道。”

      伽爾蘭的手指稍稍攥緊了身上的薄毯,他垂下眼,不知為何,不敢再與赫伊莫斯的目光對視。

      “可是,我現在還……”

      他低聲說,

      “我還……”

      這個男人為了他,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王座。

      要說他心裏對此沒有一點觸動,那是不可能的。

      這麼久以來,無論是前世的畏懼和恨,還是這一世的釋懷以及對其逐漸升起的在意,他和赫伊莫斯始終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他對赫伊莫斯的感情實在是摻雜了太多的東西,太過於複雜,以至於他自己也看不懂了。

      所以他的選擇是止步。

      他選擇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

      可是,相對他的止步,赫伊莫斯卻是一直都毫不保留地將所有熱烈的感情奉於他的身前。

      被那種熱烈的感情所感染,偶爾的時候,他似乎也有了一點心動的感覺。

      但是他知道,那只是一點。

      對赫伊莫斯複雜的感覺壓過了那一點心動。

      到了現在,又還多了些許愧疚。

      “抱歉,我無法回答你。”

      伽爾蘭低聲說。

      “我不知道未來會變得怎麼樣,我不知道我未來會不會有和你一樣的心意……這一切,我都無法保證。”

      “所以,我現在還是不能……”

      赫伊莫斯為他付出了很多,多到讓他都有種難以承受的感覺。

      他有時候也忍不住想,或許接受赫伊莫斯也沒什麼不好。

      但是,那念頭也只是一轉而逝。

      他很明白。

      他那想要接受赫伊莫斯的理由的確有一分的心動,但是更多的是因為愧疚,想要對赫伊莫斯的付出去彌補。

      他並不想做這種愚蠢的事情。

      若是他真的以這種理由接受赫伊莫斯,那才是最殘忍的行為。

      伽爾蘭搖著頭輕聲說,他低著頭,看不見赫伊莫斯此刻的表情。

      可是現在他有一種難以呼吸的感覺。

      “你聽到了我和索加的對話?”

      赫伊莫斯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伽爾蘭頓了一頓,依然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是嗎,你聽到了啊,所以你覺得抱歉,因為我為了你放棄了王座,你對我感到愧疚了,是嗎?”

      “…………”

      少年抿緊唇,手指攥緊身上的毯子,沒有吭聲。

      “伽爾蘭。”

      赫伊莫斯深深地俯身,他的雙手按在床沿。

      他向前傾身,注視著低著頭的伽爾蘭。

      “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唇角忽然揚了一下。

      “你能聽見門裏的聲音,而門裏面的人也……”

      他說,眼底溢出一點笑意。

      “別忘了,我的聽覺遠勝於普通人,包括你。”

      一句話,讓伽爾蘭猛地抬頭,他睜圓了眼,錯愕地看著赫伊莫斯。

      “你、你……知道我、我……”

      他錯愕得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嗯,我知道你在門口,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了。”

      赫伊莫斯乾脆地承認。

      他看著少年呆呆的模樣,將臉湊過去,唇湊到那帶著粗糙青金石耳環的耳邊。

      “……‘我心疼’。”

      他輕聲說。

      低沉的、透著一點沙啞的聲音,反而越發蠱惑人心。

      男人那莫名危險的聲音伴隨著薄唇中吐出的氣息,彷彿能滲入耳膜最深處,讓大腦都為之麻痹了一瞬。

      伽爾蘭整個人頓時就是一僵。

      下一秒,他幾乎是反射性地一把捂住耳朵,向旁邊縮去。

      “別在我耳邊說話!”

      他捂著右耳,怒視那個故意湊近自己耳邊用那種極具誘惑性的語氣說話的傢伙。

      他恨恨地咬牙,右手的手指緊緊地將被對方唇中吐出的熱氣熏得發燙泛紅的耳尖捂住。

      “你那個時候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其實也不算故意。”

      赫伊莫斯聳了下肩,毫不遮掩地回答,“只是沒有隱瞞而已。”

      伽爾蘭來或者不來,他回答索加的都是那句話。

      他看著伽爾蘭,說:“我只是覺得,反正是真心話,說的時候沒必要刻意地避開你,不讓你聽到。”

      赫伊莫斯這話讓伽爾蘭怔了一下,他猶豫地想了想,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付出了卻偏要特意瞞著對方,讓對方不知道自己的付出……這種只會感動自己的蠢貨,你覺得我會做嗎?”

      “……”

      絕對不會。

      “所以,我把我心裏所想的坦白地說出來,讓你知道,這有什麼不對?”

      “…………”

      呃,好像……的確……沒什麼不對。

      伽爾蘭總覺得自己的思維好像就這麼被振振有詞的赫伊莫斯給扯得跑歪了。

      他搖了搖頭,讓自己腦子清醒一點。

      他說:“可是,赫伊莫斯,你……”

      伽爾蘭的話才剛起了一個頭,就被對方伸來的手打斷。

      赫伊莫斯俯身在床邊,他的眼和伽爾蘭平視著。他的手伸過去,撫過伽爾蘭的頰,指尖探入耳後金色的髮絲中。

      “伽爾蘭,放棄王座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他說,神色平靜。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既然做出了選擇,那麼,無論未來會如何,我是否能得到我想要的,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金紅色的眸深深地映著伽爾蘭的影子,他說。

      “我的決定,不需要你負責。”

      ……

      他一直心思重重,從洛瑪爾平原那一戰結束之後,他就一直處於掙扎和徘徊之中。

      大戰落幕,接下來必定是要決定王座的歸屬。

      要麼他,要麼伽爾蘭。

      他如果真的發狠,未必不能從伽爾蘭手中搶來王座。

      他瞭解伽爾蘭,雖然伽爾蘭現在已經下定決心坐上王座,但是他如果一定要爭奪,不願意歷經磨難的亞倫蘭狄斯再因為內鬥而動盪的伽爾蘭會放棄王座。

      但是,王座是伽爾蘭對逝去的卡莫斯王的承諾。

      如果說以前的伽爾蘭對王座並不太在意的話,那麼在卡莫斯王離開後,王座在伽爾蘭心中已經等同于卡莫斯王的存在。

      如果他奪走王座,伽爾蘭雖然會放棄,但是對他的感情恐怕會一朝盡喪,再不復當初的親近。

      伽爾蘭或許會為了亞倫蘭狄斯暫時留在他身邊,輔佐他治理國家。但是當王國完全穩定下來之後,他就一定會離他而去。

      除了強制的手段,他沒有任何辦法讓伽爾蘭留在身邊。

      可是若是真的用了強制的手段……從那一刻起,他就會徹底地失去伽爾蘭。

      永遠的。

      無可挽回的。

      這個時候,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夢。

      漆黑的夜幕下,那支閃著寒光的利箭狠狠地貫穿了騎在馬上的少年的後心。

      少年從馬背上掉落,金髮浸入污泥,鮮血滲出來,身體一點點變得冰冷……

      伽爾蘭死在了那個黑夜中。

      ……

      他渴望著那至高的王座。

      他想要得到它。

      他雖然戀慕著伽爾蘭,但是一直以來,他也從未想過要為了伽爾蘭放棄王座。

      直到在那個無比真實的夢境中,他親眼看到少年那具冰冷的屍首的那一刻——

      就如同當初他不顧一切選擇從北境返回王城時,對阻攔自己的索加說的那句話。

      【如果他不在了……這世間的一切對我再無意義。】

      【……包括亞倫蘭狄斯。】

      …………

      “赫伊莫斯?”

      見赫伊莫斯盯著自己半晌不說話,伽爾蘭困惑地喊了他一聲。

      從回憶中醒來,赫伊莫斯抬眼,坐在床上的伽爾蘭睜著眼和他對視。

      他此刻所碰觸著的少年的身軀是如此的柔軟而溫暖。

      金色的瞳孔,明亮而有生氣,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那是比天下所有的寶石都更加美麗的存在。

      赫伊莫斯的眼輕輕彎起來。

      王座。

      伽爾蘭。

      從一開始,這兩樣就不是對等的存在。

      王座是他的渴望,是他想要抓到的手中的東西。

      ——但那也終究也只是一個東西罷了。

      而眼前睜著眼看著他的少年,卻是他全部的世界。

      “嗯。”

      赫伊莫斯嗯了一聲,回應著伽爾蘭喊他的聲音。

      “不需要擔心,也不用著急,我們還擁有很長的時間。”

      他說,目光溫柔。

      “未來還很長,以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我會一直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伽爾蘭猶豫了稍許,低聲說,“如果我一直沒辦法接受……不,如果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能接受你的話……”

      “我會等。”

      少年看著他,目光透出些許迷茫。

      “就算……也一直等下去?”

      赫伊莫斯笑了一下。

      他俯身,吻了吻那有著緋紅符文的眉心。

      他雙手擁著伽爾蘭的頭,低著頭,唇埋入柔軟的金色髮絲中。

      他開口,低低的聲音近乎呢喃一般。

      “‘我的心臟因你而跳動’……”

      “……‘我的靈魂因你而存在’……”

      這兩句話,來自于傳說中和愛與美的女神阿芙朵彌爾一同誕生的、流傳于亞倫蘭狄斯大地的歌謠。

      那是阿芙朵彌爾向那位奪走了她全部愛戀之心的美少年求愛的歌謠。

      女神瘋狂地戀慕著那個美麗的少年,甚至願意向其奉獻出自己作為神祇的永恆的生命。

      “我會等下去。”

      赫伊莫斯對懷中的人輕聲說,

      “一年,十年,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也無所謂……”

      男人冷厲的眉眼在這一刻是甚於一切的溫柔。

      “我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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