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在亞倫蘭狄斯國土上發生的那長達數個月的戰爭終於落下帷幕。
對亞倫蘭狄斯人來說,這段時間是他們有生以來過得最憂心和艱難的時刻,比十多年前被多個國家一同圍攻時還要艱難。
畢竟當年多國聯軍攻打他們時,雖然聲勢浩大,但是依然被卡莫斯王率軍死死地攔在了國境線上,沒有讓敵軍踏入亞倫蘭狄斯一步。
而這一次,那些來自極北之地的加斯達德人是切切實實地在亞倫蘭狄斯的國土上肆虐了數個月,還差一點將王城都打了下來。
這段時間裏,亞倫蘭狄斯人個個都是提心吊膽,心驚肉跳,但是對於大陸上他國的旁觀者來說,他們看了一場好戲。
先是加斯達德人勾結萬物教在茹達斯城設下陷阱,這一場大戰中,卡莫斯王戰死,三大軍團覆滅。
北邊蓋述人壓境,東邊伊斯人入侵。
加斯達德人從西方長驅直入,兵臨王城之下。
獅子王已死,亞倫蘭狄斯人一片散沙。
亞倫蘭狄斯要完。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亞倫蘭狄斯亡國在即。
誰知就在此時,亞倫蘭狄斯的兩位王子奮起反抗。
一位堅守王城讓加斯達德人久攻不下。
一位奪回茹達斯城召集起十幾萬大軍,斷了加斯達德人後路。
紅底金紋的獅子旗被重新豎起,飄揚在大地上。
亞倫蘭狄斯的局勢被他們一舉穩定。
眼看要被兩位王子前後夾擊,加斯達德人斷然放棄攻打王城,隨後虛晃一招,聲東擊西向北境奔襲,試圖與蓋述人上下夾擊覆滅北地軍團。
此舉被伽爾蘭王子識破,硬生生將其攔截在北地之前。
雙方總計三十多萬大軍在北地陷入野戰。
對峙十多日後,加斯達德人因缺乏糧草不得不敗退。
亞倫蘭狄斯人趁勝追擊。
眼看就要將侵略者趕走,然而,異變突生。
亞倫蘭狄斯大軍中突然爆發瘟疫,頓時人心浮動、軍心渙散,眾多軍隊陸續逃走,士兵大量病死。
眼看這只大軍搖搖欲墜就要崩潰,加斯達德人趁機掉頭一擊——
亞倫蘭狄斯人肯定要完。
他國的旁觀者再一次如此認為。
然而,異變又生。
亞倫蘭狄斯人所謂的‘瘟疫’只是陷阱。
加斯達德大軍落入陷阱。
提爾帶著不足兩萬之數的騎兵突圍逃走,被其拋下的十幾萬大軍覆滅。
再次被打臉的眾人:“…………”
再後來,眼看著提爾就要逃入卡納爾境內,意圖以後捲土重來。
一支亞倫蘭狄斯軍隊突然出現,悍然將其攔截在邊境線之前。
隨後,王太子伽爾蘭率兵追擊而來。
‘洛瑪爾戰役’。
因為這場戰役發生在洛瑪爾平原上,所以後人如此稱呼這一戰。
大戰中,王子提爾戰死。
加斯達德人全軍覆沒。
北方的蓋述人很快從邊境退走。
東方的伊斯大軍也在不久後縮回國內。
洛瑪爾戰役的大勝,昭示著加斯達德入侵亞倫蘭狄斯的行為徹底失敗,也宣告了這一場萬眾矚目的大戰的結束。
這場戰爭裏,那堪稱一波三折的戰況實在是讓他國的旁觀者看得忍不住嘖嘖稱奇。
…………
洛瑪爾戰役結束之後,老將卡列尼留在此處,處理後續事宜,掃蕩加斯達德人餘孽,同時負責重建鎮守西部邊境的第六軍團。
當初在第一軍團也就是近衛軍覆滅後,被俘的將士有一部分被加斯達德人發配到邊境淪為奴隸,此刻也都被解救了出來,回到了已被凱霍斯重建的近衛軍團中。
伽爾蘭率領第一軍團以及一半軍隊返回茹達斯城,剩下一半留給卡列尼。
他不能在西部邊境久留,王城已經接二連三傳訊過來,催促身為王太子的他儘快回去王城。
不只是讓他儘快護送卡莫斯王的遺體回到王城,而且,在經歷過數個月的戰亂之後,亞倫蘭狄斯大片大片的地區都需要儘快重建和復蘇,各項政務堆積如山。
但是,就在伽爾蘭率兵返回王城的路途中,某種微妙的氣氛一點點浮現出來。
王城中還沉浸在勝利中而歡慶著的民眾或許對此毫無所覺,但是這種微妙的氛圍已經逐漸開始籠罩整個王宮。
隨著王太子即將抵達王城,王宮中人心浮動,眾人各有心思。
一名粗眉闊面的中年男子身穿火焰般赤紅的沉重盔甲,迎著陽光大步走過走廊,走進前方的政務房中。
“歇牧爾,你應該感覺到了,最近人心有些浮躁。”
男人沉聲道。
他整個人往視窗一站,那魁梧的體格就擋住了大半陽光。
這位王室騎士團的團長俯身站著,一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書桌對面的祭司。
沙瑪什的祭司坐在桌後,厚厚的羊皮紙在桌面一側高高地堆積起來。
薩閣說話的時候,他正在快速地在一張文書上書寫著,然後抬起鵝毛筆去沾墨。
而薩閣突然一手按在桌上,那盛墨的盒子一晃,裏面墨水蕩了一下,濺了一點在歇牧爾的指尖。
握著鵝毛筆的手指微微一頓,歇牧爾皺了皺眉,放下筆。
“我知道。”
他回答。
這位有著重度潔癖的祭司皺著眉拿起放在一旁的白巾,用力地擦拭去濺落到自己指尖的那一點墨痕。
也不知道他皺眉到底是因為薩閣的話,還是被弄髒的手指。
連一貫對王宮中的政事毫不關心的王室騎士團團長薩閣都看出來了,歇牧爾作為站在湧動的旋渦中的人,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隨著伽爾蘭即將返回王城,王城中暗潮湧動。
而湧動的關鍵點在於,王座的所屬者。
按理說,伽爾蘭身為被卡莫斯王親立的王太子,應該是當之無愧的王座繼任者。
但是問題在於,除了伽爾蘭,還有赫伊莫斯的存在。
這位王子同樣也擁有繼承權。
赫伊莫斯在此次大戰中接連立下了擊敗北方蓋述人、守住王城、以及攔截並擊殺加斯達德王子提爾等偌大功勳,這讓他的威望無論在北地還是王城之中都高漲了許多。
而且,赫伊莫斯本就擁有最近的王室血脈,血統尊貴,武力驚人,在戰場上作為一軍統帥的表現更是無可挑剔。
他的武勇完全不遜于獅子王卡莫斯。
這樣的赫伊莫斯,對王座有極大的競爭力。
薩閣知道,這兩位王子的關係很親近,也都很重視彼此。
可人心難測。
在王座的誘惑之下,就算是親生的父子兄弟也會為之反目。
雖然他和歇牧爾必定是遵從卡莫斯王的意志,效忠伽爾蘭王子。
可若是赫伊莫斯王子決心爭奪王座,支持他的勢力也絕對不少。
亞倫蘭狄斯剛剛才擊退侵略者,局勢剛剛穩定下來,而如果這個時候,兩位王子又開始因為王座內鬥的話……
“你打算怎麼做?”
薩閣問。
“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也什麼都做不到。
比起薩閣凝重的神色,沙瑪什的祭司卻顯得很冷靜,他擦乾淨手指之後,就拿起筆繼續在文書上書寫著。
他說:“我們只能等待。”
雖然隨著伽爾蘭王子的歸來,王城裏風起雲湧,但是歇牧爾並沒有去見赫伊莫斯王子的打算。
他很清楚那位的性格。
沒有人能左右那位的決定,就連當初的卡莫斯王也不能。
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赫伊莫斯做出決定。
………………
已經到了深夜時分,大軍在一個湖泊附近紮營休息。
漆黑的夜空籠罩著大地,篝火在營地裏燃燒著,點亮了這一片的夜空。
但是,哪怕夜已經很深,營地中還有人難以入睡。
漫天星空,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星光點點。
湖水清澈見底,風吹過時,水面微微晃動著,波光粼粼。
可是,在這個寂靜的夜裏,卻有幾個人在湖邊低聲爭論著什麼。
“西斯拿,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別裝傻了,我們馬上就要和伽爾蘭殿下抵達王城,那位赫伊莫斯殿下也在王城裏。”
一位看起來較為年輕的將領說,“如果……的話,你站在哪一邊?”
‘如果’後面的話沒有明說,但是兩人都心知肚明。
“……”
另一人沒有吭聲。
王座不可能長時間無人。
現在對外戰事已經結束,於是理所當然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一處。
王座。
伽爾蘭王子。
赫伊莫斯王子。
這兩位都有資格登上王座。
雖然伽爾蘭王子是正統的繼承者,但是,赫伊莫斯王子也有一爭之力。
王座在前,這個世上沒有人會不垂涎,尤其是那位赫伊莫斯殿下還是舉世聞名的強者。
強者從不會屈居他人之下。
而身為強者中的頂尖者,這位殿下就更不可能輕易放棄王座。
其實,對於他們這幾個來自於各個城市的將領來說,這一仗結束,在護送卡莫斯王的遺體回到王城之後,他們就會率領自己的軍隊返回自己的城市。
所以,無論是哪位王子繼承王座,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
他們只要像效忠卡莫斯王一樣,繼續效忠新王就可以了。
只是……
“我以前是覺得赫伊莫斯殿下比較適合繼承王位,但是,現在……”
有人撓了撓頭。
有人不服氣地說道:“不管怎麼說,伽爾蘭殿下是卡莫斯王親立的王太子,名正言順,而且也是他趕走了加斯達德人,為卡莫斯王報了仇。”
“但是那位赫伊莫斯殿下也是功勳不菲,身後也有北地軍團的支持,王城也是他守住的。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強。”
“是的,他被稱為‘地獄的黑騎士’,據說除了逝去的卡莫斯王,這個世上無人能壓制住他。伽爾蘭殿下是很好,可是在武勇上恐怕沒法……”
還有人露出擔心的神色。
“聽聞那位殿下性情極為冷酷,如果他坐上王座,王太子會不會有危險啊?”
“這……”
王座的爭鬥本來應該與他們無關。
可是這段時間裏,他們和年輕的王太子一路行來,心裏早已不知不覺地偏向了這位性情堅韌而又聰慧的王太子。
對於王太子即將陷入王座的爭奪戰這件事,他們都忍不住有些擔心。
只是,無論他們私底下如何討論此事,對現實終究無濟於事。
在說了一段時間後,這幾位將領只能心事重重地離開,回到各自的營帳中休息去了,雖然恐怕難以入眠。
他們一走,湖泊邊就安靜了下來。
那幾位將領沒有發現,在他們離開之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旁邊叢林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星光照亮了那人金色的發。
凱霍斯站在湖邊,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神色若有所思。
他比那幾位將領先一步來到湖邊。
那時,在黑夜中,他雙手枕著頭躺在湖邊,吹著涼快的夜風,看著夜空明亮的星光,想要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愜意時光,讓自己放鬆一下。
誰知還沒放鬆多久,那幾個將領就突然來到不遠處,壓低聲音爭論著什麼。
身為王子的守護騎士,他們爭論的內容實在是讓凱霍斯不方便出去,只能藏起來。
但是那幾位將領所說的話,都被他聽在了耳中。
赫伊莫斯在洛瑪爾戰役結束後,什麼都沒說,立刻返回了王城。
凱霍斯拿不准赫伊莫斯在想什麼。
畢竟這位殿下本就是個心思莫測、情緒陰晴不定之人——除了對王子的感情以外。
赫伊莫斯不會傷害王子。
這一點凱霍斯很確信。
赫伊莫斯對伽爾蘭王子抱有極為強烈的感情。
凱霍斯不得不承認,那種感情或許已經強于他對王子、以及卡莫斯王對王子的感情。
甚至於,他隱隱覺得這種感情強烈到可以用可怕來形容的地步。
這讓凱霍斯很不安。
是的,赫伊莫斯很在乎王子,絕不會傷害他。
但是,赫伊莫斯也想要王座。
正是因為這一點,王子曾在過去選擇不告而別。
而且,這種因為愛戀而生出的強烈感情,凱霍斯很清楚。
他一生遊戲花叢,偶爾也會遇到一兩位對他抱有極端感情的女人。
正是因為遇到過,所以他知道感情太過於強烈會導致多麼可怕的後果。
它常常會讓人為之瘋狂、讓人失控,從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所謂的愛戀,就不可避免的包含著深切的獨佔欲。
渴望得到對方。
渴望獨佔對方的一切。
而赫伊莫斯本身就是性情偏執的人,在這種渴望無法被滿足,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他這種偏執的個性更是會將他那種強烈的感情無限放大到無法抑制的極端——
尤其是,對於赫伊莫斯的感情,伽爾蘭王子到目前為止似乎並沒有回應的打算。
而如果王子坐上王座成為王,依然一心拒絕赫伊莫斯的話,那麼赫伊莫斯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王子。
想必赫伊莫斯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但是,若是奪走王座,就算伽爾蘭王子不願意,成為王的赫伊莫斯也能夠強行將王子囚禁在自己身邊。
完全地獨佔王子,一輩子都是。
這並非沒有可能。
畢竟赫伊莫斯的偏執性情和他對王子的渴望實在是……
只會,若赫伊莫斯真做出這樣的事情,對於信賴著赫伊莫斯的王子來說……那一定是讓他非常痛苦的事情。
對著湖水怔怔地出神了許久,金髮的守護騎士終究也只能低低地歎了口氣。
無論他如何擔心也無濟於事。
他什麼也做不到。
一切,只能由赫伊莫斯自己決定。
…………
……………………
太陽高掛在天空之上,春天已經降臨亞倫蘭狄斯的大地,連綿的春雨也已經過去。
明亮的陽光照亮了大地上那一望無際的碧綠色草地,零星的白花點綴其中。
這一天,龐大的軍隊終於抵達了王城之下。
時隔數個月後,伽爾蘭終於再次回到王城之前。
恍如隔世。
此時,他騎馬佇立在王城之前,仰頭注視著那片坑坑窪窪的高大城牆。
王城的城牆依然如記憶中那般宏偉壯觀,只是城牆上的坑洞讓它越發添了幾分滄桑,從此可以看出那場王城守衛戰是何等的激烈和艱難。
伽爾蘭仰著頭。
折射著陽光的金絲般的長髮被風吹起幾縷,從他頰邊飛揚而起。
明亮的陽光落入他金色的瞳孔中。
沒有人知道此刻注視著王城的少年在想著什麼。
為了防備些許還在流竄的加斯達德人,王城依然還處於暫時封鎖的狀態。
此刻,巨大的城門緩緩升起。
而外城門則是緩緩降落,落在護城河上,成為過河的橋樑。
一身漆黑盔甲的赫伊莫斯騎著馬,率領眾人緩緩從城門中出現。
在越過搭在護城河上的外城門後,其他人皆是翻身下馬,站在了原地。
唯獨赫伊莫斯一人,在眾人的注視下依然騎馬緩緩地向著站在大軍最前方的伽爾蘭走去。
伽爾蘭騎在馬上,佇立在原地看著赫伊莫斯向自己靠近。
無數雙目光落在逐漸靠近的兩人身上。
在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數十米時,赫伊莫斯勒住身下的紅棕色駿馬,翻身下馬。
他將駿馬留在原地,而自己邁步向前走去。
幾乎是在赫伊莫斯落地的同一時刻,伽爾蘭也縱身下馬。
他向赫伊莫斯走去。
這一刻,大地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緊張地注視著那兩位王子向彼此走去。
那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大地上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風掠過大地的聲音,或是身邊的人急促的呼吸聲。
他們緊張地看著那一幕。
有些承受力不高的人甚至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了。
終於,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已經足夠接近。
他們站在一起,面對面的。
他們離得是如此之近,彼此的距離甚至還不到一米。
伽爾蘭仰著頭,金色的瞳孔映著近在咫尺的熟悉身影。
而赫伊莫斯同樣也看著伽爾蘭。
漆黑的髮絲散落銳利的眼角,那張冷峻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薄唇是極淺的冷色,透出鋒利的痕跡。
金紅色的眼像是一簇火焰,將少年的身影包裹在那火焰之中,焚燒著,跳躍著,似乎在掙扎著什麼,隱隱透出一點危險的氣息。
沒有人知道此刻深深地凝視著伽爾蘭的赫伊莫斯在想些什麼。
就連和赫伊莫斯站得極近的伽爾蘭也不知道。
可是伽爾蘭什麼都沒有說。
他知道現在自己什麼都不需要說。
或者該說,說什麼也沒有用。
所以,他只是抬著頭,靜靜地和赫伊莫斯那雙閃動著危險氣息的金紅色瞳孔對視著。
數分鐘的沉默。
數分鐘的鴉雀無聲。
這短短數分鐘,卻像是千年那般的悠長。
驀然間,風從赫伊莫斯的頰邊掠過,掀起額髮從銳利的眼角劃過。
那發的陰影在他眼上晃動了一下,讓他的瞳孔像是閃動了一下。
突兀的,他俯身屈膝。
右膝落在大地之上。
他的右手按在腳前的草地上。
男人閉眼,壓住了眼底那一抹危險的氣息。
他抿著唇,漆黑的睫毛在他頰上落下深深的影子。
赫伊莫斯俯身,在伽爾蘭身前單膝跪地。
他在伽爾蘭面前低頭。
那是以騎士之名宣誓效忠的姿態。
帶著暖意的風從大地上掠過,大片大片的青草如波濤一般起伏著,延綿不絕。
明亮的陽光落下。
黑色的騎士跪在大地上。
他向身前的少年宣告了他的忠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