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細雨飄零,雨點輕輕打著才長出來沒多久的嫩葉,疲憊的戰馬在這短暫的休息時間裏或是低頭啃食著腳下的嫩草,或是吞食著主人喂的黃豆,多少恢復了一點氣力。
騎兵們也趁著這一點時間狼吞虎嚥著隨身攜帶的乾糧,盡可能地補充體力。
少年安靜地坐在岩石上,手中握著一個水囊,看似是在喝水,但是攥著水囊的左手卻一直沒動。
他一直側著頭,眺望著西方。
提爾率領加斯達德騎兵逃離的那個方向。
細碎的雨點落在他的臉上,被打濕的金髮貼在他的頰邊、頸上,從同樣微濕的肩上垂落。
金色的瞳孔映著遠方的地平線,那點點雨幕映在其中,彷彿讓他的眸也蒙上一層朦朧的霧氣。
伽爾蘭看著前方,目光悵然若失。
“殿下,您多少吃點東西吧。”
一名近衛騎士走過來,將食物遞給伽爾蘭。
“不用了。”
伽爾蘭搖了搖頭。
他吃不下。
騎士擔心地看著他,最後還是無奈地離開了。
伽爾蘭收回目光,仰頭喝了一口水。
他低下頭,細長的睫毛彷彿染著一點水霧,垂下去顯得有些沉重。
很難受。
他說不出到底是哪里難受。
只是覺得,頭、胸口、心裏……乃至於整個身體都很難受。
到了此刻,加斯達德人恐怕都已經越過了邊境線,逃進了卡納爾境內。
就算自己現在追過去,也不能越過邊境線,只能站在邊境線上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揚長而去。
他很不甘心。
乾脆……越過邊境線追過去……
心底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伽爾蘭強壓了下去。
他拋下大軍不顧大局率兵來追擊提爾,已是非常任性的行為。
他不能再繼續任性下去。
少年用力地抿緊唇。
王兄……
在心底默默地喊著這個稱呼,伽爾蘭閉上眼,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攥緊手中的水囊,裏面的水都被擠得湧出來,一下子就打濕了他攥著水囊的手指。
他卻恍如不覺。
一個溫熱的東西輕輕地舔舐去他頰邊的雨水。
伽爾蘭睜開眼,和一雙棕色的眼對上。
大獅子看著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嗷嗚聲,然後湊過來用自己的大腦袋輕輕蹭了蹭伽爾蘭的頰。
它像是感覺到了伽爾蘭的難過,才湊過來安慰他。
伽爾蘭伸手摟住涅伽那毛絨絨的大腦袋,外面一層鬃毛有點潮濕,但是裏面的鬃毛卻是乾燥的,摸上去很溫暖。
少年將自己的臉埋進大獅子濃密的鬃毛裏,那種柔軟而又溫暖的觸感讓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
“抱歉,涅伽,你這麼辛苦地跟過來,卻什麼都不能做……”
他摟著他的大獅子,對它輕聲說話。
涅伽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又低低地嗷嗚一聲,低頭回蹭著伽爾蘭,乖乖地蹲在伽爾蘭身前讓他摟著自己,一動不動。
突如其來,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安靜的一刻。
伽爾蘭抬頭,看見西邊有幾個騎兵正在雨中縱馬飛奔而來。
他們是被派往前方偵察的騎兵。
伽爾蘭心口一緊,摟著涅伽的手臂下意識縮緊。
他想。
這些去偵察的騎兵一定是回來向自己彙報加斯達德人已經逃入卡納爾境內的噩耗。
但是,就算再不願意接受,他也必須面對現實。
對提爾的追擊只能到此為止,他不能再讓這數萬的騎兵軍隊陪自己繼續無謂地追趕下去,浪費時間和精力。
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的伽爾蘭鬆開涅伽,站起身來。
而那名回來的騎兵頭領也已經找到他,下了馬匆匆跑過來,單膝跪在他的身前。
“王太子殿下!”
這名騎兵滿臉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他急促地喘息著,竭力保持著話語的清晰。
“加斯達德的軍隊正在前方,和我軍交戰!”
“什麼?”
伽爾蘭愕然。
“加斯達德人正在與我方的一隻軍隊交戰!”
不可能!
西部邊境幾乎盡數陷落,邊境線上早已沒有兵力,哪來的軍隊攔截加斯達德人?
……不,等等。
伽爾蘭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難道是……赫伊莫斯?!
沒錯。
一定是他!
蒙在金色眼眸上的灰霧陡然散去,亮了起來,少年看向西方邊境線的目光再一次煥發出神采。
“立刻出發!去支援!”
…………
……………………
雨依然在下,不大,淅淅瀝瀝的。
接連一個星期都被這細雨滋潤著的草地一片綠色,那綠意無邊無際地擴散開來。
離西部邊境線不遠的地方,那座被加斯達德大軍摧毀而荒蕪了數個月的據點此刻再次沸騰喧鬧了起來。
就算是冰涼的雨點,也澆不滅這裏的戰火。
馬蹄的奔騰聲震動著大地。
身穿不同顏色的盔甲的騎兵們在朦朧的細雨中縱馬交錯而過。
鮮血噴灑在雨中。
馬蹄踩踏著泥濘的草地時,漆黑的泥水四濺而去。
亞倫蘭狄斯人和加斯達德人兇狠地廝殺著。
一個為了殺開一條活下去的道路。
一個為了奪回一度失去的榮光。
雙方狠狠絞殺在一起,沒有人後退半步。
聲嘶力竭的嘶吼聲混合著馬蹄聲,以及兵刃激烈的撞擊聲在細雨中迴響。
而在戰場的正中心地帶,一身黑甲的騎士和白色盔甲的騎士再一次重重地撞在一起。
鏗的一聲。
那是兩位騎士手中的劍刃撞擊時發出的巨響。
兩個身影交錯而過,分開。
金紅色的眸映著對面白色的人影,赫伊莫斯眼底一點寒光掠過,無端令人心悸。
提爾面色冷漠地看著那個漆黑的身影。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他們曾在王城的城牆上和下方無數次地對視過。
但是像現在這樣短兵相接、激烈廝殺在一起,卻是第一次。
【地獄的黑騎士】。
提爾想。
的確不愧此名。
他們戰鬥著的這一處戰場,幾乎無人靠近。
當他們向彼此衝鋒的時候,周身就像是環繞著無形的氣旋,將落在他們盔甲冰冷的鐵面上的雨點向著四面八方甩開。
強大的壓迫感籠罩在他們四周,將這一片的空氣壓得宛如泥濘一般。
強者對決。
這兩位同樣遠超於凡人強大的騎士在搏命戰鬥的此刻,渾身的煞氣都爆發了出來。
那鋪天蓋地向四周鋪開的氣勢讓其他人都難以接近一步。
赫伊莫斯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緊了提爾,繃緊全身。
這是他征戰至今所遭遇到的,最強大的敵人。
他握緊手中的劍柄,又鬆一點,再度握緊,為了讓虎口那一點發麻的感覺儘快消失。
提爾在力量上壓過他。
在剛才的交戰中,他已經清楚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再一次握緊劍柄,赫伊莫斯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繃緊到了極限。
他盯著提爾的目光的戰意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越發旺盛。
他的眼底泛著狼一般的凶光。
力量遜于對方,那並不代表他無法戰勝對方——
下一秒
赫伊莫斯重重吐出一口氣。
提爾狠狠一拽韁繩。
不知誰先動。
也或許是在同一時間。
他們再一次縱馬向對方衝鋒而去。
砰地一聲悶響,鋒利的劍刃在雨中挫動在一起,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哪怕是在細雨中,那鐵刃摩擦炸開的火花依然四處飛濺。
赫伊莫斯驀然心裏一動。
從對方那只巨劍上傳來的力量似乎減少了一分。
極為細微的一分力量。
若是換成其他人,說不定根本不會察覺,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麼區別。
但是,提爾現在的對手是赫伊莫斯。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這一點細微的變化,抬起頭,探究的目光深深地向他的敵人看去。
……
提爾的呼吸有些急促,被雨水打濕的銀白色額髮緊緊地貼在他的額頭上,發梢末端流下的水滴在他頰邊落劃下水痕。
身體的倦意不知為何比以往都要強烈,呼吸也有些紊亂。
衣服已經濕透,一半因為落下的細雨,另一半則是從他身上滲出的汗水。
他感覺自己出汗出得很厲害。
濕潤的衣服緊貼在肌膚上,風掠過的時候,本該涼意滲入皮膚裏,可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皮膚在微微發熱。
其實在率兵奔逃的這一天一夜裏,他就隱約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但是因為感覺很輕微,他就沒放在心上,以為只是這段時間裏精神繃得太緊有些疲倦了而已。
可是,此刻由於和那位‘黑騎士’的對決而必須調動全部力量和精神時,他才發覺,他的身體真的出了問題。
體力比往常消耗得都要快。
身體在微微發熱。
呼吸比平常更加急促而紊亂。
力量也比平常弱了一分。
……
這種狀況很像是……
‘瘟疫’。
腦中驀然浮現出這個詞語,那讓他的胸口驀然縮緊了一下。
不。
不可能。
他在心裏斷然否定道。
一滴水珠從他額髮上落下來,順著他的鼻尖滑落。
無論心裏在想什麼,提爾那張俊美的臉依然是面無表情的,看不出任何屬於人類的感情。
可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灼燒著,帶著暴風雪一般的破壞性,焚燒著映在他眼底的一切。
他不會輸的。
不會輸給什麼瘟疫,不會輸給任何人!
他是提爾。
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戰士!
提爾突然猛地縱馬沖向赫伊莫斯。
手中巨劍狠狠劈下。
他將自己的所有力量蓄積在這一劍之中,然後猛地爆發出來。
赫伊莫斯反射性地舉劍一迎,卻被那劈下來的一劍砸得手腕一沉,虎口又是隱隱發麻。
他的心也隨之一沉。
好強悍的力量——
他咬緊牙,雙臂肌肉繃緊到了極限,就連額頭也隱隱有青筋凸出。
可是就算竭盡全力,那可怕的力量依然帶著巨劍一點點向他壓下來。
提爾眼底儘是凶光。
他是加斯達德之王!
總有一天,他的馬蹄將踏遍這片大地!
他無人能敵!
無人能敵——
突然之間,一道破空之聲響起。
在提爾身後,一支利箭破開雨幕,宛如閃電疾馳而來。
那閃著寒光的箭尖眼看就要貫穿提爾的後頸——
提爾猛地一避。
利箭從他的頰邊狠狠擦過,在他的側頰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回頭。
在他身後遙遠的地方,手持戰弓的少年騎馬而立,那一頭在這陰沉的天色中依然明亮如初的金髮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提爾的瞳孔陡然放大。
亞倫蘭狄斯的王太子!
此人在這裏,那就說明——
提爾猛地轉頭,目光匆匆看向整個戰場。
剛才還處於僵持狀態的戰場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紅底金紋的獅子旗在雨中飛揚,一隻在前方,一隻在後方,彷彿在相互呼應著彼此。
馬蹄聲伴隨著怒吼聲震撼著大地,那數不清的亞倫蘭狄斯的騎兵從後方襲來,在有著天生神力的辛亞斯地帶領下,兇狠地撕裂了加斯達德軍隊的後陣。
被前後夾擊的加斯達德騎兵頓時大亂。
這一刻,兵敗如山倒。
白色的加斯達德騎兵幾乎是在頃刻間被洶湧而來的黑紅色海浪淹沒。
被無數亞倫蘭狄斯騎兵包圍著,他們已經再無逃走的機會。
就在提爾臉色鐵青地掃視著戰場的時候,忽然一劍斜地裏向他刺來。
鏗!
他反手架住那一劍,將其甩開。
正要縱馬反擊劈去,身側又是破空聲傳來,從遠方射來的利箭逼得他不得不放棄進攻,轉而舉劍擋住這一箭。
叮的一聲,利箭撞在劍刃上彈開。
他正欲縱馬向遠方的伽爾蘭沖去,察覺到他的意圖的赫伊莫斯策馬一攔,擋在他的身前,又是一劍沖他重重劈來。
提爾咬牙,不得不再度和赫伊莫斯戰在一起。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之間一聲獅吼傳來,空氣微微晃動了一瞬。
提爾在和赫伊莫斯交戰之中,眼角猛地瞥到一個龐大的金棕色身影向他猛撲而來。
是那頭該死的獅子!
揮出一劍將赫伊莫斯逼開,他重重一踢馬腹,想要讓其躲過。
可是提爾的坐騎早已不是那匹陪著他南征北戰的神駿白馬,在經過長時間的奔跑以及作戰之後,它已疲憊不堪。
剛才萬獸之王的一聲怒吼,更是讓它嚇破了膽。
雖是戰馬,但是動物天生對於猛獸的懼怕讓它瞬間失控,不聽指揮瘋狂地亂跑了起來。
涅伽趁勢一個猛撲,將這匹戰馬撲到在地,一口咬斷了它的脖子。
在獅子撲來之前,提爾見勢不妙向前一躍,從馬上躍下。
他就地一滾,正要翻身站起。
突然腦子一個眩暈,視線隨之模糊了一瞬,讓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只是一秒的停頓。
或許連一秒都不到。
但是強者的對決中,一秒已經足夠決定一切。
駿馬從提爾的身側飛馳而過。
馬上的黑騎士手中的利劍劈開雨幕,也狠狠地劈開了提爾的盔甲,在他後背砍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而就在赫伊莫斯縱馬從提爾身邊掠過的下一秒,伽爾蘭射來的利箭隨之而來。
閃著寒光的箭只貫穿了提爾那未被盔甲遮擋的小腹。
赫伊莫斯已從向前飛馳的駿馬上一躍而下,回身向提爾沖去,手中的利劍再次重重劈下。
劍鋒劃過,提爾的胸甲在這一劍之下裂開成了兩半。
從肩斜往下劃開到腰側的傷口噴出的鮮血飛濺到赫伊莫斯漆黑的盔甲上。
緊隨而來的第二支利箭深深地紮入他的胸膛。
提爾站在原地。
他像是難以相信剛才那一瞬發生的一切,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茫然地低頭,看著從他腹部貫穿出來的箭頭,以及胸口那道深深的傷痕。
身上的盔甲已經裂開,掉落在地上。
身前和身後兩道深深的傷痕在泊泊地流著血,很快將他的衣服染得血色。
那鮮血染紅了他腰腹以下白色的盔甲,沿著冰冷的鐵面滴滴噠噠地滴落在地上。
提爾站在那裏。
他的臉是沒有血色的蒼白,頭髮也是白色的。
可他肩部以下的身體卻是與之徹底相反的血紅色,形成了強烈而極端的對比。
那是明明是足以讓人斃命的重傷,可是提爾手持巨劍撐在地上,依然佇立在大地之上,不曾倒下。
抬手,他用力地拔出了紮入胸口的利箭,隨手將它丟在一旁,任由鮮血順著胸口流淌而下。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抬頭,卻沒有看身前的赫伊莫斯,而是看向遠方。
在他注視的方向,一匹駿馬奔來,馬背上的人翻身下馬。
涅伽嗷了一聲,迎了上去。
少年撫了撫大獅子的頭,剛才還無比兇猛的雄獅溫順地跟在他的身後。
伽爾蘭大步向提爾走去。
在走向提爾的時候,他將手中的戰弓丟在地上,然後緩緩地拔出腰側的長劍。
提爾定定地注視著向他走來的伽爾蘭,蒼白的臉面無表情。
這一刻,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曾經出現過好幾次的莫名的心悸感。
他終於明白,這種奇怪的心悸,是因為眼前的少年。
“……回答我。”
提爾開口,聲音沙啞。
他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伽爾蘭。
“我和你……究竟有什麼關係?”
伽爾蘭和他對視著,沒有回答。
少年注視著他的眼底只有冰冷的刀鋒。
“我有一種感覺……”
“我本不該死在這裏。”
“我本該擁有更久遠的未來,征服這片大地,創下不朽的偉業……”
聽起來似乎是無比荒謬的語言。
但是,提爾就是如此篤定地覺得。
冥冥之中,他的命運因為眼前的這個少年而改變。
“伽爾蘭,你奪走了我的未來。”
一抹細雨從兩人之間飄落。
提爾盯著伽爾蘭的眼底猛地掠過一道凶光,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舉起手中的巨劍。
他身上那兩道深深的傷口在他一動之下更是噴濺出大量的鮮血,他卻恍如不覺。
那彙聚著他最後力量的巨劍重重揮下,以幾乎能劈裂大地的可怕力量,向伽爾蘭一劍劈下——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伽爾蘭舉起手中的長劍。
他猛地上前一步,沖進提爾的手臂以內,幾乎緊貼在了提爾的胸口。
他手中的利劍向前刺出,狠狠地貫穿了提爾的胸口。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一瞬間。
提爾手中的劍停滯在半空中。
鮮血緩緩從他嘴角流出。
他看著伽爾蘭,那薄薄的唇突然唇角上揚了一下。
提爾說:“你贏了。”
“不,你沒有輸給我。”
用利劍貫穿了他的心臟的少年說。
“你是輸給了亞倫蘭狄斯。”
在話落音的那一瞬間,伽爾蘭將刺進提爾胸膛的利劍猛地拔出。
從提爾胸口噴出的鮮血飛濺到他臉上,染血的金髮在空中飛揚而起。
少年金色的瞳孔亮得驚人。
白皙的頰上那一抹殷紅的血色,莫名讓人觸目驚心。
提爾的瞳孔陡然放大,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伽爾蘭一眼,那目光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他向後踉蹌兩步,手中的巨劍應聲落地。
可是他仍然沒有倒下。
他依然頑固地站在大地上,屹立不倒。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向前方,向伽爾蘭的方向伸去。
他似乎想要用這只手抓住一點什麼……或許是伽爾蘭,或許是被伽爾蘭奪走的那個未來。
可是他終究什麼都沒能抓住。
而在他似乎伸手想要抓住伽爾蘭的那一刻,一聲震天的獅吼。
發出憤怒的吼叫聲的雄獅猛撲上來,一把將提爾撲倒在地。
一口咬下。
鮮血四濺。
涅伽一口咬斷了提爾的頭顱。
狂風刮過,吹得那濃密的金棕色鬃毛如波浪般起伏著。巨大的雄獅叼著被它咬下的頭顱,踩在那具無頭的屍首之上。
鮮血從它的獠牙之間滲出來,滴落在它腳下的草地上。
涅伽轉身,叼著那顆人頭走到伽爾蘭的跟前,低低地吼了一聲。
伽爾蘭出神地看了那顆頭顱許久。
然後,他俯下身。
少年屈膝,單膝跪在濕潤的草地上。
雙手緊握劍柄,長劍在身前撐地。
他閉上眼,那姿勢彷彿是在向誰祈禱一般。
一身黑甲的騎士靜靜地站在他的身邊。
絲絲細雨落下,雨水染濕了少年的頰。
狂風掠過這一片染血的草地,掀得那跪地祈禱的少年的金色長髮在空中飛揚。
……
提爾戰死。
加斯達德大軍覆滅。
至此,這場持續了數個月的戰爭終於落下了最後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