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什麼?你要率兵追擊?”
聽到提爾突圍逃走而伽爾蘭打算率領近衛軍去追擊的這個消息,卡列尼匆匆趕來阻止。
“不行,太危險了!”
他板著一張臉,目光嚴厲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段時間裏,他額頭上的皺紋幾乎就沒有消失過。
尤其是在面對伽爾蘭時,總是深深地皺起來。
“我不同意!”
卡列尼斷然否決。
雖然提爾拋下大軍逃走,加斯達德大軍已經潰敗,但是對方終究還有著十幾萬的兵力,一時半會難以解決。
他說:“大軍正在合圍,你身為大軍的指揮者,怎麼可以擅自離開?”
卡列尼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說服伽爾蘭的理由,可是,那一貫性情平和的少年在此刻卻是與他爭鋒相對。
“卡列尼,你才是大軍的統帥,整個大軍由你指揮,我離開不會有任何影響。”
伽爾蘭看著卡列尼說。
他看起來很冷靜,但是就是因為如此,反而讓人覺得不安。
卡列尼清楚地看到了少年那所謂冷靜的表情下,肆虐在金色瞳孔深處的暴風雪。
他不是不能體會伽爾蘭的心情。
但是……
老人仍然搖頭。
“不行。”他說,“太危險了,我不同意。”
大軍的大多數兵力都必須用來合圍,徹底擊潰加斯達德大軍,能分出去追擊的兵力沒有多少。
他必須在此坐鎮,指揮大軍。
凱霍斯正率兵攻打被拋下的加斯達德騎兵,不可能離開戰場。
塔斯達人和艾爾遜女戰士遠在他處攔截多國混合大軍。
其他將領也各有在戰場上的任務。
能陪著王太子去追擊的只有一頭獅子,以及雖然一身蠻力但是腦子不怎麼好使的辛亞斯,實在是讓卡列尼放心不下。
畢竟,那位提爾王子的可怕和強大卡列尼深有體會。
野獸就算受傷逃跑,依然是極為兇殘的存在。
一不小心,去追擊的獵人反而會被這只因為受傷而越發瘋狂的野獸咬傷甚至是咬死。
顧不得冒犯,卡列尼直接開口教訓伽爾蘭。
“伽爾蘭殿下,不要忘了,您是王太子,您要是有了萬一,就會讓好不容易轉危為安的亞倫蘭狄斯再次陷入震動之中。”
他嚴厲地斥責道,
“請您不要再做出這種任性的事情,您——”
話說到一半,卡列尼突然覺得不對。
他皺著眉,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
‘再’?
似乎不對。
他有些茫然地想。
仔細回想起來,王太子似乎從未任性過。
所以,哪來的‘再’?
卡列尼驀然心裏一動,低眼看著伽爾蘭。
伽爾蘭王子。
亞倫蘭狄斯的王太子。
在卡莫斯王戰死後,就背負起了自己身為王太子的責任。
他所表現出來的沉著和冷靜,幾乎讓卡列尼忘記了,這個少年在不久之前,都還只是一個備受寵愛呵護到他都看不過眼的小王子……
老人有些出神地看著眼前那眉眼還殘留著一點孩子般的稚氣的倔強少年,不知為何,胸口突然縮緊了一下。
從王死去至今,這個甚至還未成年的孩子……從未有過一次任性之舉。
而現在,這孩子終於任性了一次。
不顧一切的,甚至忽視了自己所背負的責任。
他應該斥責他,應該狠狠地訓斥他一頓。
卡列尼想。
可是,看著少年抿緊了唇神色倔強地看著自己的模樣,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火光映紅了老人斑白的鬢髮。
半晌寂靜後,他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開口說話。
“伽爾蘭殿下,身為大軍的統帥,我不同意你去追擊提爾王子的要求。”
卡列尼的話讓伽爾蘭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
“我……”
他剛一開口,卡列尼突然話鋒一轉,打斷了他的話。
“但是,我雖然是統帥,可終究只是你的部下,沒有權力忤逆身為王太子的您。”
伽爾蘭一怔,然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卡列尼繼續說:“就算不同意,我也必須服從王太子的命令。”
說完,他在馬背上低頭行禮,策馬讓開了道路。
“卡列尼……”
“伽爾蘭殿下,我想,比起提爾的頭顱,您的安危才是已升入神國的卡莫斯王最在意的東西。”
老人仍然深深地低著頭。
“所以,無論結果如何,請您務必要安全歸來。”
他歎息著,
“為了告慰我王在神國的英靈。”
金色的瞳孔微微動了動,伽爾蘭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手一揮,一馬當先從營地裏飛馳而去。
黑紅色的亞倫蘭狄斯騎兵跟在他們的王太子身後,呼嘯著向前沖去。
卡列尼抬頭,看著奔襲向漫漫黑夜之中的騎兵大軍。
他想。
他終究還是老了。
心不夠硬了啊……
……
………………
提爾率領他的精銳騎兵突破重圍,向著卡納爾的邊境一路迅速賓士。
一路上都下著雨,亞倫蘭狄斯到了開春的時候,總是細雨綿綿。
那雨雖然不大,但是淅淅瀝瀝地落著,讓身上的衣服總是潮乎乎的,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越發讓人煩躁。
但是在這種逃離的時候,提爾沒心思在意這種小事。
亞倫蘭狄斯的騎兵似乎在他身後緊追不捨。
雖然離追上還有一段距離,他也不清楚率兵追擊他的將領是誰,但是他不願與之糾纏。
若是在這種時候和這支部隊陷入交戰,就很難抽身而去。
他很冷靜。
這裏離卡納爾的邊境線已經很近,最多不到一兩天,他就能跨過邊境線進入卡納爾。
雖然卡納爾王城已被攻破,但是加斯達德並未在王城稱王,也就是說,卡納爾依然是卡納爾國,尚未併入加斯達德國中。按照大陸國家之間的俗約,沒有卡納爾王室的允許,亞倫蘭狄斯的軍隊不能隨意跨過邊境線進入卡納爾境內。
就算亞倫蘭狄斯人發狠,拼著破壞俗約也要追擊他,提爾也不擔心。
他留在卡納爾王城裏的加斯達德大軍早就接到他的傳信,正晝夜兼程向邊境線趕來接應他,估計時間也是這一兩天能到。
也就是說,只要他一逃入卡納爾境內就安全了。
雖然是正午時分,但是天空一直陰濛濛的,細碎的雨點從灰暗的天空飄落下來,浸濕了那一片片鮮嫩的青草。
坐在被雨水打濕的岩石上,提爾安靜地吃著手中冰冷的乾糧。
微濕的銀白色髮絲散落在他雪白的頰邊,發梢貼在肌膚上。
白色的盔甲沾染著血色和汙跡,巨劍放在他的身側,劍刃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痕。
一天一夜的時間裏,中途除了休息、以及攻打遇到的小村落奪取糧草之外,他一直帶著他的部下不斷地向卡納爾的邊境奔逃。
哪怕是在這種狀況下,他那張冰雪般俊美的臉依然是淡漠的,狹長眉目凜然。
他的姿態看不出一點正在逃亡的窘迫,背依然挺得筆直,顯得極為從容。
就算只是坐在骯髒嶙峋的石頭上,可是他坐在那裏,就像是依然坐在那黑鐵的王座上,冷若冰川、穩如岩石。
他依然驕傲如翱翔天空的白色雄鷹,俯視大地。
無人可讓他折翼。
同樣正在休息和進食的加斯達德騎兵神色疲憊,眼底都是血色,身上更是血跡斑斑,或多或少帶著點傷痕,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是他們的精神依然很好,臉上神色堅毅,不見半分低落。
他們是強大的加斯達德戰士,是從可怕的加斯達德雪原走出來的強者,再惡劣的處境也不能讓他們低下驕傲的頭顱。
加斯達德人是最強悍的戰士。
這一次只是意外。
是那些狡猾的亞倫蘭狄斯人設下陷阱,才讓他們落敗。
但是沒關係,雖然這一次失敗了,但是只要成功地逃入卡納爾境內,總有一天,王子就會率領他們打回來。
他們要向狡詐的亞倫蘭狄斯人復仇。
他們一定要證明,加斯達德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戰士!
……
正在閉目養神的提爾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著朦朧細雨從眼前不斷飄落下來。
心裏一動,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在他率領大軍追擊逃走的卡莫斯王時,也是一個雨天。
那個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風雲變幻。
現在,一路逃亡的人換成了他。
淡紫色的瞳孔映著那淅淅瀝瀝的雨點,冰冷至極,像是能將雨點凍結在他的眼中。
可是,不一樣。
他不一樣。
他不會和那位卡莫斯王一樣,死在亞倫蘭狄斯。
提爾起身,翻身上馬。
他的動作依然矯健,身上的盔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舉起手。
“出發。”
提爾一聲令下,正在休息或者喂馬的加斯達德騎兵紛紛迅速地收拾裝備,翻身上馬。
加斯達德人在雨中繼續向前飛馳。
無數馬蹄踩踏著濕潤的草地,掀起泥土,漆黑的泥水四濺而去。
…………
加斯達德騎兵的身後,一隻亞倫蘭狄斯的騎兵軍隊在緊追不捨。
朦朧的細雨也將亞倫蘭狄斯人的衣服浸得極為潮濕,但是早已習慣這種潮濕的亞倫蘭狄斯騎兵對此毫不在意。
數不清的馬蹄翻飛,在濕潤的大地上踩踏出一個又一個淺淺的馬蹄坑,被踩爛的青草倒伏在坑中。
位於最前方的伽爾蘭騎著一匹駿馬飛馳,他率領這只騎兵一路追蹤著加斯達德人的行軍痕跡而來。
可是加斯達德人騎兵的行動速度太過迅速,體力又比亞倫蘭狄斯人好,所以一直沒能追上。
這一刻,伽爾蘭已是心急如焚。
他知道,卡納爾的邊境線就在不遠的前方,離他現在的所在地不過半天的路程。
若是無法在提爾越過邊境線之前追上加斯達德人……
潮濕的風夾雜著細雨迎面撲來,打在伽爾蘭的臉上。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
他的眼死死地盯著遠方空蕩蕩的地平線,身體裏像是有一簇無形的火焰在灼燒著,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他不想承認。
可是他又不得不面對現實。
追不上了。
他終究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提爾逃回卡納爾。
他終究……還是沒能為王兄復仇。
放眼看去,前方是一望無際荒無人煙的草原,少年咬緊的牙在他的下唇上留下深深的齒痕。
他的手死命地攥緊韁繩,粗糙的韁繩深深地陷入他的掌心中。
來不及了。
伽爾蘭痛苦地閉緊了眼。
…………
……………………
在經過數個小時的飛馳之後,加斯達德騎兵的眼睛一亮。
透過朦朧的雨幕,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已經依稀能看到分散在大地上的幾座箭塔。
那是駐守西部邊境線的據點建造的箭塔。
鎮守邊境的據點近在眼前。
邊境線已經離他們不遠。
就像是在沙漠裏長途跋涉後乾渴的旅人驀然看到遠方的綠洲,加斯達德人頓時精神一振,已經疲憊不已的身體在此時又好像湧出了無窮的力氣。
喜悅充斥著他們的胸口,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催動身下同樣也已經疲憊不已的馬匹,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不止是加斯達德騎兵,就連一貫情緒少有波動的提爾在看到邊境上的據點時,心裏都稍微鬆了口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
在他視線所及之處,那地平線上,空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人影。
亞倫蘭狄斯的追兵沒能追上來。
他如此想著,轉回頭,整個人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或許是因為這些天神經繃得太緊,體力極好的他此刻竟是也感覺到了疲憊,就連呼吸都比平常急促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離他越來越近的據點輪廓。
只要跨過邊境線,進入卡納爾境內——
突如其來,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一個加斯達德人都無比熟悉的號角聲,在這一刻,貫穿重重雨幕而來。
正在欣喜地縱馬向邊境線的方向飛馳的加斯達德騎兵在這號角聲中紛紛愕然勒馬,臉上變了顏色。
提爾胸口陡然一緊,一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前方,身穿黑紅色皮甲的亞倫蘭狄斯士兵如潮水般從地平線上湧出。
他們悍然將敵軍前往邊境線的道路攔腰截斷。
在湧來的大軍的最前方,那名眉目冷峻的將領一身黑甲。
他手中長劍指地,騎馬傲然立於大地之上。
那高大身軀攔在所有加斯達德人之前。
潮濕的風吹過,卻掀不起緊貼在褐色肌膚上的濕潤黑髮。
露出的額頭上有著深青色的戰神的符文,讓他越發多了一分凜冽的氣息。
宛如火焰般的金紅色眼眸,卻森寒如冰。
透過細碎雨幕,那瞳孔中幽深的黑暗深深地映著提爾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