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當提爾從亞倫蘭狄斯人的營地中撤退,趕回自己營地的時候,那夜襲他營地的亞倫蘭狄斯將領在營地中衝殺了一個來回之後,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兩人未能對上。
也或許是因為那個亞倫蘭狄斯將領和他一樣,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營地中發生的混亂,所以著急地趕了回去。
因為沒想到兵力遠遠低於己方大軍的亞倫蘭狄斯人竟會主動襲擊,今天負責守夜的將領只是按照正常情況安排兵力守夜,並未加強戒備。
沒想到,提爾剛離開不久,營地突然被一群遊俠騷擾,引發了騷亂,隨後一名亞倫蘭狄斯將領率領近千騎兵悍然沖進了營地中。
那名將領甚至還斬殺了一名加斯達德將領後全身而退。
黑夜中,匆匆趕回來的銀髮王子還騎在馬上,他身下的駿馬噴著響鼻,前蹄頗為焦躁地刨著地面。
篝火的火光映在提爾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
負責守夜卻被人偷襲的加斯達德將領戰戰兢兢地跪在提爾馬前,雖然深深地低著頭,沒有去看王子的表情,但是從上面俯視下來的森冷目光猶如實質一般貫穿著他的身體,讓他後背發寒。
對加斯達德人而言,提爾王子就如同是常年籠罩在加斯達德雪原上的寒冬。
在加斯達德雪原上,寒冬是最讓人恐懼的存在。
他所到之處,酷寒和死亡如影隨形。
讓眾人在敬畏他的強大的同時,又對其發自內心地感到膽寒。
雖然在迎擊那位烈日騎士的時候受了不輕的傷,腹部血流不止,額頭也是虛汗直冒,但是這個將領依然強撐著受傷的身體跪在提爾身前,一動不動。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或者誇大其詞,老老實實地將營地被夜襲的經過坦誠地交代了一遍。
“獨眼的金髮騎士……”
提爾自然知道。
烈日的騎士,在大陸上享負盛名,和那位被稱為‘黑騎士’的赫伊莫斯王子並列被視為亞倫蘭狄斯獅子王之後最強的兩人。
同時,他還是那位伽爾蘭王子的守護騎士。
這樣一名強悍的騎士,難怪能率領一眾騎兵沖入他的營地之中。
他看了依然跪著的部下一眼,這名將領在他這一眼中渾身僵硬。
提爾翻身下馬,邁步向走去,身後那沾染了無數血跡的雪白披風在黑夜的火光中飛揚而起。
他淡漠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守護營地不力,鞭笞四十。”
本就受了傷,又要被鞭笞四十,幾乎等於去了半條命。
但是早已習慣提爾王子的嚴苛的將領什麼都沒說,退了下去。
…………
穿著還染著血跡的盔甲,凱霍斯匆匆趕回了營地。
聽說伽爾蘭王子被襲營的領頭者殺到了身前,他露出緊張的神色,詢問了王子的去向就徑直找了過去。
“這麼晚了,王子為什麼沒待在營帳裏?”
“法爾騎士長為了擋住沖向王子的那個加斯達德人受了傷,王子去看望他了。”
“這樣啊……”
凱霍斯鬆了口氣。
走到一個偏小的營帳之前,聽到裏面有對話聲,他就放慢了腳步,沒有進去,站在門口。
隱約能聽到那對話聲從裏面傳出來。
“很抱歉,殿下,都是由於屬下的失職才讓您處於危險之中,現在還讓您親自來看望我這等無用之人……我實在是無顏面對您,請您降罪。”
“嗯,你看守營地不力,的確該處罰。”
少年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那聲音很清朗,沒有戾氣,但也並不柔和,只是給人一種很有力度的踏實感。
“但是第一軍團的統帥是凱霍斯,就算是我,也沒有權力越過他處罰你。”
“殿下,我……”
“別多想,對你的懲處肯定會有,不過會等你傷好了再施行。如果你傷好得快,能早一點上戰場立下功勳,到時候也可以將功贖罪。你明白了嗎?”
“……是的,殿下,就算是此等無用之軀,也一定會為了您在戰場上立下功勳。”
凱霍斯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營帳外面。
等伽爾蘭從裏面一掀布簾走出來時,他對其展顏一笑。
哪怕臉上還有著一點殺敵時殘留的血痕,烈日的騎士那張有著成熟男人韻味的臉依然英俊迷人。
他笑著說:“王子,我回來了。”
或許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就算到了現在,他仍然是習慣性的喊著王子這個稱呼而不是王太子。
“凱霍斯?”
一出門就碰到了自家的守護騎士吃了一驚,伽爾蘭怔了一下,然後立刻露出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凱霍斯的手臂,仰起頭向其看去。
“你有沒有受傷?”
凱霍斯搖了搖頭。
他低著頭,俯視著身前伽爾蘭的目光很柔和,像是旁邊火光的暖意都融化在他的眼底。
他想。
這世上大概也只有這位王子,在看到去夜襲的部下歸來的時候,詢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夜襲的戰果如何’而是‘有沒有受傷’這個問題。
他笑著回答:“我很好,王子。”
…………
“沒想到那個提爾王子竟然會親自襲擊營地,而且他居然也有天生神力……王子,您下次要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全。”
“嗯,是我考慮不周,還好有辛亞斯在。”
伽爾蘭說,看了看天色。
地平線上已經有了微光,太陽即將升起。
“天快亮了,我和你一起去……”
“您並非無所不能的諸神,殿下,您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凱霍斯突然打斷了伽爾蘭的話,他說,“接下來,就該交給我們這些部下了。”
那只如孔雀石般翠綠的眼突然對伽爾蘭眨了一下。
“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如果您自己什麼事都做好了,還要我們這些下屬做什麼?”
他以像是開玩笑的口吻,卻又極其認真的眼神看著伽爾蘭。
“無法為自己的主人分憂解難,那才是最讓我們這些騎士傷腦筋的事情。”
他招了招手,伸手把事先讓部下準備好的一杯熱牛奶拿過來,遞到伽爾蘭面前。
他說:“所以,殿下,喝了它,就算現在天塌下來,您也該去休息了,畢竟天塌了肯定也先壓到我。”
“喂……凱霍斯。”
“很抱歉,殿下,我沒有想要特意提起您比我矮一大截的事情。”
“…………”
一箭戳心。
“凱霍斯閣下沒說錯,王太子殿下。”
這時,旁邊一起跟著的艾爾遜女將軍緊跟著補了一刀。
“看,您才到我的肩膀呢。”
她甚至還隨意地抬手比劃了一下。
“這可不行,您以後得多吃點,這樣才能長身體。”
伽爾蘭:“…………”
二箭戳心。
凱霍斯一臉無辜地端著牛奶。
“我沒有說您矮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您,如果想要長高,您必須要有充足的睡眠。”
“沒錯,我平常也是這麼對小王女說的。”
完全不懂得看氣氛的艾爾遜女將軍繼續在一旁補刀。
在她心中,這位王太子就是她家小王女未來的夫婿,她自然也希望伽爾蘭能長得高高壯壯的。
萬一以後王太子還沒有她的小王女高,那可是不太好看啊。
“……剩下的交給你處理,我去睡了。”
好氣。
但是必須仰著頭才能和自家守護騎士對視的伽爾蘭完全無法反駁。
他本來還想要反駁,但是想了一圈,他身邊所有的人的確都比他高,就連弟弟辛亞斯都高他一截。
而唯一比他矮的小胖子塔爾因為沒法急行軍所以待在後軍,沒跟過來。
所以無法反駁的他一口氣灌完了那杯牛奶,然後鬱悶地轉身鑽進營帳裏面。
“嗯。”
騎士目送著他的小王子進入營帳。
“希望您能做個好夢。”
他說,目光溫柔。
旁邊的維妮爾盯著凱霍斯此刻臉上的神色看了許久。
轉身打算去處理事務的凱霍斯一轉頭,就看到了她盯著自己的目光。
“怎麼?有事嗎?”
“不……我只是在想,你現在的樣子比平常那種假模假樣的笑好得不是一丁半點。唔,可惜,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候,不然我挺想打暈現在的你,拖回島上去。”
“…………”
烈日的騎士眼角無法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然後,凱霍斯轉身,果斷選擇走人。
…………
……………………
伽爾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自決定奪回茹達斯城的那一天開始,他的情緒一直繃得很緊,高高懸掛在高空之中。
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亞倫蘭狄斯的未來。
他繃緊了神經,不敢有絲毫懈怠。
那種感覺就像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走在懸崖邊上,沒有絲毫喘息之機。
從那一天起,他就不曾好好地睡過一覺。
繃緊的神經讓他難以入眠。
雖然被凱霍斯趕去睡覺,但是他以為又會和以前一樣翻來覆去要很久才入睡,誰知,上了床沒過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反正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很久。
後來,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不斷地舔著他的手,讓他漸漸醒了過來。
“走開,涅伽,不准舔。”
一個熟悉的聲音壓低了,在旁邊說著。
“凱霍斯大人說了,要讓王子好好睡一覺,不准吵醒王子。”
總是習慣性地喊他王子不喊王太子的人,除了凱霍斯,也就只有自小跟著他的那個小胖子了。
伽爾蘭微微睜眼,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正側身小聲地跟大獅子說話,試圖將涅伽趕走。
但是涅伽理都懶得理塔爾,依然低著毛絨絨的大腦袋,一下一下輕輕地舔伽爾蘭的手指。
氣得塔爾的臉越發圓滾滾地鼓了起來。
他氣了好一會兒,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一轉頭,看到伽爾蘭看著他的眼,頓時高興地喊了起來。
“王子,你醒啦?”
“嗯,塔爾,你什麼時候到的?”
伽爾蘭坐起身,順手摟住將大腦袋拱進他懷中的大獅子,擼了兩把。
塔爾跟著後軍,他來了,老城主卡列尼率領的後軍肯定也已經到了。
“為什麼沒叫醒我?”
“凱霍斯大人不讓。”
塔爾小聲說。
凱霍斯只是讓他守在睡著的王子身邊,不讓他叫醒王子。
他在床邊賴了大半天,就美美地瞅了他家小王子好看的睡臉大半天。
伽爾蘭看了看窗外,太陽都斜向西邊了,他幾乎睡了一個白日。
“你們什麼時候到……嗯?外面怎麼這麼吵?怎麼回事?”
“中午就到了,外面正在和加斯達德人打呢,當然很吵,都打了一下午了。”
塔爾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什麼?”
伽爾蘭頓時有些懵。
在和加斯達德人打?
也就是說,已經開始交戰了?已經交戰一下午了?
為什麼沒人叫醒他?這麼吵他為什麼沒被吵醒?
……
等等,那杯牛奶——!
伽爾蘭猛然記起凌晨時分凱霍斯遞給他的那杯牛奶,一定是加了什麼,所以才讓他睡得這麼久這麼沉。
不行!交戰的時候他怎麼能待在這裏。
“塔爾,把我的衣服拿來!”
伽爾蘭一把推開涅伽,起身就要下床。
他剛坐起身,有人走了進來。
“殿下。”
身著皮甲戎裝的吟游詩人走進營帳,他上前,屈膝,單腿跪在伽爾蘭的身前,然後仰頭看向伽爾蘭。
“伽爾蘭王太子。”
他說,
“您已經做了您該做的事,您已經做完了您能做的所有事情。”
“所以,請您將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他們。”
“而您現在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您的部下,相信他們會為您帶來勝利。”
舒洛斯的話讓伽爾蘭怔了一瞬。
驀然間,他想起了在凌晨時分凱霍斯對他說的那些話。
‘殿下,您並非無所不能的眾神。’
‘如果所有事都您一個人背負的話,還要我們這些下屬做什麼?’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請交給我們吧。’
回想起凱霍斯的話,伽爾蘭失神了好一會兒。
許久之後,他似乎想明白了什麼,輕輕地笑了起來。
是的。
他該做的都做了。
他已經盡自己所能,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接下來,那幾十萬大軍對壘的戰場,就該交給他因為信賴而任命的全軍統帥以及各位將領們了。
“我知道了,舒洛斯,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少年說,金眸微微彎起。
戰爭並非他所擅長的事情。
那麼,自然要交給擅長的人去做。
他現在該做的就是相信他們。
相信他的部下一定會給他、給亞倫蘭狄斯帶來勝利。
…………
………………
十四萬的加斯達德大軍。
十七萬的亞倫蘭狄斯大軍。
此刻在北境之中兩軍對壘,三十多萬大軍鋪開,烏壓壓的一片,形成了一個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巨大戰場。
作為全軍統帥的卡列尼一直在穩紮穩打,不理會敵人的任何誘敵之計,用著最穩妥的陣型,只與加斯達德人進行正面交戰。
所謂的奇襲和計謀,都是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時候才能使用。
在如此龐大的戰場上,且己方佔據優勢時,堂堂正正地正面進攻就是最好的戰略。
在這片高原平地上,雙方你來我往,就這樣正面交戰了整整七天的時間。
雙方各有勝負,也都有損失,一時間成對峙狀況,看似雙方勢均力敵。
但是雙方都心知肚明,這種勢均力敵只是一種假像。
加斯達德人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因為他們的糧草很快就要耗盡。
勝利的天平隨著時間已經開始一點點地向著亞倫蘭狄斯人傾斜。
加斯達德人的失敗只是遲早的事情。
一旦他們的糧草消耗殆盡,加斯達德人就必敗無疑!
…………
與此同時,在南方的王城裏,有一個人混跡在人群之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門。
披風的兜帽擋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
當走出城門之後,他翻身上馬,很快消失在遠方。
與此同時,王宮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歇牧爾!赫伊莫斯殿下不見了!”
“啊——?!”
沙瑪什的祭司瞬間黑了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