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黑夜中的茹達斯城很靜,大多數市民都已進入安眠之中。
城門緊閉,高高的城牆守護著這座城市。
城牆上的火把燃燒著,照亮了守夜的士兵的臉。
一隊隊士兵在城牆下面來回巡邏著。
有一名將領帶著人走過去,那隊正在巡邏的士兵看到了,立刻將拳按在胸口低頭行禮。
那名將領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巡邏。
然後,他帶著身後的親兵走上城牆,向城門的方向走去。
……
………………
“從現在開始,我保護你。”
那一句話,擲地有聲。
回音彷彿還在房間裏回蕩。
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數秒,卡莫斯王緩緩地收回手,金棕色的眼注視著已再一次和尤納斯戰到一起的伽爾蘭的身影。
少年死死地糾纏住尤納斯,將那人攔在自己身前,奮力戰鬥著,不讓其靠近他一步。
卡莫斯王一仰頭,胡亂將那小布袋裏的藥丸盡數吞了下去。
被伽爾蘭擋住的尤納斯看到卡莫斯王的動作,臉上閃過一絲焦急之色,他的眼底掠出狠色。
一轉身,後退一步,他退出和伽爾蘭的戰鬥範圍,左手一伸,從身側裝飾用的格子木閣裏摸出了什麼。
下一秒,尤納斯左手舉起,手指中一點寒光對準伽爾蘭。
“伽爾蘭!躲開!”
身後卡莫斯王的吼聲和心底的危機感同時湧出,伽爾蘭來不及多想,向旁邊一個側身。
尤納斯左手中的那點寒光從他頰邊猛地擦過。
側頰被割開一道血口,在空中飛濺出一點血花,那寒光已咚的一聲釘在了木櫃上。
那是一隻小巧的弩箭,箭只沒入木櫃大半。
可以想像,若是伽爾蘭沒能及時躲開,那支箭定會瞬間貫穿他的頭顱。
眼見伽爾蘭躲開了他的殺手鐧,尤納斯用鼻子哼了一聲,但是他也借此機會拖延了時間。
砰地一聲,房門被撞開,聽到他的暗號幾名侍衛已經沖了進來。
尤納斯暗中謀害卡莫斯王,為了避免被人撞到,他自然要安排死忠自己的人守在外面。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本該在王宮的王子竟然出現在這裏,而且還不走尋常路從半空的窗子裏爬到了房間裏。
老人急促地喘著氣。
他雖然在武力上勝伽爾蘭一籌,但是畢竟年紀不小,和伽爾蘭纏鬥這麼久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
他面色陰沉地站在桌後,一邊喘息著,一邊對沖進來的心腹侍衛一揮手。
死忠於他的侍衛二話不多,對伽爾蘭和卡莫斯一擁而上。
伽爾蘭一手握緊短劍,攔在卡莫斯王身前,金眸一眯,透出利光,隨即猛地迎上。
一個照面,短劍深深地貫穿了一名侍衛的喉嚨。
拔出來時,鮮血飛濺到少年白皙的頰邊。
那抹血紅襯得那雙微眯的金眸越發鋒芒畢露。
然後他一轉身,再度再另一名侍衛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將其擊退。
尤納斯眉頭一皺。
他的心腹侍衛都是百裏挑一的強者,而伽爾蘭王子竟是在一瞬間就讓兩名武力強悍的侍衛一死一傷。
在卡莫斯王、赫伊莫斯、凱霍斯等絕頂強者的襯托下,眾人總是下意識認為伽爾蘭王子的武力很弱,形成了慣性的印象。
但是現在看來,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他一聲喝令,原本守在他身前的另外兩名侍衛沖了上去,受傷的那名侍衛也緊跟上去。
伽爾蘭還在急促地喘息著,氣息不穩,可是不得不再度迎擊敵人。
接連的車輪戰讓他的體力消耗了不少,現在又被三名侍衛圍攻,一時間有些抵擋不住,被逼得連連後退。
而就在這時,又有十來個侍衛從敞開的門口湧進來。
後面的卡莫斯王眼睜睜地看著王弟獨自一人幫他死死地擋住敵人,而自己動彈不得,心裏怒火翻騰,此刻看見突然湧進來的新的敵人,目光更是一凜。
那一堆藥丸裏的確有解藥,但是藥效不會解得那麼快,他的四肢依然還有些不聽使喚,難以行動。
那十來個侍衛一擁而上,伽爾蘭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他也知道,伽爾蘭絕不會拋下他自己逃走。
眼睜睜地看著伽爾蘭被圍攻得險象環生,身上一時間又添上幾道新傷時,卡莫斯王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咬緊的牙咯咯作響。
尤納斯看著已經被逼到絕境的卡莫斯王和伽爾蘭王子,眼底精光閃動。
雖然不知道伽爾蘭王子為什麼會在此處,但是正好,將這兩個人一網打盡,死因都推到加斯達德人身上。
他的名聲就能絲毫無損。
一想到這裏,他嘴角就再也隱藏不住揚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吱吱~~”
突然有什麼東西一溜煙地從房門竄進來,發出吱吱的叫聲。
一聽到這個叫聲,已經快要撐不住的伽爾蘭瞬間精神一震,眼睛發亮地朝門口看去。
不負他期待的目光,下一秒,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口疾沖進來。
只是一瞬間,來人就將離門口最近的幾人打翻在地。
映著燈光的金髮飛散在空中,此刻眼底儘是厲色的獨眼騎士手中長劍在空中掠過道道寒光,每一處都是血花四濺。
漆黑的長靴踩踏著地面上的鮮血,凱霍斯從頃刻間斃命於他手中的屍首邊走過,快步跑到伽爾蘭的身邊。
“王子!卡莫斯王!”
他焦急地喊著。
先他一步溜進來的小黑鼠吱吱地叫著,圍繞著伽爾蘭轉了個圈兒,飛快地躥上去,爬到了伽爾蘭的肩上,又吱了一聲。
伽爾蘭鬆了口氣,在外出征戰時,凱霍斯向來都將自己訓練的小黑鼠留在他身上,以防萬一,剛才他藏在窗外時,見勢不對就趕緊將小黑鼠放出去找凱霍斯。
幸好,凱霍斯及時趕來了。
那毒藥太霸道,雖然後面有解藥也只是緩解,卡莫斯王一直都在勉力強撐。
此刻看到凱霍斯趕來,他頓時鬆了口氣,人也再撐不住,就這麼靠著牆壁站著,昏迷了過去。
“王兄!”
“卡莫斯王!”
凱霍斯猛地揮劍,再度砍翻圍攻來的幾名侍衛。
“王子,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陛下他怎麼……”
“尤納斯給王兄下了毒。”
一把抓起一柄屍首上的長劍,伽爾蘭擋住刺來的一劍,快速回答。
用短劍和人交戰畢竟還是吃虧。
他一轉眼,盯住了站在房間另一邊的尤納斯。
“凱霍斯,抓住尤納斯!”
尤納斯既然起了謀害王兄的心思,城堡中必定布下重兵。
王兄現在的情況很糟,想要帶著他沖出去,必須有尤納斯這個人質。
圍攻的十來名侍衛早已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就被凱霍斯殺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兩三個緊張地護在尤納斯身前的人。
凱霍斯立刻就領會到伽爾蘭王子的意圖,他一個側身,二話不說揮劍就逼向尤納斯。
情況翻轉得太快。
尤納斯心口一緊。
烈日的騎士。
他雖然看不上這個低等的白種,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被諸多人稱之為亞倫蘭狄斯最強騎士的存在絕不是浪得虛名。
護在尤納斯身前的侍衛已被凱霍斯一劍一個砍翻在地,眼看凱霍斯就要衝到尤納斯面前——
突然,窗外的黑夜幾道亮光掠過。
一隻火箭射進房間,點燃地上的毛毯。
而緊隨其後射進來的另外兩隻火箭瞬間點燃了一旁易燃的紗簾。
猝不及防中,火焰在房間中熊熊燃燒而起,映出所有人錯愕的臉。
燃燒的火焰將尤納斯和凱霍斯等人隔在兩邊。
伽爾蘭轉頭,錯愕了一瞬。
只見外面的黑夜中,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帶著火焰的箭支,鋪天蓋地向這座城堡射來。
喧鬧的聲音在整個城市中響起,黑暗中彷彿有不詳的東西壓迫而來。
“這是什麼?!”
同樣也看到黑夜中鋪天蓋地射向城堡的火箭,尤納斯一個箭步沖到窗邊,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他轉頭沖著身邊剩餘的侍衛怒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尤納斯的怒吼聲中,點燃了紗簾的火勢迅猛,轉瞬間就幾乎燃遍了整個房間。
“王子,我們先走!”
看了一眼被火焰擋在另一邊的尤納斯,見事不可為,凱霍斯當機立斷,將昏迷中的卡莫斯王往肩上一背,一手持劍一手扛著卡莫斯王飛快地向門外沖去。
伽爾蘭緊跟在旁邊,警惕地注視著走廊兩側。
凱霍斯一邊跑一邊說,“我發了暗號,守在城堡外面近衛軍馬上就會沖進來,只要與他們會合——”
說話間,他在跑動中還一劍砍翻沖上來的侍衛。
“嗯,先保護王兄去軍營。”
同樣揮劍刺穿從側面襲來的敵人的胸口,伽爾蘭沉聲回答。
現在卡莫斯王兄昏迷不醒,必須先護著他到軍營。
第一軍團,也就是凱霍斯的近衛軍就駐紮在茹達斯城一角的軍營之中。
只要到了那裏,無論尤納斯再動什麼念頭,憑藉近衛軍的戰鬥力,就足以將整座茹達斯城碾壓得粉碎!
只是伽爾蘭想像得到,前往軍營的道路上,必定會遭到忠於尤納斯的軍隊重重攔截。
他都已經做好了殺開一條血路沖到軍營的準備。
可是,他和凱霍斯帶著卡莫斯王沖出城堡,雖然一路上都遭到了攻擊,但是阻力居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那攻擊給人的感覺亂糟糟的,就像是根本沒人指揮。
外面射向城堡的箭雨依然鋪天蓋地,不少下僕和侍女都驚慌失措地尖叫著,四散而逃。
伽爾蘭甚至還看見城堡中的侍衛彼此之間都在廝殺混戰——整個城堡都好像亂成了一團,完全分不清敵我。
在混亂中沖出城堡,在站在外面偌大庭院的草地上的一瞬間,展現在眼前的情景讓伽爾蘭猛地睜大了眼。
火光四起,照亮了漆黑的天空。
原本在黑夜中入眠的城市此刻處處都是火光,那並不是房間裏透出的燈火,而是火箭傾瀉而下落在城市裏點燃的火光。
嘈雜聲,喧鬧聲,叫喊聲,此起彼伏。
有戰鬥的廝殺聲從遠方傳來,伽爾蘭轉頭看去。
那是城門的方向,那聲音從城門那裏傳來。
茹達斯城遭到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敵人的攻擊。
隱約中,他彷彿聽到了馬蹄聲,從城門的方向奔襲而來,撼動著這座城市的大地。
那從黑暗中襲來的未知的敵人已經攻破了茹達斯城的城門,踩踏上了這座城市的土地——
就在此時,一隻騎兵團縱馬飛馳著沖進了庭院中。
領頭的騎士長一眼看到被凱霍斯背著的卡莫斯王,頓時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卡莫斯王!”
“陛下!”
“王——”
“凱霍斯閣下!陛下怎麼了?”
“王太子?您怎麼會在這裏——”
卡莫斯王的這批親衛軍騎士團今晚本就守在城堡外面,
在城堡遭到襲擊後,他們緊張地沖進去尋找卡莫斯王,卻找不到王的蹤影,就在他們緊張不安時,突然接到凱霍斯的傳訊,於是他們立刻繞了城堡半個圈,飛快地趕到了城堡側面的庭院這裏。
那匹跟在騎士們身邊奔跑著的神駿的黑馬嘶鳴一聲,閃電般跑到卡莫斯王跟前,嘶鳴連連,低下頭不斷地蹭著昏迷的卡莫斯的頭。
這個平日裏極為高冷的黑馬用這種行為表達著對主人的擔憂。
凱霍斯一把將卡莫斯王放上黑馬的背,可是在他想要跟著騎上去的時候,遭到了黑馬激烈的抵抗。
畢竟這匹高傲的馬中之王從不輕易接受主人以外的人上自己的背。
不過幸好,除了卡莫斯王之外,還有另外一人可以讓它聽話。
伽爾蘭伸手,摟住黑馬的頭。
“塔克,聽話,這是為了救王兄,聽話,好嗎?”
他說,此刻此刻,他的聲音都沙啞了幾分。
黑馬一雙大眼盯著伽爾蘭,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也聽懂了他話中的難過。它低低地嘶鳴一聲,用濕潤的鼻尖拱了伽爾蘭一下,像是在安慰他,然後安靜地讓凱霍斯騎上了自己。
眼見塔克聽話,伽爾蘭也翻身騎上了騎士長牽過來的一匹馬。
“走。”
他沉聲道,一勒韁繩,縱馬飛馳上外面的大道。
快。
更快一點!
只要早一步到達軍營那裏——
風從少年身邊呼嘯而過,刮得他那被系成一束的黑髮在身後狂亂地飛揚著。
這數百騎兵在伽爾蘭的帶領下,在混亂的街道和燃燒的房屋之中穿梭著,向東側角落軍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縱馬賓士過大道,拐過一個拐角,眼看那佇立在黑夜中的軍營就在眼前——
突如其來,轟的一聲。
漫天大火燒起,那赤紅色映紅了半邊的夜空。
龐大的火舌在夜空中吞吐著,像是落日時最熾熱的色彩。
整座軍營都被火焰吞噬,木樓轟然倒塌,長柱折斷,灰燼在火焰中漫天飛揚。
那赤色的火焰,遮天蔽地,就像是一頭巨獸將這一片大地吞噬在口中。
火光映在即將趕到軍營的眾人臉上。
他們勒住身下駿馬,呆若木雞地看著軍營中的熊熊烈火。
所有人的腦中都是一片空白。
……
…………
華美的大殿,不久前還熱鬧非凡、觥籌交錯的盛宴的所在地,此刻靜得可怕。
琉璃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濺落了一地的酒液。
桌案被掀倒在地,殘缺的瓷盤四處散落,灑落在地的食物一塌糊塗。
大殿中一片狼藉。
而讓尤納斯全身的血液都冰冷的是——那些前一刻還在盡情享受著美酒美食的眾人,無論是卡莫斯王的下屬,還是他的下屬,此刻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雖然身體還有餘熱,卻都已經沒了呼吸。
他們倒在地上,睜大的瞳孔空洞地看著虛空,也像是看著尤納斯。
哪怕僥倖逃過放在酒水中的毒藥存活下來的人,也被士兵們圍攻殺死。
一片混亂的城堡中,尤納斯在侍衛的保護下匆匆趕到大殿,想要尋找自己的下屬。
可他看到的,就是這讓他血氣上湧、直沖頭頂的一幕。
“猶塔!”
他怒吼道。
率領近百名屬下站在這個血腥的宴會場之中、站在無數的屍首之中的,是尤納斯的最信任的心腹將領,猶塔。
“我只是讓你下迷藥讓他們昏睡!你做了什麼!”
尤納斯不蠢,他想要殺了卡莫斯王取而代之,但是根本沒想過殺死那些忠於卡莫斯王的將領們。
那都是他麾下的將領和第一軍團的將領,尤其是第一軍團中的那些騎士長,一個個皆是百裏挑一才有資格進入卡莫斯王親衛軍中的精銳之士,都是亞倫蘭狄斯現在和未來的支柱。
這些武將被害,亞倫蘭狄斯的軍事力量起碼會垮掉一大截。
他想要成為王,想要振興亞倫蘭狄斯,被稱頌萬世,怎麼可能會蠢到自毀基石——
那位名叫猶塔的將領笑了一下,一揮手,身後的部下一擁而上。
尤納斯僅剩的護衛盡數被殺死,而他自己也被人團團圍住。
轉眼就淪為階下囚,老城主看著自己過去最信任的下屬,雙目赤紅,面色鐵青。
“猶塔,你居然敢背叛我!”
他盯著對方的眼神幾乎能噴出火來。
“沙瑪什不會饒恕你這個弑主的罪人!你背叛了我,整個亞倫蘭狄斯將再無你立足之地!”
猶塔又笑了一下。
“尤納斯大人,這裏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
他說,“我身為您的部下,只是在向您學習。”
宛如吞了一根針,尤納斯的臉色一下黑一下青。
“至於您說的立足之地,就不用您操心了,我以後得到的必定會比現在多得多。”
猶塔的話讓尤納斯心裏一動,驀然想到了什麼。
“你……”
他還沒說完,突然一陣狂風呼嘯而來。
大廳的大門突然打開,夜晚的冷風灌入大敞的門口。
一名身著雪白盔甲、身姿挺拔的俊美男子被眾人簇擁著,從大門正中間大步走進來。
細碎月光落下來,在他銀白色的髮絲之間跳躍著。
白色的長靴濺染著血色,踩踏著深色的地毯踏著月光而來,在地毯上踩出一個又一個血紅的腳印。
他的身後,是茹達斯城中遍地的火光。
加斯達德的王子,提爾。
他從極北之地而來,帶來戰火和死亡。
猶塔一看到來人,眼睛就是一亮。
他丟下尤納斯,飛快地走到對方身前,屈膝跪倒在來人身側。
“殿下,您的睿智不遜于智慧之神索爾迦,一切如您所料,從今夜起,您就是茹達斯城新的主人。”
他謙卑地跪著,用極盡讚美的語氣說道。
“不久之後,您更會成為亞倫蘭狄斯新的主人!”
看到這一幕,尤納斯還有什麼不明白?
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軀一瞬間佝僂了下來,像是老了十多歲。
原來是這樣……
原來……
老人神色灰敗的臉上露出一抹慘澹的笑。
貪婪蒙蔽了他的雙眼。
欲望讓他變得愚蠢。
妄圖與狼共舞,卻最終引狼入室。
他痛苦地閉上眼。
眾神啊。
我向你們懺悔。
我是整個亞倫蘭狄斯的罪人。
…………
“卡莫斯王逃走了?”
尤納斯被壓到那位加斯達德王子面前,被過去的下屬逼問著。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眼見提爾王子劍眉一皺,猶塔趕緊說:“沒關係,殿下,卡莫斯王逃走肯定是要去軍營找他的軍隊,我傍晚的時候以慰問的名義送去不少下了料的肉食,在軍營的井水中也動了手腳。”
他陰笑著。
“趁著晚上他們昏睡時,我已派人去燒了軍營,現在殿下您的大軍恐怕已經將他們徹底擊潰,四散而逃了。”
猶塔的話讓尤納斯臉色慘白,心如刀絞。
他張口,竟是硬生生地吐出一口血來,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雙目無神。
驀然,淡紫色的眼落到尤納斯身上。
提爾看向他,突然問了一句。
“誰救走了卡莫斯王?”
伽爾蘭王子。
尤納斯心裏莫名一動,這幾個字在喉嚨裏一轉,吞了下去。
他慘然道:“……他的親衛軍。”
“提爾殿下,不用擔心,您的下屬那麼厲害,一定能把卡莫斯王抓回來。”
猶塔還在提爾身邊喋喋不休。
提爾王子身後,就連身為加斯達德人的將領都對他露出不屑和鄙夷之色。
“那個莽撞的卡莫斯王哪能比得上您的睿智,他逃不出您的掌心……”
“提爾殿下!”
匆匆跑來的一名加斯達德人打斷了猶塔滔滔不絕的恭維聲。
“剛接到消息,卡莫斯王帶著數百騎兵從東側城門突圍,沖出我軍包圍,逃出了茹達斯城!”
來人的話像是一個耳光重重地甩在猶塔的臉上,在加斯達德將領譏笑的眼神中,他訕訕然地閉上了嘴。
然而聽到這個消息的提爾卻是眼微微一亮,那冷漠的瞳孔中彷彿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是他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來人。”
他轉身,大步離去。
染著血的白色絨毛披風在他身後揚起。
“我親自去追。”
他花費了這麼多年,派出無數的奸細,花費無數財物收買內奸,就這樣一點點地腐蝕著亞倫蘭狄斯內部,悄無聲息地在亞倫蘭狄斯織開一張大網。
甚至於,為了將卡莫斯王誘入陷阱中,不久前他不惜捨棄數萬加斯達德大軍,將其為餌。
沒想到就算到了這種境地,那個卡莫斯王還能沖出他精心設下的陷阱。
卡莫斯王。
戰場上的雄獅。
不負盛名。
只要有這個人在,亞倫蘭狄斯就永遠不會臣服在他腳下。
他必須親手將這個可怕的敵人扼殺在此地。
…………
……………………
天色漸漸亮了,灼眼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驅走黑暗,照亮大地。
馬蹄聲在大道上響起,那數百的騎兵風塵僕僕地在清晨的陽光下奔跑著。
他們身上染著灰塵,還有斑斑血跡。
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傷。
他們沖出茹達斯城的東門,突破著加斯達德大軍的包圍,一路奔逃到了這裏。
整整縱馬賓士了一夜,眾人沒有休息過一次,因為加斯達德的騎兵在身後緊追不捨。
不少人臉上都已經露出了疲憊之色。
但是,沒有人露出萎靡的神色,每個人的眼神都很明亮,神色堅毅,目光炯然有神。
沒有人害怕。
他們是卡莫斯王的親衛軍,是精銳中精銳。
多年來,他們追隨卡莫斯王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再險惡的狀況也不能讓他們動搖分毫。
清晨的風呼嘯而過,掠過縱馬飛馳在最前方的卡莫斯王那棕色的發。
陽光落下來,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被風吹亂的棕發掃過他棱角分明的側頰,他抿緊了唇,面色肅然。
只要抬眼,就能看到那熟悉的偉岸背影。
那一眼,就能讓人安心下來。
卡莫斯王在,他們就無所畏懼。
他就像是大地之神瑪格赫化身而成的巍峨高山,鎮守大地。
騎兵之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年騎馬緊跟在卡莫斯王身後,凌亂的黑髮散落在頰邊,那張漂亮的臉灰塵斑駁,頰邊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血痕。
一晚上的奔逃,一路上且戰且退。
哪怕到了此刻,因為身後追兵緊追不捨,所有人依然處於高度緊張中。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加斯達德人就又會追上來,又是一場惡戰。
這一路上,被加斯達德先頭追兵追上了好幾次,幾場惡戰下來,雖然將那些先頭隊伍擊敗,但是他們這一方也損失了六七十位騎兵。
要知道,和卡莫斯王一同突圍逃出茹達斯城的騎兵一共不過數百騎而已。
而且從對那些追兵的逼問中得到訊息,那位加斯達德的王子提爾在後方,親自率領大軍追來。
身上那些細小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感,伽爾蘭深吸一口氣,忍住。
畢竟敵眾我寡,又是不眠不休地戰鬥,在接連不斷的交戰中,在場的每一位戰士都或多或少負了傷,哪怕是強悍如凱霍斯也是如此。
影響行動的大傷都只能草草包紮一下,像伽爾蘭身上的這些小傷,甚至連隨便處理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伽爾蘭抬頭,映著陽光,看著在他身前縱馬前行的卡莫斯王的背影。
幸好。
他想。
幸好他的解毒藥丸有些用,緩解了王兄中的毒,才能讓王兄在他和凱霍斯衝擊茹達斯城的城門時醒過來。
蘇醒的獅子王爆發出可怕的力量,以不可擋之勢帶領他們突破了加斯達德的大軍。
雖然在看到軍營起了大火,加斯達德大軍將其包圍絞殺的那一瞬間,伽爾蘭果斷作出決定,趁加斯達德人的注意力還在圍剿軍營那裏時,帶領那數百騎兵保護卡莫斯王兄從城中突圍而出。
但是在城門處奮力廝殺的時候,他心裏也充滿了不安和驚慌。
而卡莫斯王就在此時突然轉醒,並一舉帶著他們衝破城門——那時,哪怕那時身後還有震天響的追殺聲傳來,伽爾蘭也覺得心裏一下子就安穩了下來。
不止是他,恐怕在此的所有人,包括凱霍斯在內都是如此。
一上午過去,厚厚的雲層擋住了太陽,天色逐漸陰沉。
又一次,身後馬蹄聲漸進,追兵趕上來。
卡莫斯王調轉馬頭,再次率領眾人和追上來的這只加斯達德騎兵廝殺在一起。
又是一場大戰,再一次將這只追兵擊潰後,又有十多名親衛軍倒下,剩下的親衛軍騎士已不足兩百之數。
眾人已是疲憊不堪。
而他們又從被俘的加斯達德士兵口中得知了一個噩耗,因為一次又一次的惡戰,嚴重拖延了時間,他們身後,加斯達德王子提爾率領的大軍已經逼近。
恐怕不出一個小時,加斯達德人就能追上來。
“繼續往前。”
卡莫斯王沉聲道。
說完,他一馬當先,縱馬往前奔去。
雖是午時,天色卻已經徹底陰沉下來,雷聲在天空中盤旋,發出一聲聲轟鳴。
沒過多久,暴雨驟降,那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在地面砸起陣陣泥漿。
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大得可怕,就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天河之水傾盆而下,如瀑布一般傾瀉到了大地上。
這暴雨竟是將一些幼樹都打得折斷在地上,瀑布似的水簾中根本看不清一米之外的狀況,伽爾蘭他們每個人都渾身濕透,像是從水裏撈起來的一般。
他們騎著馬,艱難地冒雨繼續前行。
讓他們感到欣慰的是,這場暴雨能幫他們阻攔一會兒身後的追兵。
亞倫蘭狄斯的眾神終究還是庇佑著他們。
抱著這樣的念頭,眾人騎馬艱難地跋涉在大雨之中。
水聲轟鳴,從前方傳來,亞倫蘭狄斯的兩條長河之一恩基河就在前方。
只要越過恩基河,對岸就是一座擁有數萬大軍的大城。
只要過了河,他們就安全了。
甚至於只要那城中兵力足夠,他們還能反擊加斯達德人的追兵——
雨漸漸停歇,透過雨幕,已經隱約能看見遠方流淌的河流。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疲憊的眾人再次提起了精神,他們催動身下同樣已經快要力竭的駿馬,一鼓作氣奔來到了河邊。
當來到恩基河邊的一瞬間,一口口冷氣抽起。
幾乎所有騎士都呆滯當場。
他們的腳下,河水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從上流奔流而下。
越過河流,遠方隱隱能從雨幕中看見一座巨大的城市的輪廓,就在恩基河的對岸。
可是此時此刻,眾人只能騎馬茫然佇立在洶湧的恩基河岸邊。
幾根尚未完全折斷的木欄在湍急的河水中劇烈地晃動著。
眾人沉默地注視著河岸邊那座斷裂的橋頭。
突然傾盆而瀉的暴雨讓恩基河水暴漲,而暴漲的河水衝垮了架在河面上的木橋。
往日裏安靜地流淌著的河流在這一刻咆哮著,從眾人面前奔騰而過。
大地之上,寂靜無聲。
只有轉小的細雨那沙沙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在默然無聲的眾人周身迴響著。
…………
雨還在下,細細的,小小的,如一層朦朧的霧氣。
河岸邊傳來一陣陣駿馬的嘶鳴聲,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有些不真實。
這一路且戰且退下來,此刻跟隨在卡莫斯王身邊的騎士已不足兩百人。
此刻,他們或是抱著自己的劍靠在岩石邊閉目養神,或是站在自己的駿馬旁邊,安撫著自己奔波了一夜早已疲憊不堪的坐騎。
他們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上,身上的皮甲都已破爛不堪,身上更是斑斑血跡,那從繃帶裏滲出來的血跡和水痕塵土混合在一起,將繃帶染成了難看的醬色。
沒有人說話。
有人在幫自己的同伴重新清洗包紮傷口,清水沖刷著那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痕,傷者咬緊下唇,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有人在安靜地吞咽著所剩不多的乾糧,一口一口,細嚼慢嚥,像是在品嘗著最美味的佳餚。
有人和身邊的同伴小聲地說著話,偶爾,輕輕地笑一聲。
前面生路已斷。
後方數萬大軍的追兵即將到來。
他們已是窮途末路。
他們本該慌亂,本該絕望,本該懼怕。
可是此時此刻,在這裏的騎士們,這些亞倫蘭狄斯大軍的精銳們,卻彷彿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命運一般,仍舊是神色平靜,談笑風生。
他們在做著戰前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最後的戰鬥。
河岸邊高高的岩石上,卡莫斯王坐在那裏,俯視著他的騎士們。
他的目光緩緩在眾人身上掃過。
然後,落在一側。
那一邊,伽爾蘭靠著岩石坐著,閉著眼像是在小憩,濕漉漉的黑髮凌亂地黏在他閉著的眼角,那張臉看起來有些蒼白。
金髮的騎士坐在伽爾蘭身邊,輕手輕腳地幫王子處理著手臂上裂開的傷口。
注視著疲憊小睡中的伽爾蘭,卡莫斯王的眼神有些幽深,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湧動。
細細的雨從他棕色的瞳孔中劃過,像是斷裂的絲線。
“陛下,請您答應我等的請求。”
單膝跪在他身後的黑髮的騎士長低著頭,包紮在大腿上的繃帶整個兒已經被鮮血浸透。
此刻,這位哪怕大腿上被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也能面不改色繼續的騎馬殺敵的騎士長說話的口氣已近乎於祈求。
“我等懇求您。”
他眼角的傷痕還在滲著血,定定地注視著卡莫斯王。
他說,“……為了亞倫蘭狄斯,為了王太子。”
卡莫斯王坐在岩石上,注視著下方昏睡著的少年,他的目光中透出說不出的溫柔。
他說:“好,就按你說的做。”
……
小憩了十來分鐘,多少養了些精神,伽爾蘭很快醒來過來。
凱霍斯告訴他,在這短短的十來分鐘裏,騎士長找到了一個可以藏身的洞窟,就在不遠處。
那裏本來是一個灘塗,上面礁石嶙峋,而且堆滿了被河水沖下來的石頭,小的不過拳頭大小,大的足足有一座小茅草屋那般巨大。
因為常年被河水衝擊,崖壁下側大大小小幾十個洞窟,四周長滿了青苔。
此刻河水暴漲,灘塗整個兒被淹沒了,那崖壁下的洞窟也有不少被淹沒,甚至還有巨石被沖得堵在了洞窟口。
騎士長的打算是讓卡莫斯王和伽爾蘭藏在其中一個隱蔽的洞窟中,再用巨石堵在洞口。
而他偽裝成卡莫斯王,率領剩下的騎士將那些追兵引開。
此刻,卡莫斯王已經站在了被河水淹沒的灘塗上,河水沒過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河水中,仰著頭,對還站在灘塗岸上面的伽爾蘭伸出手。
伽爾蘭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卡莫斯王一把抱下了水。
站在灘塗上,河水剛及卡莫斯王的胸口,卻已經沒過矮得多的伽爾蘭的下巴甚至是唇。
眼見下水的伽爾蘭嗆了一口,卡莫斯王哈哈一笑,乾脆不把他放下來,就這麼抱著他在水中走了起來。
岸邊,凱霍斯站著,目視了卡莫斯王抱著王子在水中走動的背影好一會兒。
濕潤的金色額髮散落在漆黑的眼罩前,側頰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然後,他縱身跳下水,噗通一聲,濺開了大大的水花。
凱霍斯快步在水中向前走去,追上卡莫斯王。
試著掙扎了幾下卻根本掙不開的伽爾蘭只能放棄了下來自己走的想法,就這麼被卡莫斯王抱著,來到灘塗另一邊的崖壁前。
其中一個較為隱蔽的洞窟在水中若隱若現,洞窟被淹了大半,還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
而被河水沖下來的一個巨石恰好就堵在洞窟外面,將其嚴嚴實實地遮掩住,從外面根本看不清洞窟裏面的情況。
卡莫斯王將伽爾蘭放在崖壁一個凸出的岩石上。
他站在水中,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巨石的一邊,雙臂猛地發力,那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繃緊,鼓起。
水中的巨石一下子被他推到了一側,露出了被巨石掩住的洞窟。
淹沒了大半洞窟的河水在裏面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跟在後面的凱霍斯向前走去,在走過卡莫斯王身前時,他側頭,和卡莫斯王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能看見他們之間對視的這一眼。
凱霍斯一低頭,徑直鑽入洞窟之中。
伽爾蘭坐在崖壁那塊岩石上,轉頭望著前方。
追隨卡莫斯王從茹達斯城戰鬥到這裏的騎士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河岸邊,神色平靜地做著最後的戰前準備。
沒人不甘,所有人的臉上都只有決意。
他們從容地接受了引開敵人,成為棄子的結局。
為了他們的王。
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奉獻他們的生命乃至於靈魂。
伽爾蘭正神色茫然地看著他們的時候,一雙手伸過來,那熟悉的掌心捧住他的頰。
濕淋淋的掌心,溫暖卻依然透過肌膚滲過來。
他轉回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卡莫斯王。
男人溫暖的大手撫了撫他濕漉漉的額髮,將其捋到他的耳後。
這個戰場上無人可戰勝的王者,那雙讓他人膽寒的棕目在看著他的時候總是帶著甚於一切的溫柔。
“王兄,真的要這麼做嗎?”
捨棄自己的子民,放棄和自己並肩而戰的戰士,只為了讓自己活下來。
伽爾蘭覺得。
這不是王兄會做的事情。
卡莫斯王笑了一下。
他說:“伽爾蘭,亞倫蘭狄斯需要王。”
亞倫蘭狄斯不能失去它的王。
若是沒有王在王座上,這個國家就會在頃刻間崩塌。
“可是……”
伽爾蘭一句話還沒說完,就有一雙手臂伸過來,將他抱住。
卡莫斯王那雙有力的雙臂將他的王弟緊緊地抱在自己懷中。
“伽爾蘭。”
獅子王低沉的聲音在少年耳邊響起。
那聲音彷彿是從他身體最深處發出來。
他的手撫摩著伽爾蘭的發,手指探入柔軟的髮絲深處,輕柔的,極盡溫柔的。
他說,“我愛你。”
他輕笑著說:“你是這個大地上,我最愛的人。”
當父王逝去的那一刻,我以為我從此將孤獨一人。
可是眾神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
你是眾神賜予我的奇跡。
伽爾蘭。
我的王弟。
我唯一的親人。
我最愛的人。
他說:“原諒我。”
原諒我。
將一個千瘡百痍的亞倫蘭狄斯留給了你。
原諒我。
讓你孤身一人去背負、去面對那殘酷的未來。
原諒我。
從此不能再守護在你身邊。
原諒我……
……
在卡莫斯王那一句‘原諒我’落音的一瞬間,伽爾蘭還來不及反應,突然被卡莫斯用力抱起來。
眼前景色瞬間一變,他被卡莫斯一把丟進了洞窟之中。
少年整個人墜入水中,他重重地嗆了幾口水,好不容易掙扎地站起來。
嗆了水的喉嚨咳得火辣辣的痛,水從額頭流下來,滲入眼中,刺得眼睛生疼。
可是他在這一刻顧不得其他,飛快地向外面伸出手。
“不……”
轟隆一聲,他的眼前一暗。
巨石重重地堵在了洞窟。
他拼命伸向外面的手,只撞到冰冷的石頭。
伽爾蘭喘了一口氣,心臟在瘋了一般地跳動著,那慌恐感從心底深處湧出來,吞噬了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控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他拼命地想要推動那塊巨石,可是就算用盡全身的力量,堵在洞口的巨石依然紋絲不動。
透過巨石和洞窟之間兩個手指寬的縫隙,他看到將巨石推到洞口的卡莫斯王的背影在一點點離他而去。
他心急如焚,張嘴欲喊。
“王——”
一雙手突如其來從他身後的黑暗中伸出,一把將伽爾蘭抱住。
那雙手將他抱得死緊,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讓他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凱霍斯!
黑暗中,金髮騎士抱緊身前的王子,散落在他眼前的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從縫隙裏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下巴上,只能看到他死死抿緊的唇,在這一刻微微泛白。
…………
………………
上了岸的卡莫斯王一聲呼哨,不遠處的漆黑駿馬飛奔而來,湊到它的主人面前,拱了拱卡莫斯的手。
卡莫斯王笑著,摸了摸愛馬的脖子。
“陛下!您為何——”
“你的辦法沒有用。”
卡莫斯王打斷了他的騎士長的話。
“…………”
“加斯達德人知道我的存在,他們就是沖著我來的,如果我藏起來,他們翻遍所有地方,也會把我找出來。”
卡莫斯王淡淡地說,“所以,你那個辦法沒用。”
可是,還是要用這個辦法。
只是,誘餌是他自己。
“可是……”
“他們知道我在這裏,所以一定要抓到我,可是,他們不知道伽爾蘭的存在。”
加斯達德人會拼命尋找他,但不會花費精力去尋找一個失蹤的普通騎士。
“陛下……”
“放心吧。”
卡莫斯王抬手,擦去從嘴角流出的血痕,那是黑色的血。
一直以來,他身體裏的毒都只是勉強被壓制著。
隨著這一路上不停歇的戰鬥,那毒終於在他剛才運起全部的力量推動巨石的時候,再一次在他體內爆發開來。
壓下身體裏翻騰的氣血,他翻身上馬。
一勒韁繩,漆黑的駿馬高高地揚起馬蹄,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不用擔心,亞倫蘭狄斯不會失去它的王。”
卡莫斯王說,他在笑。
那爽朗的笑聲伴隨身下駿馬的嘶鳴聲穿透了細碎的雨幕。
…………
雨已停歇,樹葉洗盡了鉛華,沾染著水珠,越發綠意傲然,翠色欲滴。
樹林的外面,那一百多個騎士騎馬安靜地矗立在此處。
雖是衣甲破爛,傷痕遍體,可是這些騎士們的目光在這一刻是甚于陽光的明亮。
恩基河的流水在他們身後奔騰。
遠方的地面隱隱傳來震動的聲音,那是數不清的騎兵縱馬賓士時候踐踏著大地的聲音。
白色的大軍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向這裏湧來。
那千軍萬馬向佇立在河岸邊的亞倫蘭狄斯騎兵洶湧而來。
寥寥一百多人的亞倫蘭狄斯人面對著數萬敵軍,就像是即將被遮天蔽地的海浪打翻的葉片孤舟。
可是,沒有人後退。
沒有人害怕。
因為他們的王就在他們的最前方。
雨過天晴,明亮的陽光從裂開的雲層中投下一縷,落在那個偉岸的身影上,將那一頭棕發染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他們的王,由始至終都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用他的身軀幫亞倫蘭狄斯的子民抗住全部的暴風驟雨。
漫山遍野的敵軍湧來,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卡莫斯王騎馬佇立在大地上,面對千軍萬馬,巍然不動。
他手中的巨劍被他扛在肩上。
他咧著嘴笑,嘴角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黑色血痕,下巴上還有著短短的剛長出來的青色胡茬。
洶湧而來的白色大軍遲疑不定地停頓在原地,卡莫斯王的對面。
卡莫斯。
亞倫蘭狄斯的英雄。
戰場上無人可將其擊敗的王者。
他一個人,就讓那千軍萬馬硬生生在他面前止步不前。
那一雙虎目掃過眾人,卡莫斯王扛著巨劍,揚眉一笑。
狂風呼嘯而過,讓他那一頭如雄獅鬃毛一般的棕發在空中飛揚。
他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明亮的光澤。
“誰來。”
他笑著說。
…………
河水在奔騰,浪潮一下又一下,激烈地撞擊著被淹沒的灘塗上的崖壁。
漆黑的洞窟中,少年被身後騎士的雙臂緊緊地抱著。
少年瘋狂地掙扎著,卻怎麼都掙脫不掉騎士那鋼鐵一般的雙臂。
騎士的右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用力之狠,手指幾乎在他臉上勒出青色的痕跡。
透過那道巨石的縫隙,睜得大大的金眸映著外面的戰場。
僅僅一百多人卻無所畏懼的亞倫蘭狄斯騎士向著數十倍於自己的敵軍沖去。
如撲火的飛蛾。
那是亞倫蘭狄斯不滅的榮光。
一個接一個的騎士倒在了亞倫蘭狄斯的大地上。
他們身下流淌的鮮血,順著蜿蜒的水溝流入了奔騰的恩基河水中。
身邊的騎士一個個倒下。
到了最後,只剩下卡莫斯王一人。
他那匹雄壯的黑馬早已倒在一根將其貫穿額長矛之下,對他低低嘶鳴一聲後死去。
卡莫斯王的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首,鮮血從他額頭流下來,和他眉心中殷紅的沙瑪什的符文融化為一體。
他腳下的長靴,他的衣袍都已被染成了血色。
他一身血淋淋地站在那裏,那其中有他的血,但更多是加斯達德人的鮮血。
他站在加斯達德人的屍首之上,站在無數殘肢斷軀之上,滿不在乎地笑著,俯視著向他圍攏而來的眾人。
就像是一頭雄獅,輕蔑地俯視著向它圍攏而來的豺狼。
他手中的巨劍每揮動一次,就有一個加斯達德人斃命於他的劍下。
銀髮的俊美男子騎馬立于大軍之中,靜靜地注視著那一身是血佇立在大地上的卡莫斯王。
他一抬手,圍攻卡莫斯王的加斯達德戰士如退潮般退下。
空曠的大地上,遍地的屍首之中,只剩下獅子王一人。
提爾再度一招手,立刻有一排弓手越眾而出。
他們手中的長弓舉起,冰冷的箭尖對準了孤身一人的卡莫斯王。
漆黑的洞窟中,少年的金眸陡然放大。
下一秒,那映在他瞳孔中的箭雨鋪天蓋地射去。
……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王弟。】
…………
在加斯達德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露出尊敬和景仰之色的目光中,身中數十箭的卡莫斯王依然站立在大地之上。
他站在他的土地之上,站在他的敵人面前,屹立不倒。
加斯達德的王子看著卡莫斯王,目光冰冷。
在眾目睽睽之下,提爾縱馬沖去。
漆黑的洞穴中,少年已不再掙扎。
他金色的瞳孔映著河岸上的那一幕。
他呆呆地、怔怔地注視著遠方的一切,一動不動。
或許該說是已動彈不得。
……
【我將守護你,如守護亞倫蘭狄斯那般。】
…………
那遙遠的河岸上,加斯達德的王子縱馬從卡莫斯王身邊飛馳而過。
他手中的大劍從空中呼嘯而過,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
鮮血如泉水噴湧而出,飛濺向明亮的天空。
獅子王那高大魁梧的身軀依然站在大地之上。
屹立不倒。
可那被砍斷的頭顱高高飛起,在明亮的陽光中抛灑開一地刺目的血色。
……
【伽爾蘭,我的王弟。】
【我將為你和亞倫蘭狄斯而戰,直至我的生命回歸眾神之手——】
…………
漆黑的水洞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著亮。
少年攀在巨石上,透過那細細的縫隙,注視著一切。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冷靜得可怕。
他像是要將這一幕用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伽爾蘭睜著眼,沒有流一滴淚。
可黑暗中沒人能看見,他扣緊石縫的手指,指關節繃緊到了極致,泛白到了近乎要折斷那般可怕的地步。
黑暗中沒有人能看見,那摳在巨石上發著抖的指尖,已被他自己摳得硬生生地磨去了皮肉。
那指尖觸目驚心的的淋漓鮮血滲入石頭的縫隙深處……
他的呼吸彷彿已停止在這一刻。
…………
…………………………
從雲巔上
傳來眾神的歎息
那王座從天幕之上隕落。
亞倫蘭狄斯子民的神,隕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