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卡納爾與亞倫蘭狄斯的交界再往西,卡納爾邊境的一座大城矗立在此處。
這座城市因為位於從卡納爾前往亞倫蘭狄斯的交通要道的交匯點,借著在卡納爾與亞倫蘭狄斯之間頻繁往來的貿易商隊繁榮起來,成為卡納爾東部地區最大、亦也是最富有的城市。
只是現在,這座從來都是人來人往、人群熙熙攘攘的繁華城市變得極其蕭條。
曾經往來不斷的商隊幾乎已經不見了蹤影,常日總是大敞的四處城門也關閉了三處,只留了一處城門供人進出。
聳立在城市正中央的那座造型精緻的白色城堡,已經換了主人。
此刻,在白色城堡裏面,大殿是一貫的卡納爾的淺色風格,宛如藝術品般精美的雕紋和裝飾品錯落有致地點綴著大殿。
淺青色的地毯從大門開始,一直鋪開到高臺之上。
高臺之下,一名身穿白色盔甲的強壯將領跪在地上,向高臺的方向深深地低頭,以一種認罪的姿勢。
他沒戴頭盔,淺色的發凌亂地散落在寬闊的額頭上,幾縷黏在頰邊。
若是卡莫斯王或是騎帥泰納爾在這裏,定能認出,縮緊了肩膀一臉忐忑地跪在這裏的中年男子正是率領加斯達德先鋒大軍攻入亞倫蘭狄斯西境、甚至差點讓第六軍團覆滅的那名加斯達德統帥。
此時此刻,這名勇猛的將領的額頭竟是已經滲出汗來,臉色微微發白。
由此看得出,他是多麼的懼怕高臺上的那人。
大殿盡頭的高臺,淡青色的輕紗幕布被系在兩側百合狀的圓柱上,垂落在白石砌成的光滑地面上。
有人站在那裏,俯視著跪在下方的將領。
這位加斯達德的王子有著一張冷峻的面容,劍眉星眸,鳳眸薄唇,目光帶著冷意。
隱隱泛著流光的銀絲散落頰邊,襯得那膚色越發似霜。
當他站著不動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一尊冰雪雕成的雕像。唯獨那雙淡紫色的瞳孔深處,彷彿無時無刻都有一簇火焰在燃燒著。
他只是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下屬,整個大殿就像是有無形的東西壓迫下來,壓得人難以呼吸。
跪著的將領面色又白了一分。
“你戰敗了。”
長久的死寂之後,加斯達德的王子提爾終於開口說話。
“你是加斯達德第一個戰敗的將領。”
他的聲音就像是冰塊的碎裂聲,冷冷清清的,沒有起伏,聽不出一絲感情。
“你該明白,我將你召回來是為了什麼。”
跪在下方的將領按在地上的手一抖。
他慘笑了一下。
雖然早就知道這位殿下性情冷酷,但是他還是抱著僥倖的心思回到這裏。
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緩緩地拔出腰側的寬刃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他握緊劍柄,反轉劍刃,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寬劍重重刺下,血色在白石地面上濺開。
用劍貫穿自己胸口的將領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很快有人上前,將這具屍體搬走。
注視著自己的下屬自盡,提爾站在高臺上,俊美的臉神色淡漠,眼角都不曾動一下。
稍許之後,他轉頭,視線落在左側的一名將領身上。
他叫了那個將領的名字。
“由你代替他,率領你的軍隊過去,接手他剩下的軍隊,繼續攻打亞倫蘭狄斯。”
那人怔了一下。
“王子,您不親自去嗎?”
“卡納爾局勢還不穩定,有消息說發現了卡納爾王室的餘孽在潛逃。”
提爾微微搖頭,他說,“我會帶其他軍隊先行返回卡納爾王城,這邊就交給你了,不要像他一樣讓我失望。”
“是的,殿下。”
那名將領俯身,深深地低頭。
“我將為您而戰。”
…………
……………………
“其實我……我也喜歡赫伊莫斯!”
因為剩下的茶水卡莫斯王一口灌下去了,水量有點多,所以噴出的水也不少。
還有些水嗆到到喉嚨甚至於鼻腔裏,讓這位在戰場上曾身中數箭也面不改色的獅子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你……咳咳、咳,你剛才、咳、說了什麼?”
一邊咳嗽,卡莫斯王還一邊抱著自己聽錯了的幻想。
伽爾蘭在卡莫斯王劇烈咳嗽的時候就趕緊上前,幫王兄拍打後背,聽到卡莫斯王這麼一問,他的臉色僵了一下。
咬咬牙,漲紅了臉,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少年以極小的聲音勉強從喉嚨裏迸出一句話。
“我說,我也……也是喜歡他的。”
勉強自己第二次說出這句話的伽爾蘭最後一個字的餘音都抖了一下。
是被鬱悶的,還有些火大的。
赫伊莫斯喜歡他。
王兄趕走赫伊莫斯。
赫伊莫斯在北地搞事情。
最後發展下去就可能變成亞倫蘭狄斯內鬥——
這兩人弄出來的麻煩,偏生得由他來收拾善後。
而且還不能把真相說出來,只能自己背鍋。
這讓慣來善於甩鍋給別人的伽爾蘭在此刻憋屈得厲害。
只是,伽爾蘭自己知道自己是憋屈成這樣的,可在卡莫斯王眼中……
咬牙,是因為緊張。
漲紅的臉,是因為表露心跡而露出的羞澀神色。
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微弱的聲音,是因為緊張不安。
……
綜上,得到的結論就是,他的王弟是真的喜歡赫伊莫斯,而且還是情根深種的那種。
獅子王捂住胸口。
他覺得他慣來強壯有力的心臟在這一刻有些不太好。
他的王弟啊。
從小小的一團,被他捧在手心裏寵著養大的,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終於長成了一個豐神俊秀的少年。
他小心翼翼地守著護著……卻特麼地被一隻潛藏在後方的餓狼給偷偷叼走了!
卡莫斯王痛心疾首,只恨不得捶胸頓足。
“王兄,你能把赫伊莫斯召回王城來嗎?”
看著王兄那張陰晴不定的黑臉,伽爾蘭心裏直打鼓。
他都做到這個地步,甚至不惜坑了自己,這要是還不能把赫伊莫斯弄回王城,可就賠大發了。
一想到這裏,少年就眼巴巴地看著卡莫斯王,等著王兄做出的最後決定。
別想!
一輩子都別想!
就讓他在北地的風雪裏凍一輩子吧!
卡莫斯王很想這樣咆哮。
但是,當他一抬眼,看到自己的小王弟那副小心翼翼、一臉緊張不安卻又帶著期待地看著自己的讓人心疼的模樣……
啊啊啊,心好痛。
無比想讓赫伊莫斯那混賬東西滾,滾得遠遠的,最好再也不出現在自己和伽爾蘭眼前。
但是……還是捨不得讓自家小王弟難過。
卡莫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用那一口氣將心裏的怒火盡數壓了下去。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似乎平靜了下來。
他看著伽爾蘭,一手搭在身邊的桌子上,一手伸去摸了摸伽爾蘭的發。
伽爾蘭也看著他,金色的瞳不斷地輕動著,緊張的,期盼的。
“王兄……”
卡莫斯王對伽爾蘭溫和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說,
“不要擔心,伽爾蘭,我沒有生氣。”
他摸了摸他那明顯在不安的王弟的頭,柔聲道。
“我只是有些吃驚而已,並沒有生你的氣。”
因為他的安撫,少年的神色似乎平靜了一些。
卡莫斯王溫和地笑著,一邊輕撫伽爾蘭的鬢髮,一邊說下去。
“我知道你的心思了,赫伊莫斯的事情我會仔細考慮。”
“但是,現在還在戰場,所以等這一仗打完我們再商量這件事,好嗎?”
卡莫斯王用自己最溫柔的語氣輕言細語地哄著他的王弟。
“伽爾蘭,你這段時間都在四處奔波,又剛剛趕到這裏,一定很累了,現在先回去好好休息,好嗎?”
少年眨眨眼。
他看著王兄對他露出的笑容,很乖地點了點頭,聽話地起身回去休息。
卡莫斯面帶微笑,目送伽爾蘭離去,神色溫和。
當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那一瞬,卡莫斯那張笑臉上的肌肉再也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突然,哢吧一聲。
那是木桌邊再也承受不住摧殘,被卡莫斯王的手指硬生生捏得斷裂開來發出的響聲。
前一秒那‘和善’的笑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獨自一人待在營帳裏的獅子王手臂上肌肉暴起。
他的手指緊攥著被自己掰下來的桌子木塊,滿眼凶光。
赫、伊、莫、斯!
…………
阿嚏——
遙遠的北地城堡裏,在嚴寒的冬日中,只穿著一件無袖束腰短袍在訓練場中磨練軀體和武藝的赫伊莫斯突然重重打了個噴嚏。
夾帶著細碎冰屑的北風掠過他的身邊,從他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的褐色肌肉上吹過。
赫伊莫斯停下動作,向前走了幾步,將掛在牆壁上的外衣穿上。
漆黑的髮絲被汗水浸濕了幾縷,貼在他的頰邊。
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從他唇前散開。
他轉頭,金紅色的眸向南方看去。
這一次的大戰,他萬軍之中取蓋述統帥的性命,先不說聲名更進一步,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北地軍團統帥赫亞的信賴,
赫亞開始對他放權,讓他獨掌一軍。
那麼,接下來……
目光深邃地仰望著飄著雪珠的陰暗天空,赫伊莫斯抬起手,還殘留著被火燒傷的疤痕的手指輕輕地撫摩著耳垂上那個粗糙的青金石耳環。
“伽爾蘭……”
一聲低低的喃語。
若有若無,微不可聞。
在出口的一瞬間,就隨著吐出的淺淺熱氣被猛地吹來的北風刮走,消散無痕。
…………
……………………
阿嚏!
回到西部邊境,亞倫蘭狄斯大軍的駐紮營地裏,正在一座營帳裏打轉的少年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想著。
他以凱霍斯心腹下屬的身份跟過來,此刻自然是待在身為騎帥的凱霍斯的營帳裏。
而凱霍斯現在正按照卡莫斯王的命令,去了被打得半殘的第六軍團,將那些剩餘的將士整編進他所率領的第三軍團。
因為第三軍團的步兵都留守在王城,他只帶了軍團裏的騎兵出來,正好將第六軍團的士兵補充進去。
伽爾蘭自從回到營帳裏後,就開始一圈一圈地轉悠。
一想到赫伊莫斯肯定會在北地那裏搞事情,他心裏就慌得不行。
他琢磨著,要不然他寫封信給赫伊莫斯寄過去,安撫那傢伙一下?
唔……赫伊莫斯那人絕對不是一封信就搞得定的……
沒辦法了。
實在不行,等這一仗打完將加斯達德人趕出國境後,他就親自往北境那邊走一趟,等見到赫伊莫斯後,他就說點軟話,哄一哄,讓其不要亂來。
赫伊莫斯喜歡他,所以他親自出馬的話,應該很容易將赫伊莫斯哄回王城來……
…………
等等。
伽爾蘭突然覺得他這個思維似乎很不對勁。
這辦法……怎麼看怎麼像是……
美人計?
……
所以,他這算是為國獻身嗎?
……
…………
………………
心累,不想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