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喵喵
《無名之曲》試鏡現場。
媒體是進不到室內的,只能在外面焦慮的蹲點,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急哄哄地圍上去。已經有不少演員試鏡出來了,神色各異,有人面色忐忑,也有人自信滿滿的。
方懷看了看,自信滿滿的那個是上一屆威尼斯電影節的影帝,國人,言談間對『林曉』這個角色已經勢在必得了。
「懷懷,我在外面等你,」葉于淵幫方懷整了整衣領,淡淡道,「別緊張。」
方懷看著他,揚了揚眉,片刻後點點頭:
「因為我們家很有錢。」
選不上也餓不死。
葉于淵垂著眸子看他,天光熹微,漆黑的瞳孔裡氤氳開些笑意,他低聲道:
「嗯。」
派克:「……」
等到葉于淵走出去了,他都還陷在那種震驚的呆滯裡。方懷拍了拍他的肩,指著財經雜誌,語氣平常地跟他聊天:
「Pack,你看見他無名指這枚戒指了嗎?」
派克:「所以呢??」
「那是我家的祖傳戒指,」方懷認真地說,「傳給兒媳婦的。懂了嗎?」
派克:「…………」他不想懂。
派克快暈了,心裡想葉于淵原來是0?不像啊?!一會兒他又想,他們要去結婚,如果婚前財產不公證的話,方懷將會空降今年福布斯榜……天哪。
「三十四號,派克先生。」工作人員來喊人了,頓了頓又道,「方先生也一起進來等吧。」
兩人同時站了起來,步伐僵硬,同手同腳地往裡走。
雖然嘴上在說閒話,其實都還是挺緊張的,方懷尤其是這樣。怎麼說呢,這二十天,他感覺自己對林曉這個人漸漸有點感情,但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
等到走出門,等候室的門被徹底關上,方懷更緊張了。
他的人生很少有這麼緊張的時候,甚至就連之前《深淵月光》發售前夜都沒有。不知是不是投入了太多、又注入情感與期待,他走出門的時候,掌心冒著冷汗,指尖蒼白。
方懷開始反覆地想自己的優勢,首先他是徐團圓看中的,說明總體條件不會相差很遠。其次……但他還是有點慌,越想越覺得狀態不對。
不僅對手,連很多採訪媒體都沒把他放在眼裡。
「方先生,之前同意公開選角,現在後悔了嗎?錯過了這麼一個大好機會。」
「不用緊張,選不上也是正常的,大家都理解你缺乏經驗。」
「客觀的說,您看清了自己和別的選手,根本上的差距了嗎?我們都知道,您一直是很謙遜有自知之明的。」
「……」
方懷心裡想著剛進來時候,那些媒體問他的話。而他自始至終的回答只有一個:
「我相信我自己,我努力試一試的。」
當然大家都和派克想法差不多,當他是幽默或者強顏歡笑了。
從等候室到試鏡大廳的路忽然變得又長又窄,許多紛亂的情緒湧上來,直到他轉過身,看見了葉于淵。
葉于淵就站在走廊那道門之外,等他試完鏡出去,第一時間就能看見他。那是一道透明的玻璃門,他的葉于淵沉默著站在那裡,英俊而深沉,溫柔地看著他。
片刻後,方懷看見葉于淵薄唇輕啟,說了幾個字。
隔著半段走廊和微弱的天光,風聲一點點湧進來,方懷分明看見他說的是:
「別緊張,我愛你。」
「……」
方懷張了張嘴,又抿起唇,說不出話來。
心臟忽然安定,很快又吸滿了氧氣一點點升空,他在這一刻無比的確定,自己喜歡這個人。
想和他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
工作人員久久不見他進門,有點疑惑地問:
「方先生?」
「稍等,馬上來。」
方懷認真地看了一眼葉于淵,揚了揚唇角,片刻後垂下眼瞼,跟工作人員進去了。
他會通過的,方懷忽然想。
他也許不是演技最好的,但他是最適合林曉的,更何況——
葉于淵愛他。
能被葉于淵愛著的人,不會太差的。
.
方懷和派克走進去的時候,上一位演員還在演。
也有許多演員並沒有走,就留下來看著。演完也並不是立刻要走的,只要不喧嘩吵鬧就行,這方面比較隨意。
即將要試鏡的演員是個國人,叫姜源,也是很有實力的老牌演員了,前年憑借一部民國諜戰片轉型成功,近兩年都有往國外發展的趨勢。
這次被認為最有希望的,其一就是正在演的這位,其二是去年威尼斯電影節的影帝,而方懷……估計排到二十多名開外了。
姜源的外形也很符合——這次『林曉』畢竟是華裔,還是本國人的優勢更多。其實像派克這些,就是來湊個熱鬧的。
徐團圓遞給他一張A4紙,是片段劇本。方懷看見那張紙上寫著個『10』,有人倒抽了口氣,看來這段戲的難度不小。
派克低頭看了一分鐘,對評委席禮貌地點了點頭,開始演。
試鏡的時候,有時候一段戲難,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麼複雜的動作很情感,很可能只是因為這段戲太普通了。
是的,在試鏡的短短幾分鐘裡,大哭大笑、情緒波動劇烈這種有爆發力的戲反而更好把握,尤其在座許多都是實力不凡的選手。而姜源的這一段戲,難就難在情緒波動很小,幾乎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截取。
之前也有演員拿到過這段戲,演完的大多數都一臉忐忑。
姜源閉了閉眼,入戲了。
半分鐘後,方懷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沒有人說話,但仍在看的演員彼此對視一眼,交換了想法。
……演的真好。
是真的好,情緒並不突兀,這種平淡的片段就重在細節和眼神,而偏偏姜源兩個都處理的很好,果然是多年積累下來的。捫心自問,方懷做不到他這個地步。
就連之前一直沒什麼特殊表示的徐團圓,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姜源這演技,絕了。」
「他一直踏踏實實的,今年《中宵》送選戛納了,說不定——」
「林曉這角色,估計就姜源和王書厲爭了……你也別太難過,主要是對手太強大了。」
派克也湊到方懷耳邊小聲說。王書厲就是剛剛在外面很有自信的那個人。
方懷認真地看著姜源演,沒說話。
派克以為他是自卑失落,於是沒再多說什麼了,繼續看下去。
姜源這段戲一共三分鐘,演完的時候,評委席甚至有人忍不住鼓了鼓掌,最後還是被徐團圓制止了。
「請回去等通知。」工作人員對他說。
姜源禮貌地點了點頭,接過毛巾擦了擦汗——他剛剛演戲時明明沒有什麼劇烈動作,但因為對細節的苛求和肢體語言的把控,還是出了不少汗。
他也沒走,就站在原地看著,視線隨意從方懷身上略過,沒有多做停留。
接下來是派克了。
「加油,」方懷小聲提醒他,「你一會兒最好用母語,不要勉強自己說中文。」
派克點了點頭,上去了。他前半段還是用的中文,但實在緊張到磕磕巴巴,說不出感覺,最後破罐子破摔換成了法語,才好了點。
他自己也沒有很失望,本來就是華國的演員有優勢,他就是來見見世面的。
現在,輪到方懷了。
說來奇怪,方懷明明是徐團圓原本欽點的演員,但的確沒什麼人把他放在眼裡——評委席就有人打哈欠玩手機的,而一些剛剛還在看的演員,已經打算起身走了,在許多人眼裡,這場試鏡到派克演完就結束了。
而且,從剛剛到現在,徐團圓也沒給方懷什麼眼神,說不定欽點只是個謠言呢?即使不是,看了這麼多人,徐團圓肯定已經改變主意了。
「方懷,」徐團圓淡淡道,「這段吧,兩分鐘準備。」
徐團圓遞給他的那張紙,最上面寫著編號『10』。
方懷:「……」
眾人:「……」
看得出徐團圓對方懷的期待了。一般只有實力比較強勁的演員,像是姜源這樣的,徐團圓才會給10。
但也不知道這種期待是好是壞,有人看著方懷,幸災樂禍地想。
「太可憐了吧。」
「徐導抬舉他,他怕是無福消受……」
「沒啥看頭,我先走了,以後聯繫。」
這時,派克和徐團圓都忍不住有點擔心方懷心態崩了——但好在,他沒有。
從方懷拿到那張紙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傳不進他的耳朵裡。
少年低下眼睛,認真地看著紙頁上的字。
——在他的視線裡,細明體的字無端漂浮起來,所有偏旁部首在半空中一一揉碎又重組,展現出全新的樣子,而字裡行間隱藏的畫面,未盡的話語又全部浮出水面。
他用大約三十秒完成了這件事,把所有字句都印到腦海裡。
然後,閉上眼睛。
方懷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血液流速也很快。
從剛剛看姜源演戲起,他就沒怎麼說話——他想到對手會很厲害,但沒想到這麼厲害。姜源的表現,也許放到不久前,他會覺得緊張、不安、乃至慌亂和自卑,但現在並沒有。
很奇怪,越是發現對手強大,他就越是覺得……
躍躍欲試。
淌過每一個血管的血液就像是要燃燒起來一樣,碰撞出火星子。
方懷閉著眼睛,放緩了呼吸,而聽覺逐漸變得清晰,穿過人聲嘈雜,車水馬龍的渲染,跨過遼闊的太平洋,去到更遠更陌生的異鄉,沿著生銹的軌道一路往前,天幕是灰藍色的。
一滴雨珠匯入大海,被鐵軌轟隆聲碾碎。
再然後,無數的聲音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方懷聽見林曉用蹩腳的英語和人交流,聽見林曉被推進泥濘裡發出的悶響,聽見他在昏暗的倉庫裡痙攣著抽泣,再然後是汽油、火光、望不見盡頭的爭吵,餐桌上的霉點,被打翻的滾燙開水壺。
一種莫名的氛圍籠罩了試鏡大廳,有人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天光穿過窗子落在方懷的眼睫上。
牆上的時針慢慢轉動,最後是秒針『卡噠』一聲。
兩分鐘到了。
也是在這一秒,方懷睜開了眼睛。
……一種莫名的心悸忽然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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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脊背微曲著,瘦削極了,面容蒼白病態,眉眼是陰沉的。
而那雙淺色的眼睛沒有任何焦點,光芒照不進去。無需任何人說明,任何人也都能意識到——
這是個盲人。
此時的方懷簡直不像剛剛那個乾淨直率的大男孩,彷彿軀殼裡換了另一個靈魂,他更加陰鬱、病態、頹敗,少年的外貌,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2004年7月12日。
這是林曉被關進倉庫五天後,出院後回家的第一天。
少年就那麼弓著背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會讓人覺得他似乎已經死去了。這個姿勢維持了好幾秒,一直到片刻後,他的食指忽然動了動。
少年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淺色失焦的眸子遲鈍地轉了轉。
「阿雨。」他說著,頓了頓,又勉強扯了扯嘴角,「放、放學了?」
他的聲音乾澀極了,像是磨砂過紙張的砂礫。
林雨是林曉的弟弟。
不知道那個不存在的『林雨』說了句什麼——眾人猜測,應該不是什麼好話,因為少年眼珠子轉了轉,轉向另一個方向。他一邊慢吞吞地握著導盲杖站起來,一邊說:
「對不起,哥最近聽力……不太好,不知道你在哪兒。」
眾人這才明白了。他看不見,剛剛和『林雨』說話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面朝著『林雨』,是對著空氣說的,估計是被『林雨』不耐煩地罵了。這個細節是方懷自己加的。
少年拄著導盲杖,動作非常遲緩地走到『桌子』邊,拿起開水壺,要給自己弟弟倒一杯茶:
「你渴不渴?我幫你、幫你倒茶,想喝什——」
他的手腕忽然劇烈一抖,滾燙的熱水灑出來,燙得他哆嗦了一下,卻沒有痛呼出聲。
看過姜源剛剛的表演,大家都知道,這裡是『林雨』推了他一下。
「喝什麼喝?死同性戀,死瞎子。」
林雨在學校裡受了氣,原本好不容易打入本地白人圈子裡的他,因為哥哥是個瞎子同性戀的事情傳開,前功盡棄了,回來全發洩在林曉身上:
「你怎麼不去死?你憑什麼當我哥?為什麼要當個噁心的同性戀?為什麼別人都看得見,就你看不見?!」
少年維持著躬身、一手握著熱水壺的姿勢,沉默地聽著。
他脊背僵硬,把被燙傷的手悄悄背到身後,手指痙攣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低聲說:
「對不起。」
而林雨仍在喋喋不休。
少年握著熱水壺,被燙過的手還是發紅髮腫,他的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失焦的瞳孔轉了轉。但很快,一切都歸於平靜,他的呼吸平復下來。
他很輕地說:
「阿雨,我這雙眼睛是因為你,才看不見的。」
方懷這句話剛說完,試鏡現場立刻有人嘆息出聲,評委席的幾個評委對視一眼,也搖了搖頭,連徐團圓都微皺了皺眉。
而幾個演過片段10的演員,心裡也禁不住浮現出些許優越感。
在這句話之前,方懷的表現都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優秀——他沒有別人多年打磨下來的演技與經驗,但他入戲和角色共情的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很懂得揚長避短。
他是體驗型的演員,既然靠不了技巧,就靠自己的情緒來帶動一切,他也做的很好。
然而『是因為你才看不見的』這句,處理的太淡太淡了,就像隨意地陳述一個事實,幾乎聽不見情緒起伏。
剛移民的時候,林雨和白人同學鬼混,飆車、抽大麻,林曉去找他,被他扯上了車。半個小時後車禍發生,林曉把林雨抱著護住他,腦震盪和視網膜脫落。
這一整段戲都略顯壓抑平淡,也就這一句,可以說算是情感的小爆發點,但凡有經驗的演員,像是姜源,都懂得把握住這個點,把那種壓抑的絕望與無奈表現出來,絕望到了極點變成麻木。
而方懷卻並未受外界影響,繼續把這場戲進行了下去。
和弟弟爭吵,不歡而散,林雨摔門而去。接下來的事情,劇本裡沒有寫,是由演員自主揣摩林曉情緒之後補充的。
剛剛姜源就表現的很不錯,他麻木地放下水壺,坐回椅子,低頭整理書本,他沒有哭,但那種絕望到極點的感覺隔著空氣透出來,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住了,這是姜源的技巧經驗和情感渲染,他把技巧和人物情緒融合了。
而方懷卻沒有這麼做。
他手指蜷了蜷,沉默地倒完那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林雨經常坐的那個座位,再然後,才拄著導盲杖,遲鈍地轉過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關上門。
關上門後,他忽然脫力踉蹌了一下,很用力地扶著導盲杖才站住了。少年急喘兩聲,走到自己的書桌邊,從桌面上拿起了什麼。
他明明看不見了,卻仍把那個東西舉起來,對著陽光,失焦的眼睛好像在端詳它的模樣。
他左手拿著它,右手放開導盲杖,撥了撥手裡的東西。
——忽然有人意識到,那是一個舊風車。
林曉九歲那年,七歲的林雨攢了一個月零花錢,送給他的禮物。
「我不是故意的,」他聲音艱澀地說,「阿雨,我也想當個正常的哥哥。」
被關在倉庫裡整整五天,絕望,痛苦,麻木。
他知道林雨對他不好,嫌棄他是瞎子同性戀,在外面從來不願叫他哥,像看垃圾一樣看他,出門前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怎麼還不滾」,他心裡不是不難過憤怒。
但他也記得林雨對他的好。
記得他寫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哥哥』,記得小小的孩子攢了一個月零花錢給他買生日禮物,記得他對朋友自豪地說『我哥哥很厲害,我長大要成為他那樣的人』。
在死亡面前,仇恨憤怒忽然變得很淡很淡,而留下來的——
是愛。
少年小心翼翼地拿著那個小風車,失焦的瞳孔對著天光仔細地端詳它的模樣。
片刻後,他唇邊扯起一點柔軟的弧度,眼眶徹底紅了。
風聲急促,穿過異國他鄉的街道,多年前的記憶像是晚來急的一場雨,帶著潮氣紛沓而至。
試鏡大廳,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
半個小時後。
方懷走出試鏡大廳,穿過狹長的走廊推開玻璃門時,冬日大片湛藍的天幕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葉于淵沉默地站在門外,漆黑的眸子垂著,無意識磨挲了一下袖扣,模樣竟然顯得比他還忐忑。
方懷看得出來他想問結果,又怕方懷沒過、提了反而傷心,心裡左右搖擺著。
「沒過。」方懷心裡喜歡他喜歡的不行了,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回家吧。」
葉于淵脊背挺直,許久後,道:
「嗯。」
方懷往前走了兩步,不見葉于淵跟上來,轉過身。
葉于淵沉默片刻,忽然走上來。他把方懷的毛線帽扣下來,遠看像是在幫他調整帽簷,其實在低頭吻他。
「懷懷,他們沒有眼光,」葉于淵啞聲說,「換一個導演,想演誰的戲?」
方懷:「…………」
他沉思了很久,最後問:
「真的?」
「嗯。」
「可是我是騙你的。」方懷說著,嘴角抖了抖,忍著笑,「還不知道過沒過,回去等通知。」
葉于淵眼神滯了滯:「……」
方懷鼻尖和頰側被風吹的有點紅,淺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葉于淵,片刻後得寸進尺地問:
「葉老師,沒有落選,就不能親了?」
葉于淵沉默一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他垂著眸子吻他,片刻後艱難道:
「當然可以。」
「……」
方懷仔細打量後,覺得葉于淵似乎是很高興的。
他的試鏡,葉于淵比他還緊張。回到家了,葉于淵還時不時會跟他說一句:「一定會通過的。」
方懷還擔心他要悄悄找算命的或者占星的,算上一卦。
明天就是元旦,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天黑的早,到十點多的時候,市中心的廣場就擠滿了人,等著新年倒數。
方懷和葉于淵吃完晚飯,也來了廣場,不過是在遠離人群的公園裡隨便看看星星。
「什麼時候會有結果?」葉于淵坐立不安了大半個晚上,之前Ptah第四代AI發佈的時候都不見他這麼緊張,「今晚?」
「應該是今晚,」方懷點點頭,片刻後忍不住反過來安慰他,「有可能過,也有可能不過,你不要失落。」
方懷是真的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他和姜源表達的是兩個方面的情緒,其實分不出孰好孰壞,而姜源的演技和經驗還比他好一些。除此之外,他也沒有看到王書厲的表演,應該也是很厲害的。什麼威尼斯電影節,金棕櫚獎金獅獎……隨便抬出來哪一個,方懷都招架不住。
從試鏡大廳走出門的那一剎那,方懷心態其實已經放平了。
無所謂了。盡人事,聽天命。
「去倒數吧,」方懷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葉叔叔。」
這是他和葉于淵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
方懷心裡想,雖然以後還有很多個,但第一個,肯定是很特殊的。
現在是十一點半,廣場裡擠滿了人,燈光已經一盞盞暗下來,看不清周圍人的臉。冬日的夜風裡,情侶依偎著,有高中女孩湊在一起聊天,人聲吵嚷又有一種獨特的熱鬧與溫暖。
這個城市,在幾個月前還讓他感到陌生與惶恐,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他的家。他愛的人在這裡,他的朋友,他的事業,他就像一個小種子被吹到了這裡,一不小心就紮了根,把一點點地成長起來。
這一年就要走到盡頭了。方懷仰頭看著星空和市中心很大的時鐘,把這一年的脈絡握在掌心裡一一細數過。
從方建國去世,到進城,參加了《恆星之光》選秀,陰差陽錯成了《霜凍》作曲,颱風天裡被困在停車場,《深淵月光》的發售,入住信號小屋,《無名之曲》的試鏡……
還有,他的葉于淵。
身邊的人沉默片刻,握著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喧鬧的人聲逐漸響了起來,所有的燈都一盞盞滅了,廣場裡人潮洶湧著,正中心的電子屏幕亮起來。
「要倒數了。」方懷看著葉于淵說。
他沒有倒數過,在網上看過視頻,很喜歡那樣熱鬧的氛圍。
「十——」電子屏幕亮起數字。
方懷和廣場上的每一個年輕人一樣,笑著數出第一個數字。葉于淵垂著眼瞼看他,片刻後,也輕輕地念了一個『十』。
細碎的星子鋪滿夜空,一同閃爍。
「九——」
方懷覺得葉于淵的手有點涼,用兩隻手握住他的。而葉于淵低頭,在他的額頭親了親。
「……」
「三——」
周圍的人聲已經完全吵到聽不見任何聲音,方懷一手捂著耳朵,對葉于淵說:「葉老師——」
葉于淵:「什麼?」
他似乎沒有聽清,垂下眸子,俯身。
「二——」
周圍的情侶擁抱在一起,風聲也很響。
方懷和葉于淵隔著很近的距離對視,方懷忽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仰頭,吻住了葉于淵。
「一!」
最後一個數字亮起,忽然有無數的煙花升空炸開,所有人笑鬧歡呼著,情侶接吻。
葉于淵俯身抱他,加深這個吻。
裹挾著火光的洪流席捲了整個人世,最後一秒的時鐘劃過,書頁被星火輕輕掀開,風聲從舊年吹到了新的。
周圍的東西都隔得很遠,有雪花軟軟地飄落。
新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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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的聲音很響,人聲嘈雜,方懷在葉于淵耳邊說:
「新年快樂,葉老師,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葉于淵沉默片刻,眸子軟著,也低聲說:
「新年快樂,懷懷,我願意等你長大。」
方懷呆了呆:「……」
「等等,」他碰了碰自己有點紅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也就是在這時,方懷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方懷心裡還在想剛剛那句話,心不在焉地接了電話:
「嗯……哦,知道了,謝謝。」
葉于淵:「嗯?」
方懷隨意道:「沒什麼,就是說我……試鏡……」
他說到這一刻,才忽然反應過來,一點點睜大眼睛。他忍不住親了葉于淵一下,握著手機,呆呆地說:
「他說我……」
「試鏡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