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喵喵喵
下午五點,南郊區孤兒院。冬天天黑的早,五六點的時候紅雲就鋪滿了天邊。
方懷踩著自行車,順著小巷子一路往前,他本身腿就長,踩單車的模樣很帥氣,衣角被風掠起,在七拐八拐的小巷子裡竟然比坐在車上、跟拍的攝影師還要快。
方懷在孤兒院外停下自行車,一手仍搭在把手上,單腿支地。
這裡的設施還沒有翻新,保留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樣子。孤兒院旁邊違章搭的教室緊挨著巷子,幾扇玻璃窗蒙著薄薄的霧氣,小孩子的笑鬧聲傳出來。
葉于淵脊背挺直,寬肩長腿,穿著有點舊圍裙就像個來支教的帥氣實習老師,正低著頭在給小孩子們分晚飯。從方懷的角度恰好能看見暮色從他身後淡淡透過來,有種富有煙火氣的溫和與英俊。
他彷彿意識到什麼,抬了抬視線,兩個人對視半晌。
葉于淵跟身邊另一個老師淡淡地交流了兩句,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
「什麼時候下班呢?」方懷撥了撥自行車的鈴,隨著小朋友喊他,「葉老師。」
葉于淵垂著黑曜石似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微揚了揚眉,竟然配合著方懷說:
「還有十分鐘,方同學有事?」
「葉老師,你男朋友在門口等著接你下班,」方懷彎著淺色的眼睛看他,一本正經認真地說,「他剛剛拜託我問一下你,今天想不想他?」
方懷談起戀愛來簡直像是有天賦,無師自通。
葉于淵沉默一陣,聲音低了些。他像是不好意思,喊了少年的名字:
「懷懷。」
他快招架不住了,這樣的方懷太……
兩個人一個站在室外,一個人站在室內。方懷不打算進去。孤兒院的小孩子有些是比較特殊的,陌生人貿然進去不太好。
葉于淵背後是喧嚷嘈雜的環境,蒸騰的水汽與煙火,方懷身後則是一大片寥落空檔的街道。
方懷當他不好意思,立刻不再說下去了,說:
「你回去吧,我在這裡等你,不急。」
葉于淵頓了頓,微一點頭,果然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
方懷輕輕呼出一口氣,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剛要下自行車去停車,就見葉于淵忽然轉過身,幾步走到他面前。
風聲停滯,方懷眼睫顫了顫。
葉于淵藉著屋簷投射下的了陰影,一手撐著窗戶沿,一手扣住方懷的腰,俯身吻了吻他。片刻後,葉于淵的嗓音微啞,在方懷耳邊低聲道:
「懷懷。」
「葉老師……」
「他每一天都很想你。」
「……」
半分鐘後,葉于淵耳畔發燙,輕咳兩聲,有點僵硬地走回去繼續分發晚飯。方懷站在原地,呆了呆,片刻後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和同樣發紅的頰側。
談戀愛……真要命。
.
二十分鐘後,一場大雨不期而至。
冬天本來不該下這種雨,但它的確來了,還來勢洶洶。冬天下暴雨比下雪還有可怕,冰錐子似的水珠一下又一下往地上砸。
車被攔在小巷子的路口,開不進來,方懷和葉于淵要自己走出去才行。他們還沒出孤兒院就下起雨,轉瞬間半身衣服都濕了,不得不在一邊的屋簷下面躲雨。
葉于淵先幫方懷處理了一下半濕的衣服,讓他在避風口坐著,才自己走到信號比較好的地方給秘書打電話:
「在巷子裡。嗯,送兩把傘……」
方懷在一邊看他,看了好久,突發奇想地走到葉于淵旁邊。
因為下雨,天色徹底暗了。
葉于淵:「?」
他垂著眸子看到,眼神在問怎麼了?
方懷仰著頭,親了他一下,說:「公平一點。」
葉于淵:「……」
汪強還在那邊說:「喂?葉總,具體位置是——」
葉于淵按掉了電話,輕呼出一口氣,對方懷低聲道:
「懷懷,過來。」
方懷正低著頭,在擰衣角的水,聞言茫然地抬頭:「?」
葉于淵走到他面前,俯身把少年整個人抱到懷裡,那姿勢像是想把他揉到懷裡再親一下。
方懷:「……」
他心臟一時狂跳起來,有點期待又有點慫。
真的嗎?不要吧??
還好,一切都還沒能付諸行動。
兩個人都聽見了不遠處,小孩子的聊天聲和小雨靴踩著水的聲音。
方懷不好意思極了,頰側發紅、蹭地站了起來,葉于淵不情不願地鬆開手,沉默片刻,抿了抿唇。
他們有些尷尬地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幾個小朋友噠噠踩著水往前跑。那些是孤兒院的小孩子,穿著統一的檸檬黃色小棉襖和雨靴,像一群可愛的小鴨子,中間的小孩撐著一把大大的傘。
方懷一開始以為他們在說笑,等他們從面前走過,才發現不是。
一個小男孩穿著灰撲撲的襖子,格格不入地勉強跟在後面,大半個身體都暴露在雨下面。其他的小孩裡有幾個在推他,有幾個在大聲嘲笑他:
「趙宇龍的頭,像皮球,一踢踢到百貨大樓。百貨大樓,有風扇,一扇扇到火車站。」
不難想像,那個灰襖子的男孩就叫趙宇龍。
他被別人推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雨水泥濘裡。
「你們等我一下,」小男孩在雨水裡像是哭了,整個臉都皺起來,雙眼通紅的,「我做錯了什麼嘛?你們說啊。」
沒有人理他,最後他還是低著頭努力邁著步子趕上去,擠在傘下,另外那些小孩子嘲笑得更大聲了。
「……」
方懷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那群小孩子,唇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最後完全沒有了。
在看到灰襖子小男孩被差點推到的時候,他的掌心攥緊了,有幾秒根本壓抑不住的生氣。
小孩子在大部分人的眼裡,都是天真、可愛與不諳世事的,但實際上呢?
從幼兒園就開始有校園霸凌,小孩子的殘忍有時候比大人要更加可怕,他們沒有道德與是非觀念的約束,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過分。
一直到那些小孩消失在屋簷下,方懷才有些失落地收回視線。
……怎麼說呢。
他當然可以剛剛就站出去,呵斥那些小孩子,教導他們這麼做是不對的,再把那個灰襖子小男孩安安全全地送回屋裡。這樣伸張了正義,也幫了別人。
「但那樣是沒有用的。」方懷悶悶地說,「等我走了之後,他們只會覺得,自己的丟臉都是趙宇龍造成的,欺負他欺負的更厲害。」
人到這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的渺小。
方懷小時候認識一個男孩子,在他們的大家族裡,也是被這樣欺負的存在。
方懷幫了他好幾次,後來卻發現,每一次之後,那個男孩子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嚴重,青一塊紫一塊的,才知道是別的小孩把怒火加倍發洩在他身上了。
葉于淵沉默片刻,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
他們把事情反應給了孤兒院院長和老師,方懷又給『趙宇龍』留下了一個小本子、電話號碼和一些錢,才離開。
方懷一直到回去都是走神的,顯得有點難過。回到信號小屋,在飯桌上,也是一反常態的話少,吃完飯他一個人悶在廚房裡洗碗,之後就上樓了。
殷婉悅:「崽崽怎麼了?」
「……」
沒有人回答她,大家也都聽奇怪的。方懷的人格總體是很樂觀的,這原本很難想像——因為他從一開始就遭受了許多不公正乃至詆毀,一般人或多或少會有點不平衡的心思,但他沒有。
他本質上是熱愛生活、也熱啊這個世界的,很少展現出負面情緒。
至少殷婉悅和他相處這麼久,從來沒聽方懷說過別人任何一句壞話或者抱怨,他不贊成某件事的時候,一般會在維護對方顏面的條件下當面指出。
這聽起來很平常,但其實很多人都做不到,是挺難能可貴的一項品質。
葉于淵沉默片刻,跟眾人道別,也上樓去了。
室內的氛圍有些莫名,最後還是殷婉悅挑起了話題:「封影帝,恭喜恭喜,祝《霜凍》票房破紀錄。」
封朗原本心不在焉地在往樓上看,此時才收回視線,笑了笑:「謝謝。」
《霜凍》的預告片播出後,反響有些出乎意料。
其實林升雲他們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這種題材的偏文藝片,主要是奔著拿獎去的,觀眾反響可能不會很高。
但出乎意料的,放出預告片後統計數據發現,討論度竟然不下同期幾部巨資打造的商業片,甚至還隱隱有超過的趨勢。
也許是現在觀眾的口味也在隨著時代變革,不再像以前那樣,只要特效、宣傳與演員到位,再爛的片子也會買賬。現在社會意識形態的方方面面都在變革,真正優質的作品,無論是什麼樣的外殼,都會有人買賬。
《霜凍》的預告片很短,但是從配樂到畫面都無比出色,幾個鏡頭也能窺見其藝術張力——封朗的實力一向是過硬的,而除此之外令人訝異的是,方懷表現的竟然很不錯。
其中『林殊恆』在畫室裡跪下吻玫瑰的那五秒鏡頭,被截成gif在網上瘋傳,日了不少路人。
因為這個鏡頭,有人給方懷起了個暱稱叫『小王子』。因為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種了一朵玫瑰。而畫面裡的方懷穿著亞麻白襯衫,髮梢微卷,白皙又英俊的模樣,也的確很像小王子。
【所以《霜凍》什麼時候上映???不上映為什麼要放預告片吊我的胃口555555】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期待一部文藝片的上映。】
【來心動的信號這裡看看我家小王子!】
【徐樞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23333之前誰口口聲聲說《霜凍》是他不要的垃圾來著?】
的確,徐樞腸子都要悔青了。
他在看完預告片的那一瞬間就知道,《霜凍》這部片要大賣了,很可能會票房和大獎雙豐收。他演戲演了十年,這點商業嗅覺還是有的。
「我不甘心。」徐樞放下手機,面容都有點微微扭曲了,「……憑什麼?」
他有點荒謬的想,憑什麼?那些明明是他的。
以方懷自己的實力,不可能演成那樣,一定是林升雲、乃至封朗手把手教他演,把每一個細節都給他說的清清楚楚,說不定還親自演了一遍示範,方懷才有了鏡頭裡那樣驚艷的表現,其實但凡真正要他自己演,肯定就露餡了。
但觀眾並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自己看到的,眨眼間在微博上快把方懷吹成天降紫微星了。
徐樞差點氣瘋了。
與此同時,北市,一輛飛機緩緩降落。
三十歲出頭的中年男性下了飛機,他微微禿頂,啤酒肚,模樣和善,是個典型的中年大叔長相,像是出門買菜就能遇見的人。
但是,但凡對當代電影有些瞭解的人,都不會這麼想。
他叫張團圓,西班牙籍華裔,前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大前年的最佳導演獎都是他所執導的電影,年齡不大,獎項不少,因為才華橫溢,在圈內的地位甚至比林升雲還要高。
這次回國,是來為他的新電影《無名之曲》選角。
他心目中已經隱約有了人選……不過,還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
葉于淵回到房間的時候,看見他家大男孩抱著一把尤克裡裡,開著一盞小夜燈,有點孤獨地在彈唱。
方懷唱的是首愛爾蘭民謠,似乎是講小孩子在思念遠行的父母。
方懷情緒不佳的時候,並不會對別人發洩情緒或者倒垃圾,就自己悶悶地憋著,唱兩首歌消化一下。
葉于淵站在門口,安靜地聽。
他的話少,也知道方懷其實不需要安慰,就這麼沉默地陪著他。
一個小時後。
方懷洗完澡出來,抱著自己的枕頭,走到葉于淵床邊,輕輕地問他:
「寶貝,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葉于淵:「…………」
他沉默了片刻,把床邊的大男孩抱進被窩裡,嗓音發緊,有點艱難地道:
「可以,但別叫我——」
「寶貝?」方懷茫然地重複了一遍,無比自然地親親他的下巴,「你不喜歡嗎?為什麼?」
他昨晚查的資料裡,百分之八十的人表示,被自己的男朋友叫『寶貝』或者『寶寶』,會非常開心。
「懷懷,」葉于淵似乎有點緊張,腹肌都是繃緊的。他從身後抱著方懷,不敢抱得太緊,低聲說,「應該是我叫你寶貝。」
「但是我想這麼叫你,」方懷莫名的執著,認真道,「因為你是我的貴重物品。」
說完,有點期待地看向他。
葉于淵:「…………」
這又是從哪裡學的……土味情話?
葉于淵沉默一陣,最後只好吻住他,阻止這個話題深入下去。
十分鐘後。
「寶貝……」方懷想了想還是改口,悶悶地問,「葉于淵,你小時候被欺負過嗎?」
今天傍晚看見的事情,對他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方懷想了很多。
他其實也不是高尚的聖人,想要拯救每一個人,那不切實際。他看著那個穿灰襖子的小男孩,有那麼一瞬間,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葉于淵小時候說不定也因為不合群,被欺負過。
他捧在心尖上還來不及的人,卻那麼被人推著嘲笑著,在冰冷的雨天差點摔進泥濘裡。他不能接受這樣。
葉于淵一時沒回答。
許久後,才低低地道:「懷懷,我不騙你,有過。」
方懷呆了呆。
「但現在回想,」葉于淵頓了頓,補充道,「不會……難過。」
以前不知道一切的曲折與苦澀都是為了什麼。
後來想想,或許是為了讓他遇見方懷。
因此不難過了,甚至有些慶幸與患得患失——比起他得到的,他付出的似乎還顯得不那麼夠,以前嘗過的苦楚都輕描淡寫一般地過去了。
方懷沒說話,片刻後轉身,抱住他。
「但是我難過,」他的聲音裡帶著些鼻音,像是難過極了,說,「我心疼。」
月色穿窗而入,室內開了暖氣,在落地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葉于淵說不出話來,他又想吻他。
但在這個時候,忽然感覺到指節上微涼的觸感。葉于淵怔了怔,伸手看了看,手指上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模樣有點古樸,但並不俗氣,是玉石雕琢的,戒指的內圈刻了一個小小的『方』字。
葉于淵嗓音發緊:「……嗯?」
方懷也有點緊張,看著他說:「這個是——」
他們方家,祖傳的戒指。
一般傳給……兒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