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喵喵喵
【所以我很好奇,《霜凍》裡林殊恆的角色到底誰演??《春秋譜》那邊徐樞都官宣了,以林升雲的脾氣,不可能給他軋戲的吧?】
【肯定不是徐樞演,《霜凍》演員表都沒他名字,換人了吧。不過徐樞為什麼不演?腦子瓦特了?】
【樓上村通網了。林殊恆這個角色誰演誰傻,演不好招噴,還是個同性戀。《春秋譜》多正宗的雙男主探案王道電影,即使不奔著拿獎去,票房也絕對不虧。而且徐樞在那邊是一番。】
【我有一個想法,崽崽的軍裝真好看,會不會……】
【不要吧??不要吧??!我沒記錯的話,林殊恆不是個同嗎。前幾天聽說風聲又收緊了。】
「……」
《霜凍》裡『林殊恆』將由方懷出演的消息,目前還沒有官宣。劇組和石斐然都有許多考量,再加上時間也緊,於是這個事情一拖再拖,就連方懷的粉絲都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而方懷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進組開拍了。
這是方懷進組的第三天上午,片場裡,各種工作人員忙碌地來來去去。
林升雲坐在攝像機後面,捏了捏鼻樑,疲倦地喊了一聲:
「卡。」
鏡頭下,站在方懷對面那個演員登時鬆懈下來,走到一邊去喝水了。
而方懷卻維持著最後一個姿勢沒動——他穿著白襯衫,坐在畫板前,握著畫筆。
這一場戲是林殊恆的少年時期。
林殊恆是高門少爺,時局動亂、身體不好,所以一直沒送出去讀書,一直在家裡由家庭教師教授知識。而他對畫畫很感興趣,到現在好留下了不少的素描和油畫手稿。
也因此,《霜凍》中是有林殊恆畫畫片段的,比如這一場。
林殊恆畢竟不是《霜凍》的主角,戲份和出場時間都並不多,但導演和編劇對這個角色的態度都並不馬虎——他們試圖在有限的時間裡從各個細節還原角色。
林殊恆的家庭,他的愛好,他的成長,他一生想愛而不敢愛的人……
他所愛的那個人,歷史上並沒有記載,連姓氏也沒有。大家對林殊恆瞭解許多,畢竟連歷史書上都會寫,但對他的情感經歷卻知之甚少。
他一生未婚,只在去世多年後,他兄長的曾孫收拾祖宅時翻出了被鄭重收納進箱子裡的一沓畫稿和日記本,許多年前的事情才模糊浮現出一個輪廓。
這一場和方懷對戲的角色,正是『林殊恆暗戀的人』。各種原因所限,連林殊恆自己的戲份都不多,這個『暗戀的人』出場時間則更少了,連正臉都不會露,演員倒也不是不用心,但肯定比不上方懷上心。
不過,就是放眼整個劇組,能比方懷更用心的人還真不多。
這一條已經拍了七次,仍然沒過,演員和導演都需要休息討論一下了。方懷握著筆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心裡默念了兩遍台詞、模擬了一遍走位,才站起來往林升雲的方向走。
「林導,對不起。」
方懷面對著林升雲,低著頭說。
拍到第七次,的確就是因為他。方懷有些沮喪,更多的是自責——開拍的時候是十點半,按照正常進度大家現在該吃午飯了,卻因為他,整整拖累了這麼多人餓著肚子拍戲。
林升雲心裡已經煩躁的說不出話來,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噴火,於是擺了擺手:
「你……算了,不怪你。」
該講的內容在前幾次都反覆講過了,但方懷還是不行。林升雲發現了,方懷是個很典型的體驗型演員,也有人說這是『天賦型』。就是說,他自己經歷過的、體驗過的,他能很輕易生動地表達出來,但他也有致命的弱點。
其一是不擅長對鏡頭表露情緒,這還好,只要他能體會到角色的心情,他的表演完全能掩蓋掉這一點。前兩天拍的那幾個小鏡頭,因為方懷能夠體會心情,加上他自己努力的揣摩,最終的表現都還勉強在及格線之上。
但這一次就不行了。
方懷自己沒體驗過、理解不了的東西,無論再怎麼努力,都表現不出來。即使方懷昨天自己看劇本、練習台詞到凌晨兩點,對每一個細節動作都無比熟悉,也還是不行。
林升雲看著回放。
一開始是兩秒中方懷的特效,少年握著畫筆,鏡頭對焦在那雙淺褐色的眸子上,在午後的光線裡像是塊琥珀,乾淨又漂亮,有種油畫一般的美感。
這兩秒是很不錯的。
然而很快鏡頭後拉,另一個角色入鏡,兩人開始念台詞。方懷從動作到台詞,都只有『乾巴巴』三個字可以形容。他不是動作或者台詞不到位,畢竟練習了這麼久,就是沒有情感、沒有靈氣。
就連跟他對戲的那個演員都頗有微詞。
因為方懷進組演戲,石斐然給他找了一個助理,這樣平時也方便些。助理是個女孩,名字叫李云云。
和方懷對戲的演員叫梁濤,一開始是和和氣氣的,拍到第五次中間去休息,李云云去給方懷接熱水時,在拐角不小心聽見梁濤助理抱怨道:
「梁哥,那個方懷怎麼回事?是走了多大的後門進來的,你演的比他好多了。」
「因為他紅啊,我以前以為林導挺高傲的,沒想到也對市場妥協……算了,不說這個。」
李云云的手握緊了些。但以方懷這一上午的表現來說,有人會這麼嘲,其實並不意外。
但這也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啊。
「先讓大家吃飯休息吧,」拍到第七次了,還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方懷心裡自責沮喪極了,但各種負面情緒一點沒外露,而是對林升雲說,「我自己再揣摩一下。」
「行,」林升雲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先收工吃飯。」
他心裡想,一會兒吃完飯再拍一次,時間很緊張,這一次再拍不過的話……只能延期了。
《霜凍》想要送選明年五月的戛納,因為各種事情耽擱了,而林升雲又是個吹毛求疵的人。一個鏡頭達不到要求絕對不會濫竽充數,而對於這些非必要主線的鏡頭,『延期』很可能等於『刪去』,也就是直接取消這個鏡頭。
製片人甚至從一開始就不滿意方懷,想要換掉他,有了這次事件到時候說不定會借題發揮——不要說製片人,就連林升雲自己,晚上躺在床上也會想,選擇方懷究竟是不是對的。
如果方懷所有跟『情感』有關的鏡頭都演不出來,林殊恆就算是毀了。小老頭以往沒做過這麼孤注一擲的事情,這是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決定。
事到如今,只能看下午方懷的表現了。
李云云去附近叫了某家當地私房菜的外賣,由方懷掏錢請所有人吃,大家心裡的憋悶和怨言這才散了些,紛紛停下工作開吃。方懷沒吃,他自己拿著劇本在邊上看劇本、練習台詞。
短短幾星期,就要新人到能被林升雲認可的演員,他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再加上林殊恆這個角色,方懷真的……不想演砸。
方懷走出片場,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念台詞。
「請不要打擾我。」
「抱歉……」
——「抱歉,你是哪位?」
他身後忽地橫插進一道聲音。
那聲音的音質是很華麗的,有點像慵懶低沉的大提琴。但此時控制著聲調和語氣,把那種疏離甚至傲慢的少年口吻展現的淋漓盡致。
方懷一怔,轉過身,看見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懶散地笑著看他,相貌俊美,淺金色的眼睛非常獨特。
方懷知道他,封朗,《霜凍》的男主角。他看著那雙眼睛,一瞬間忽然有莫名的熟悉感,但那種感覺轉瞬即逝。
「您好。」方懷收回視線,對他禮貌地點點頭。
封朗定定地打量了他半晌,那眼神跟要把人徹底看透似的,半分鐘後才又掛起了漫不經心的笑容:「嗯,你好。」
「你這麼念,」封朗把那幾句台詞又念了一遍,說,「這裡停頓,這裡的語氣上揚。」
他又隨意提點了些,很快有人找來,他便同方懷告別了。
「謝謝您。」方懷認真地道謝。
「不客氣。」封朗笑瞇瞇道。
在轉過身時,方懷隱約聽見他低嘆了一句:
「還真認不出來了?」
「……」
方懷沒聽懂。
他心裡還記掛著演戲的事情,照著封朗剛剛講的試了試,的確好了不少。
但怎麼說呢,那是一種……技巧。
那不是方懷想要的,他也不打算走這條捷徑,但他心裡還是非常感謝封朗的幫助。
.
「一會兒吃完飯再拍最後一次。」林升雲和副導演道,「這次不過,就算了。」
副導演心裡咯登了一聲,他欲言又止片刻,無奈地點點頭。
他給林升雲打下手很久了,當然知道『算了』是什麼意思。這對於《霜凍》,對於方懷,都不算是一件好事。
距離休息時間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方懷還在看著劇本。
他把這一段看了太多遍,甚至閉上眼睛,那些字句就會自行浮現,但仍然是乾巴巴的話,沒有任何畫面感。
喜歡,暗戀,表面的冷淡與不在意……
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即使自己感受不到,至少,他也想親眼見一見。石斐然和林升雲都給他放過電影,但那隔著一層屏幕,總是給了他一種虛構感。他需要自己去看,去體會,去——
少年有點沮喪地往後仰躺下,用劇本遮住了臉。
他已經把自己逼到了絕境,到這一刻,大腦裡反而開始胡思亂想。他一會兒想,今天似乎是九月二號,葉于淵說他今天要回國了,是直接回南市嗎?
一會兒又想,喜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之前小劉說的『喜歡』他嗎?他覺得是喜歡的,但那種情緒沒有強烈到『林殊恆』的地步,更加接近一種荷爾蒙的吸引。
而林殊恆不一樣。
他喜歡的那個人……也許是方建國,也許不是,方懷還並不能確定。林殊恆不僅僅是被他所吸引,更加把他當成了信仰,方懷想著林升雲同他說過的話。
那種感覺,比起荷爾蒙的吸引,更加像是——
像是什麼?
他一時並不能抓住那個答案,這也許是他根本感覺不到、演不出來的癥結所在。一開始林升雲以為他是無法理解同性和同性的感情,那卻是大錯特錯的。
在方懷眼裡,同性或者異性並沒有區別。他所不能理解的,是這種情感本身。
少年仰躺在地面上,劇本遮住眼睛。他想了許久,卻理不清頭緒,最後睜開眼睛。方懷的視線被劇本遮擋著,他微抬了抬劇本,隨意地往不遠處望去。
他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有那麼一秒,方懷的呼吸暫停了片刻。
午後的風帶著夏末的味道,頭頂是大片如油畫般湛藍的天幕,白色翅膀的鳥兒羽毛被風掠起。而就在那一秒,風聲忽然停滯,耳邊空氣流動的聲音被無限拉長。
——是葉于淵。
剛結束一場長達十個小時的航行,從瑞士到華國,那人有些風塵僕僕,肩上落著午後的光。他想見他,所以剛落地就來了,一刻也不願意多等。
葉于淵過來時,看見方懷在認真的看劇本,也不願意打擾,便在一邊的屋簷下認真地等待。半晌後,葉于淵問助理要來素描本和筆,看方懷兩眼,落筆勾勒一道輪廓。
而方懷抬眼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不遠處那人一手握著素描本,垂著眼眸,畫筆游移著描繪。他沉默地立在那裡,身後是小城市雜亂又充滿煙火氣息的環境,而他整個人與那分割開來。
男人面上不見什麼特殊情緒,垂下的眼睛裡情緒卻溫柔極了。那人忽地注意到方懷的注視,抬起眼看他,就是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有些猝不及防,更多的情緒沒來得及收斂,就這麼完全攤開在方懷的眼中。
下一秒種,男人怔了怔,有點倉促地移開視線,抿起唇角。
世界上有三個事情掩藏不住,貧窮,咳嗽,愛一個人。
他上一秒還在想,能不能親眼見一見『喜歡』這種情感的模樣,卻沒有想到,這一秒就在葉于淵的眼中看見了。
葉于淵喜歡自己正在畫的那個人。
那種情緒很鄭重,壓抑隱瞞了許久,藏在無人知道的角落,只在壓抑到極致時才會露出一點點痕跡,不為任何人所知。
方懷握著劇本的手猛地一滯。
靜止的風聲緩緩流動開,他的思緒卻被扯著停留在上一秒。就在那麼短暫的一秒,大腦裡所有紛亂的思緒沉寂下去,然後——
所有從不曾出現過的畫面與色彩忽然一一浮現。
方懷霍然站起來。
……他知道該怎麼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