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喵喵喵喵
「葉于淵,晚上好。」
方懷一手撐著江邊的護欄上,傍晚的風撩起他髮梢。他的聲音很乾淨,帶著些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他的聲音本來就好聽,在他無意識表露出親暱柔軟情緒時,更加悅耳迷人到不可思議。
數百公里外,站在落地窗旁男人握著手機的手指蜷了蜷,呼吸一時都停了。
片刻後。
那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夾雜著些微電流,低低響起:
「晚上好。」
其實還沒入夜呢。
但夏末的蟬鳴已經響起了,歸家的漁夫搖槳唱著歌,把這個傍晚渲染出無限溫柔的味道。兩人都不是什麼多話的人,說完那句,就彼此沉默下來,但並沒有覺得尷尬。
方懷的心情很平和快樂。
他很喜歡葉于淵,也喜歡和對方相處,是把他當摯友來看待了。他很想找一些有趣的事情給葉于淵說,但最近幾天都悶在房間裡寫歌工作,一時還真想不出來,這讓他稍微有些苦惱。
好在葉于淵不會催他,兩人一句話不說,也不會覺得窘迫。
而電話另一邊的情況卻完全不同。
落地窗之外,城市裡的燈火一點點亮起。葉于淵唇角微抿了抿,漆黑的眸子垂下來,明明是緊張了。
但他面上完全不顯,語氣幾乎是平淡的。
「你打算,」葉于淵頓了頓,若無其事地低聲問:
「什麼時候——」回來?
即使是開機儀式,都已經過去接近兩個星期了。方懷既不是演員也不是工作人員,那邊設施也不夠齊全,伙食住宿條件也一般,應該早點回南市來的。
藉口和理由總是有很多,能把心裡的真實想法冠冕堂皇地掩埋住,但任何一種說法都顯得像是欲蓋彌彰。
真實不過是……
他想見他。
暮色安靜地落在葉于淵漆黑的眸中,他沉默著,薄唇微抿,忽然難以開口。
他向來刻板嚴肅、嚴於律己,不要說謊言,在生意場上,連似是而非的話都是不會說的。他生來就學不會『卑劣』二字,現在卻要欺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說不出口。
方懷安靜地聽著,卻只有呼吸聲傳來。他有些疑惑:
「嗯?」
「……沒什麼。」男人垂下眼瞼,淡聲道。
方懷察覺到他有話想說,他想了想,很體貼地沒有追問。此時,方懷終於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挑著幾個特別有意思的和葉于淵說了。
葉于淵安靜認真地聽著。
這通電話不長,一直到互相道別、掛斷電話,那句話在唇邊徘徊了許久,都沒能問出口。男人放下手機,眸中有懊惱的神情一閃而逝。
而方懷對此一無所知,掛了電話,他心情依然非常不錯。
葉于淵話不多,但他很喜歡和對方相處時的狀態。方懷在心裡算了算日子,《霜凍》主題曲前期取材的工作基本結束了,後天就要回南市去進行下一步編曲和錄製。
等回去了,還可以見到葉于淵。
他沒交過朋友,不知道別的人是怎麼樣。他平時並不會經常想起葉于淵,但和他相處時非常愉快,也讓他十分期盼見面。
少年微微仰頭,視線落在天邊染著金紅的雲彩上,一隻小麻雀停在他肩上,啄了啄翅膀。
他淺色的眸子泛著光澤,連方懷自己都沒發現,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些弧度。
但攝像機記錄著一切。
副導演激動得心臟怦怦直跳,手卻很穩——鏡頭就是導演的另一雙眼睛,而這雙眼睛比真正的雙眼要更加敏銳。少年的所有微表情和細節都被記錄其中,他甚至並沒有去思考這合不合適、會不會冒犯,他來不及想這些。
追逐美感是任何一個人的天性,尤其是他們這些跟藝術天天打交道的人。
一直到晚上回去重看錄像,副導演心裡都是激動的。
方懷並不是沒有天賦,只是缺乏那麼一個契機,只要方法選得對,他完全可以勝任……
正在此時,門開了。林升雲結束了一天的拍攝,略有些疲憊地走進來,打開一罐啤酒在沙發邊坐下,問:「選角的事情怎麼樣了?」
副導演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今天又見了幾位演員,但仍然沒有收穫。不要說林升雲那一關,僅僅是副導演這一關,他們都過不去。
「除此之外……」副導演遲疑一下,說,「我今天下午遇見了方懷,我覺得——」
小老頭虛著眼睛看他一眼,眼中一片瞭然的神色,片刻後,慢悠悠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是《霜凍》的導演,從劇本還只是個雛形時就開始認識它、瞭解它,可以這麼說,沒有人比他對《霜凍》更熟悉的。他在見到方懷的第一眼,就知道方懷的外形乃至性格特徵,都和『林殊恆』這個角色非常契合。
但他從來沒有提過。
「方懷的性格是很內斂的,收著的,」林升雲做了個『收』的手勢,說,「音樂人很多都有這種通病,不會對鏡頭流露情緒,更加不可能帶動觀眾情緒。」
「要當歌手可以,當演員,這小伙子還差了點。」小老頭笑了笑。
「但他鏡頭感不差吧。」副導演說。
不會對鏡頭展現情緒,和鏡頭感是兩碼事。方懷的鏡頭感很好,他幾乎是被鏡頭寵愛著的,就連之前被稱為照妖鏡的《視覺華國》雜誌拍出來的方懷的照片,都英俊得可以。
就是紅毯那次的照片,一公佈出去,登時一陣嘩然。這家雜誌拍哪個明星都是人間真實,號稱從不p圖,能把二十出頭少女路線的當紅小花拍成大媽、把氣場全開的酷哥演員拍成街頭黑社會。
但就連在他們的鏡頭下,方懷都好看極了,眼角眉梢都泛著光。這本來該是引起轟動的一件事情,奈何當時跟方懷相關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包括《恆星之光》冠軍,紅毯演唱,寵粉等等,因此,《視覺華國》的照片熱度反而被壓下去了。
但是,方懷的鏡頭感很好,這是毋庸置疑的。
「林導,你看看這個視頻。」
副導演之前問過方懷了,對方並不介意被偷拍的事情,說他可以留著這個視頻。他回來之後反覆的看,又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情,方懷會適合『林殊恆』的。
林升雲看的時候神情一點點變了,他想說點什麼。但是看完後,卻又沉默了。
「好不好?」
林升云:「……」臉好疼。
「還可以。」他勉強道。
「那……」
「不過,不行。」林升雲擺了擺手,「即使我們願意、即使方懷不清楚情況答應了,他那個經紀人還是拎得清的,不會讓方懷來。」
說到此處,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他們其實也知道,這個角色演員之所以這麼難找的原因,甚至能猜到原定演員徐樞忽然失聯的原因——
因為,『林殊恆』這個角色,本身就是個火坑。
這角色本身其實足夠出彩,演的好勢必能一炮而紅,提名個把國際大獎都不成問題。但是……
與此同時,澳門某賭場。
『林殊恆』這一角色原定的演員徐樞,正叼著煙心不在焉地擲骰子,他身邊的人笑嘻嘻地問:
「《霜凍》不是開拍了嗎?徐哥怎麼還在這兒浪啊?」
徐樞呵呵一笑,嘲諷:
「媽的,就那角色……」
「喲,徐哥這是看不起《霜凍》和林導嗎?」那人奇了,「奧斯卡常客的林導都看不上?牛逼了。」
徐樞擺了擺手。
他徐樞,資歷熱度都一般,也就演技還拿得出手,林升雲那老頭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要是沒個什麼貓膩、又怎麼看得上他?只不過是實在找不到人,一線那些個有熱度有演技的都不樂意演,才湊合找他罷了。
不要說那些一線演員,就連徐樞,要不是逼不得已必須轉型,也都不樂意接這個角色。
看過詳細劇本、稍微有點相關常識的人都知道,『林殊恆』這角色就是個火坑。
因此,當另一個電影《春秋譜》向徐樞拋出橄欖枝、而檔期又恰好和《霜凍》後半程撞了時,他毫不猶豫地就踹了《霜凍》劇組。什麼奧斯卡,什麼和影帝搭戲,不稀罕。
他這麼做是不厚道了點,可是也別怪他,人都要為自己打算嘛。
「那那個角色怎麼辦?他們現在肯定急瘋了。」旁邊人說。
過一會兒,另一個人又說:「會不會是那個方懷演啊,我之前見著他的軍服視頻了——挺帥的,還真有點味道。他一個寫歌的穿上了戲服,說不準是要演。」
「有可能,現在唱而優則演嘛。」
徐樞雖然資歷不老,但入行以來也一直是被吹捧的,當然不樂意聽別人誇方懷的話。但他轉念一想,心裡很快又舒坦了下來:
「嘁,就是撿我不要的垃圾罷了。」
《霜凍》裡『林殊恆』這盤,還真不是人人都能接的。方懷想分這塊蛋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別到時候反而自己折進去了。
他敢打包票,方懷如果接了戲,一定會後悔的。
《春秋譜》可就不一樣了,暑期檔,他是雙男主之一,到時候熱度話題度都有了,題材還比《霜凍》討巧——說實話,《霜凍》這種國際大獎青睞的題材,現在很多觀眾都不愛看了。
到時候,《春秋譜》說不定票房還會碾壓《霜凍》。
徐樞越想心裡越美,笑著摸牌喝酒去了。
.
當天晚上。
方懷和團隊最後核對了一遍,明天要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後天就啟程回南市了。當然,他們的工作遠遠還沒有結束,不如說,接下來還有好幾場硬仗要打。
但是方懷的工作快結束了。
他的工作是寫曲,現在詞曲已定,回那邊就是具體編曲、歌手挑選、錄音、後期的工作了,《霜凍》有可能讓方懷來唱,也有可能不。
大家都沒想到離別會來得這麼快。
方懷並不是個擅長社交的個性,但大家都沒辦法不喜歡他——他身上有現在很多人都欠缺的特質,你說不太上來,但是跟他相處時特別純粹、特別舒服。
他既不像那些表面圓滑溫和內心世故的人,又不像那些名為爽朗實則粗魯無禮的人。
方懷說話很簡單直接,卻並不是口無遮攔,他跟人說話時,淺琥珀色的眸子會認真地注視著對方,從來不走神,待人溫和又把握著分寸。
不說別的,就劇組那邊的工作人員和他們團隊裡,就有好幾個小姑娘暗戀他。
不是那種對明星的崇拜,就是想談戀愛的暗戀,因為,即使拋開『明星』那一圈光環,其下的方懷依然很英俊、也很值得人喜歡。
「一會兒去吃燒烤,」團隊裡那個協助作詞的女孩子小劉走過來,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問他,「方懷,你、你去嗎。」
她就暗戀方懷,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暗戀。她是團隊裡唯一一個女孩子,方懷偶爾幫她搬東西、擰瓶蓋,小姑娘每次都要臉紅,而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只有方懷是真不懂。
他大腦裡還沒出現過『戀愛』這兩個字,聽是聽說過的,但從來沒真的理解過。
方懷只以為小劉是不大喜歡他、甚至有點討厭他。平時挺健談的女孩子,一看見他就不說話了,他於是只能盡力避著出現在對方眼前。
「去。」方懷點頭,說罷,又彎著眼睛笑了笑,「對了,明天就收工了。」
明天也許是他和他們一起工作的最後一天。
小劉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方懷很少跟女孩子相處,見她神色不開心,有點手足無措,只得笨拙地安慰她道:「收工之後,我應該就不會再跟你們一起工作了。」
言下之意,你再忍一忍,很快方懷就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礙眼了。
小劉:「……」
靠,鋼鐵直男。
她原本只是有點難過,被方懷這麼一說,想哭的心都有了。
眾人去街邊吃了燒烤。
小城這段時間在拍戲,周圍都清過場,燒烤攤裡來往也是熟人,方懷並不用擔心被偷拍到。
吃完又合影、喝酒、聊天,大家相處時間不長,但都挺捨不得彼此。當然,老李除外,自從上次丟了臉面之後,他已經不再來了。
結束後,大家一起回住處,在門口一一道別、回了自己的房間。方懷沒喝酒,沒有醉,就是太晚了,腦子有點暈,他坐下後一不小心按到手機的某個鍵。
接過手機自動撥通了最近聯繫人的號碼。
月色溫柔。
半晌後,一道低低的聲音在安靜空曠的室內響起:
「方懷?」
方懷微微一怔。他沒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意識點頭:「嗯,我在。」
「才回來?」沉默的男人聽見那邊落鎖的聲音,眉頭微蹙起來,「工作到這麼晚?」
方懷意識不大集中,看著天邊的星星,含糊道:「嗯……嗯。」
「吃了晚飯嗎?」
那邊又問。
方懷剛想說吃了,還吃得挺飽。然而下一秒,就聽見葉于淵在話筒那邊輕咳兩聲,低沉的聲線微微發緊,不太自在地說:
「我……買了一點吃的給你。」
他很快又補充道:
「如果你不餓,就扔掉吧。」
其實是親手做的。
葉于淵學了挺久,今天掛了電話後,實在很想見方懷,於是回去做了點東西寄到《霜凍》劇組去。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方懷一怔。
到嘴邊的話忽然停住,變成了:
「謝謝,我剛好很餓。」
少年邊說著,視線落在窗外燦爛的星河之上。
他垂下眼瞼,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唇邊蔓開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