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也不知道啊。”季嶼舉著手指,眼裡滿是茫然。
他坐起來, 要去浴室,“我去看看呢。”
賀宙趕忙扶著他:“肚子疼不疼?”
“好像還行?”
“還行?”
賀宙也懵了,“還行是疼還是不疼?”
“……有點脹脹的,唉別急,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季嶼跑進浴室,把燈全部開了起來。
手放到褲腰上, 他剛要脫褲子就感覺到一股熱意順著腿往下滑,這次的感覺比剛才要明顯得多,褲子直接濕了一片,淡淡的腥氣飄進鼻尖。
季嶼:“……”
他乾脆地扭過頭, 道,“我覺得你可以把醫生叫過來了。”
賀宙瞪起眼:“真的要生了?!”
“啊。”季嶼愣愣點頭。
賀宙眨眨眼,接著拿起手機就是一頓連環Call。
此時已經過了零點, 時間進入2020年的1月1日。屋外天幕漆黑, 不時有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綻開。
這一天恰好是元旦佳節, 除了一些必要的崗位外, 其他人都放假回了家。而且之前季嶼一點沒有要生的征兆, 算算時間又隻懷了三個多月, 所以該放的假賀宙自然是放了的。
“林醫生,您現在在哪?麻煩您趕緊過來一趟, 季嶼要生了!”
“喂, 宋醫生, 季嶼要生了!……您回老家了?!不是,您看看能買到票不?高鐵飛機都行,我報銷!求您!麻煩了!”
“邱護士,您好,打擾您睡覺真的不好意思,但是季嶼他要生了……”
季嶼抱著肚子坐在馬桶上,看著面前急得團團轉的高大男人,嘴角不禁揚起。
他想告訴他說沒關系,一般生孩子從發動到生下來得好久,而且他還是男性Omega,生殖腔和生產道開得慢,怎麽也得白天才會生,所以不用著急,可以坐下來慢慢安排,都來得及。
但是……
他還是什麽都沒說,一聲不吭的,就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抱著肚子,然後盯著賀宙看。
等賀宙打完一溜電話扭過頭對上季嶼目光的時候還愣了一下:“還笑?疼不疼?”
季嶼道:“還行,能忍。”
他想了想,說,“不是很疼,也不是一直疼,就一陣一陣的,疼的時候大概就跟輕微的胃痛差不多,我現在不怎麽疼。”
賀宙出了一身汗,聞言點點頭:“那就好。”
他捏著手機,又想去看看產房把東西確認一遍,又想在這看著季嶼,糾結許久他吐出一句:“還有力氣嗎?”
“啊?”季嶼愣了愣。
賀宙特別認真地說:“我去我爸房裡拿個人參片給你含著吧?”
季嶼一頓,接著噴笑,才笑了一聲又疼得叫了出來,他嘶嘶吸氣,又疼又想笑:“你別引我笑,本來不疼的。行了,你坐著吧,我沒事,好著呢,力氣也有,坐下坐下。”
賀宙這才在旁邊的浴缸邊緣坐下,他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季嶼,不時詢問——
“冷嗎?空調要不要開高一點?”
“熱嗎?我把窗戶開多點透透氣?”
“要不要吃點東西?”
“要不要喝點雞湯?可以放個人參一起熬。熬一個吧,現在不喝待會說不定就想喝了。”
嘮嘮叨叨半天,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季嶼的坐姿上——
“要不然別在這坐著了?萬一一個用力,生在馬桶……”
“停停停!”季嶼聽不下去了。
他被氣笑了,“你能不能想點好的?”
賀宙舔舔唇:“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季嶼抬起手:“行,別說了,那你給我找個別的能蹲的地方。”
“要不去浴缸裡躺著?”
“泡那麽久我得成人乾。”
說了半天,最後季嶼還是衝了個熱水澡,先回床上躺著。
床上鋪了厚厚的墊子,就算弄髒也沒事,而且疼著疼著他竟然睡意上湧,打了兩個哈欠後漸漸閉上眼,睡著了。
睡著了!
賀宙:“……”
他看看季嶼的睡顏,又看看他的肚子,忍了忍還是伸手撩起季嶼的睡衣,用指腹在他的肚皮上輕點兩下。
“出不出來?”
他湊近季嶼的肚子,小聲問,“嗯?到底出不出來?”
肚皮上凸了凸。
賀宙一愣,趕緊又問:“要出來是嗎?”
肚子上又回應似的凸了凸。
賀宙克制著激動的情緒,輕聲輕腳地出門,然後找了個角落,壓著聲捂著嘴,又把約好的醫護人員的位置確認了一遍。
凌晨兩點半,第一個醫生趕到了賀宙家裡。
凌晨三點,一個護士趕了過來。
……
四點五十分,約好的醫護人員全部到齊。
但季嶼還在睡。
醫生來的時候簡單給季嶼做過了檢查,確認沒什麽問題後賀宙給他們安排了休息的客房。
產房、醫生、護士,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季嶼發動。
—
季嶼一覺睡到了早上八點半,睜開眼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起來。
他是被疼醒的。
這次的疼和半夜的那種疼不一樣,疼痛等級翻了好幾倍,令他這個還算能忍疼的人都忍不住不停哼哼,臉色發白,渾身冒出冷汗。
他才哼了一聲,坐在一旁閉眼假寐的賀宙就立刻睜開了眼。
見此情形,賀宙問了兩句後沒再猶豫,直接抱起季嶼跑進產房,大浴缸裡面的水是循環流動且恆溫的。
才把人放進去,賀宙便眼尖地看到了有一縷縷極細的血絲湧上水面。
“我去喊他們!”他道。
季嶼擰眉點了點頭,曲腿環膝,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
溫暖的水流帶走了些許疼痛,他終於長出了下氣,抹了把汗後低下頭,看著水下鼓起的肚子。
也不緊張,也一點不慌,他覺得自己還挺淡定,就是……
就是有些恍惚,覺得不可思議。
——他居然懷孕了。
——他居然馬上就要生孩子了。
——以上這兩條居然都真實發生了!
季嶼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肚子,把掌心覆在其上,然後閉上眼靜靜感受,除了流動的水流外,掌心裡不時傳來小而有力的動靜,像是肚子裡的寶寶在跟他打招呼。
他居然真的要當爸爸了。
或者說,當媽媽。
季嶼怔了會,半晌後莫名其妙地噗嗤一聲,樂了起來。
他單手托腮,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眼裡也多了幾分笑意。
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這個孩子。
等到醫生進來,季嶼配合得張開手,任由醫生把自己的衣服脫光,然後把手抓在浴缸邊,仰起頭,聽著醫生的話,調整呼吸和用力的頻率。
可能是水下分娩確實能減少痛意,又可能是這個小寶貝太過貼心,舍不得他的母親受苦,所以季嶼早上八點半進的產房,十點的時候生殖道便徹底張開,沒感受多少痛苦,肉團子就順利地從他肚子裡滑了出來。
孩子出來的瞬間,季嶼整個人都舒服了。
好像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被移開,他從頭髮絲到腳趾,全身上下都感覺到了一種如上雲端般的舒爽和輕松。
“我還能再生一個!”季嶼眼睛發亮,他攥著手,覺得自己身上又充滿了力氣。
剛想問季嶼怎麽樣的賀宙:“……”行了,不用問了,他好得很。
於是他又說,“季嶼,你快看小星河。”
季嶼這才側頭看向了身旁,小星河正被醫生輕柔地托在手上。
小星河渾身白白的,窩在醫生手裡,看起來就那麽軟軟小小的一團,他閉著眼,兩隻小手交握在身前,哭了兩聲就呶呶小嘴,腦袋蹭蹭醫生的手,看起來像是要睡覺。
“哇哦……”季嶼歎了聲。
不可置信,還是不可置信。
他居然生了個人!
“真的是我生的麽……”
賀宙笑:“當然是你生的。”
季嶼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只有“哇哦”能表達他此刻那種不敢相信的激動心情。
“五斤三兩。”
醫生把手裡的儀器從小星河的後頸處拿開,對季嶼笑著道,“恭喜,是個Omega男寶寶。”
“還真被小宇宙說中了。”
季嶼失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隻攥緊的小粉拳頭,然後,嫩生生的小手張開,握住了他的食指。
季嶼怔住,不由自主地屏息。
看著手指上攥著的小手,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和衝動湧上腦海,頃刻間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一瞬季嶼紅了眼眶,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血脈相連的天性令他對這個孩子充滿了無限的包容與喜愛,而小星河這個小果實的降生,又令他那無法言說、甚至有些縹緲的浮萍感、遊離感統統消失。
他終於在這個偌大的陌生世界,扎下了根。
終於和這個世界,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牽絆。
季嶼小心翼翼地從醫生的手裡接過了小星河,接著垂下眼,深色的瞳眸定定地看著懷裡雪白的團子,然後輕輕地呼吸,輕輕地說話,生怕嚇到這個幼小的小天使——
“我會永遠愛你。”
“永遠保護你。”
“一定盡我所能,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你。”
他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著。
“那小宇宙呢?”賀宙忽然冒出一句。
季嶼眼裡已經蓄上了淚,聞言抬起頭,聲音帶上了一點哭腔和抱怨:“我草泥馬……你能不能閉嘴別破壞氣氛?我正感動呢……”
話才說完,淚水就從泛紅的眼眶裡滾了出來。
他氣哼哼地抹掉眼淚:“氣氛都沒了。”
賀宙笑得坐在地上,又湊上去攬住季嶼的頭在他眼皮和臉上親了又親:“怎麽這麽可愛,嗯?”
“你滾遠點。”季嶼推著賀宙的臉。
把賀宙推開,季嶼正要說話,目光一瞥卻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賀嬌,而她的手裡,正抱著穿著小恐龍連體衣的小宇宙。
小宇宙已經哭成了小花貓,他嘴巴覺得老高,眼淚還在撲簌撲簌掉,卻不哭出聲,一看就更加委屈,更加可憐。
季嶼一顆心軟得不能再軟,趕緊衝小宇宙招手:“來來來,爸爸抱抱。”
賀嬌不方便進,於是賀宙過去把小宇宙抱了過來。
季嶼雖然精神好,但也沒力氣抱兩個,小宇宙隻好由賀宙抱著,而他伸長手攬住小宇宙的腦袋。
“嘰籲……麻……”小宇宙揣揣小手,可委屈。
剛剛的話,他全都聽到啦。
季嶼趕緊仰頭在小宇宙的額頭上親了親,認真地看著他道:“不哭哦,我也永遠愛小宇宙,弟弟有的小宇宙肯定也都有,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大寶貝。”
“乖乖,不哭,看看弟弟好不好?”
季嶼手上用了點力,把小星河往上托了托,然後把小星河攥著小拳頭送到小宇宙的小手邊,讓他握著,最後抬眸,認真地看著小宇宙說,“以後弟弟也會愛你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