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嶼很確定, 是肚子裡的小小人在踹他。
季恆那幾個人的事情他反倒不是那麽在意,因為他覺得他們就好像一把懸在頭上的刀, 遲遲不落,時間磨得久了,他也沒那個耐心了,甚至恨不得對方趕緊出刀,他好見招拆招。
現在最能令他一驚一乍,發半天呆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肚子裡這個小娃娃。
比起穿越, 他還是覺得男人懷孕更匪夷所思一些。
而自己親身經歷懷孕,就更是奇幻。
“踹你?”賀宙垂眸。
季嶼:“嗯。”
之前他幾乎沒有自己懷孕的實感,直到前段時間開始,才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肚子裡真的孕育著一條小生命。
他開始頻繁的脹氣, 偶爾肚子裡還會咕嚕一聲。
這回就更是明顯,在他站著不動的情況下小腹位置的衣服竟然自個兒凸了凸,還凸了好幾下, 肚子裡也是,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拱來拱去。
“明早我陪你去產檢。”
賀宙說著伸手覆上了季嶼的肚皮, 寬闊的大掌在上頭遊移, 但隔著一層厚衛衣, 終是感覺不大, 他想了想,手忽地伸進季嶼衛衣上的口袋, “他還在動嗎?”
季嶼沉默著感受了一下:“不動了, 現在安靜了。”
賀宙嗯了聲, 手仍沒有挪開。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大手輕輕貼在半圓形的溫熱弧度上,掌心觸及的地方光滑圓潤,他甚至恍惚地感覺到了另一個微小的心跳。
微小,卻有力,叫人忍不住為之動容。
夫夫兩個旁若無人似的,一個挺起肚子任摸,邊被人摸還邊問“動了沒、有感覺沒”,另一個則垂著眸,用比乾正事還要全神貫注的眼神看著對方的肚子。
賀嬌:“……”
她很悲傷,也很震驚,今天對於她來說簡直是無比混亂的一天,不光知道了母親離開的真相,還知道了小宇宙身上的實驗。
她很想大哭一場來發泄內心積累的情緒,也想趁這個機會,利用季嶼拋出的橄欖枝,把心裡所想跟他們好好溝通一番。
但現在,她覺得她很多余。
甚至連存在於這個臥室都是錯誤的,她就不該進來。
抽噎聲收了,眼淚也擦了,賀嬌默默地抱起小宇宙貼床而坐,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宇宙看看前方的爸媽,又仰頭疑惑地看自己的姑姑,倏地哎呀喊了一聲。
他成功吸引了季嶼和賀宙的注意力,順利地從賀嬌懷裡重新回到了季嶼手上。大大的眼睛彎起,他一臉滿足地抱住季嶼的胳膊,小腦袋黏黏糊糊地貼在他胸口。
賀嬌看著眼前的一家三口:“……”告辭。
她指指外面,“我、我還有作業要寫,先回去寫作業了。”哭是不想哭了,笑也不想笑,她現在隻覺得心情很複雜,需要一個人靜靜。
季嶼問:“看到小宇宙的尾巴了嗎?”
賀嬌搖搖頭:“沒關系,以後看也一樣。”
她站起身,對季嶼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把小宇宙的事情說出去的。”接著看看季嶼,又看看賀宙,半晌開口,“恭喜啊,祝福你們。”說罷衝兩人笑笑,轉身離開了房間。
待門關上,季嶼思索一瞬,看向賀宙:“完美解決?”
賀宙想了想:“我覺得是。”
季嶼翹起唇,伸出五指,賀宙了然,笑著跟他擊了個掌。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再次出發去醫院。
這回他們帶了更多的人,也換了輛防護性更高的車,車內地方寬闊,車身結實耐撞,窗戶都是防彈玻璃。
“這也太高調了。”
一出門,季嶼便感受了一波有錢人的高調——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廣告大屏全被替換成了一則婚禮邀請,除此之外,大巴車、公交站台,甚至龍城著名的環球高塔都在輪番滾動著這則結婚訊息。
今天的龍城被浪漫的紅色包圍,幾乎所有龍城人都知道本地有一對有錢人將要舉行婚禮。
而這對無比高調的新人,正是季恆和薛縱。
“看起來像是故意做給某個人看的。”賀宙道。
季嶼認同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為了他,根本用不著這麽大肆的宣傳。
反倒是謝雨星傷了文語薇,還要報復季恆和薛縱。
不過這兩個人又有哪個是吃素的?這鋪天蓋地的結婚宣傳,顯然是季恆的手筆,大概率是他對謝雨星的報復。
“冤冤相報何時了。”
“狗咬狗罷了,跟我們沒關系。”
賀宙對那三人觀感極差,一點不想多提,他再度伸手,要摸季嶼的肚子。從昨天到現在他摸了好幾回,一次都沒能等到小小孩的回應,所以有那麽點兒不甘心,非要小家夥踹一下自己的手心才能開心。
不過這回大手伸出去,卻沒能順利地落在季嶼的肚子上。
兩隻小手中途伸出,賀宙的大拇指瞬間被軟軟的小手包住,然後被帶著覆在另一個鼓囊囊又軟乎乎的小肚皮上。
小宇宙拍拍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看賀宙:“呼呼~”
賀宙怔了怔,和同樣愣住的季嶼互換了個眼神。
他忍俊不禁地看著小宇宙:“好好好,知道了。”
說完,再沒碰季嶼一下,一直到醫院,手都沒有離開小宇宙的肚子。
小孩的體檢並不費事,除了打預防針讓小宇宙掉了幾滴金豆豆外,他全程乖巧得很,非常配合醫生檢查,最後還被獎勵了一塊磨牙餅乾。
倒是季嶼產檢時出現了一點意外狀況——小小孩發育過快的情況被醫生察覺了。
兩人含糊其辭,用記錯懷孕時間這一點才勉強把醫生搪塞了過去,畢竟世界那麽大,孕後不顯懷的人不計其數。
“他和小宇宙不太一樣。”季嶼道。
謝過醫生後,兩人離開了診室。
一出門季嶼就又把彩超照片拿了出來,低頭看個不停。
兩個月前過來,小小孩還只是一顆指頭尖尖那麽大的受精卵,他那時糾結不定,甚至動過打胎的念頭,但現在,那顆受精卵居然變成了大腦和四肢,還能看見細細的骨骼,就那麽弱弱小小的一個,在他的肚子裡團成一團。
季嶼忽然想,即使這個小家夥變異了,他也會把他生下來。
這種親自孕育生命、與人血脈相連的感覺,奇妙又令人期待。
小宇宙趴在賀宙肩頭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賀宙一邊輕拍他的背,一邊跟季嶼一起看照片。看了會他忽然道:“這胎也許會比小宇宙更快出生。”
“很有可能。”
季嶼點點頭,低聲說,“畢竟在裡面養了那麽久,再不出來就成哪吒了。誒等等,哪吒,小哪吒。”他細想了想,“還挺可愛,拿來當小名不錯。”
賀宙笑:“那小宇宙是不是要改叫小金吒?”
趴在他肩頭的小孩咻地直起身,一隻手攬住賀宙的脖子,回過頭衝兩人搖搖小腦袋,奶聲奶氣道:“小啾啾,好~”
季嶼樂了:“還知道小宇宙好聽。”
又道,“那這個小小孩叫什麽?小銀河,小星空,小太陽,小黑洞,小……”
話音忽地頓住,笑意從臉上消失。
季嶼停下步伐,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扇形走廊,那兒站著一個人,雙手隨意地搭在防護欄上,抬眸看向遠方。
世界真的忒小。
季嶼抓住賀宙的胳膊,小聲道:“我們走。”
“好。”賀宙也看到了那個人。
他們不想搭理對方,可對方卻很想搭理他們。
“季嶼,賀宙。”
那人回過身,臉上笑意盈盈,“這麽巧。”說著朝他們倆走了過去。
是啊,真是冤家路窄。
季嶼停下步子,勾了勾唇角:“季恆。”
賀宙沒吭聲,隻微頷首當做回應。
小宇宙看了來人一眼,回頭趴回了賀宙的肩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你們是來做什麽的?”
說著季恆往他們過來的方向看了眼,了然地哦了聲,笑道,“你又懷孕了嗎?恭喜啊。”
季嶼露出一個微笑:“也恭喜你,馬上要當新娘了。”
“謝謝。”
季恆又道,“我邀請你做證婚人的事,賀宙跟你說了嗎?”
“說了。”
“那你的回復是?”
季嶼深深地望進季恆的眼睛:“去,當然去。”
季恆揚起唇,笑得開懷:“好,那行,我等著你。”
說罷他回過身,繼續看向遠處。
季嶼不禁朝欄杆外瞥了眼,這處扇形凸出的走廊正對著醫院大門,而且距離不遠,門口來往的車輛和行人都能看得很清楚。
隻一眼,他就注意到了一個斯文矜持、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薛縱。
“他又被叫過去接受調查了。”季恆忽然開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配著被冷風吹白的唇和單薄的西裝,略顯詭異。
季嶼對他們倆的事不感興趣,對薛縱被傳喚更是覺得正常。
他道:“誰讓他做錯了事。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季嶼不想過多停留,說完牽著賀宙的手就要離開。
季恆卻忽然笑了:“是,他做錯了事,所以他活該。”
季嶼眉頭動了動,有些莫名。
但他並未停頓,步伐加快,頭也不回拉著賀宙離開。
“季嶼。”
身後的季恆不顧周圍環境,目光灼灼地看著季嶼的背影,高聲道,“我的婚禮,你一定要來——”
“神經病。”季嶼小聲嘟噥了一句。
說完又摸摸肚子,“你什麽都沒聽到。”
“誒?”小宇宙歪頭看季嶼。
季嶼又道:“你也什麽都沒聽到。”
小宇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哦。”
賀宙伸手拉了拉季嶼:“慢點,不用走那麽急。”
“不行,變態是會傳染的。”
季嶼腳下步伐不停,“我們倆就算了,我不想讓小宇宙和小……小叉叉跟變態呼吸同一片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