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賀嬌放學回家。
到家後她沒急著進主屋,而是拉住一個保姆問:“陳嫂, 我哥現在在裡面嗎?”
陳嫂點點頭:“在的。”
“好,知道了,那你忙吧。”
賀嬌抿了抿唇,垂眸深吸了下氣,半晌才邁開步伐,朝主屋走去。
主屋的門是關上的, 剛走到近前她便聽到了裡面發出“嘭”的一聲響動,像是什麽東西撞到了牆上。
賀嬌蹙眉,伸手推開大門。
門一開,又是嘭的一聲, 聲音比剛才清脆許多,緊接著就響起了大人和小孩的笑聲。
賀嬌抬頭望去,發現是季嶼和小宇宙。
季嶼坐在沙發上, 手裡拿著手機拍攝, 而小宇宙則坐在學步車裡, 兩隻小腳咻咻點地, 把學步車開成了小飛車, 一會往左一會往右, 在偌大的客廳裡如魚得水,滑來滑去, 時不時還會撞到櫃子或牆, 不過由於學步車周圍厚厚的乳膠保護層, 所以一點沒事。
“哇哦——”
“耶——”
小宇宙玩得滿頭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非常開心。
沒一會,賀宙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手裡拿了塊毛巾,在小宇宙從他面前滑過的時候一把拽住,對著他汗津津的小臉就是一通擦,擦完不等小宇宙反應,又一推學步車,把他推了出去。
做完這些賀宙才扭過頭:“嬌嬌。”他喊了聲,臉上的笑意稍稍收起。
賀嬌推門而入:“哥,季嶼。”
她面無表情,不鹹不淡地跟他們打了招呼,“我晚飯吃過了,上去寫作業了。”說完就要上樓。
“等等,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賀宙叫住賀嬌,接著把毛巾放到一邊,走到她身前認真道,“拍視頻的事情怎麽不跟我和季嶼商量?”
賀嬌擰眉:“我不是已經把視頻刪掉了嗎?”
她中午就刪掉了視頻,為此情緒低落了一整天,雖然和潤潤媽媽聊了一天,得到些許寬解,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對,但畢竟是幾個月的心血,心情還是沒那麽容易平複。
賀宙愣了愣,沒想到賀嬌反應這麽大。
他不由皺起眉:“我們談一談。”
“有什麽好談的?”
見哥哥眉頭蹙得更緊,賀嬌心頭一跳,別開眼,語氣稍弱了一點,“視頻已經全部刪掉了,帳號也注銷了,以後我不會再拍了,這件事情是我不對,我道歉。”
說完抿抿唇,又吐出一句,“這總行了吧?”
賀宙眉頭一挑,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在客廳裡咻來咻去的小宇宙也不咻了,他滑到季嶼身邊停下,伸手攥住季嶼的袖子,躲在他身後眨巴眼看著賀宙和賀嬌的方向。
季嶼想了想,把小宇宙從學步車裡抱了出來,小聲道:“我們上去玩積木。”說完就抱著小宇宙上樓。
他們一離開,偌大的客廳內頓時陷入了沉寂。
低氣壓在賀家兄妹之間盤旋,賀宙俯視著賀嬌,賀嬌扭著頭,看著旁邊。
賀宙道:“你這是道歉的態度?”
賀嬌咬了咬唇:“那你要我怎麽樣?”
“是,我不問過你們就把小宇宙的視頻傳到網上是不對,但是有這麽嚴重嗎?為什麽非得刪掉?我拍的東西你看過嗎?把小宇宙成長的點滴記錄下來不好嗎?”
說著說著,她回過頭,“你是我親哥,這兒也沒別人在,那我就把我的感受直接告訴你——視頻我刪掉了,但我很不開心,我認為是你小題大做。”
說完,賀嬌抿著唇,倔強地直視賀宙,眼眶卻泛起一點紅。
看著這樣的妹妹,賀宙一時沒說得出話。 他喉結滾了滾,過了會才開口:“你說我小題大做?”
背在身後的手用力攥緊,賀嬌看著賀宙道:“是!”
賀宙眉間的川字更深,眼裡也帶上一點厲色:“那你知不知道咱們家是做什麽的?你知不知道賀雄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咱們家?”
“我知道,我都知道!”
賀嬌後退一步,“可我就不懂了,爸爸經常去別國交流,上過電視、登過報,媒體也沒少報道過,他的照片、視頻一搜就有,我和你也是,學校櫥窗裡就有我們兩個的照片,還有你籃球比賽的視頻,我古箏比賽的視頻,網上都有,只要想查誰都能查得到。”
越說眼眶越紅,眼裡的熱意更甚。
賀嬌仰起頭,更加用力地睜大眼,“難道做將軍的女兒就必須隱姓埋名與世隔絕才是安全?白國總統女兒玩INS,音國皇室生個孩子天下皆知,而我,一沒有告訴任何人視頻主角是小宇宙,二沒有透露任何我們家的信息,又能有什麽事?”
說到這,賀嬌忽然泄了氣似的聲音軟了下來,“我以為你會喜歡那些視頻,就算不喜歡,至少也不會凶我。”
賀宙閉上眼長呼了下氣,他伸手搭在賀嬌的肩膀上:“嬌嬌,你有你的道理,我也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沒等他把話講完,隻一聲“理解”,賀嬌忍了半天的眼淚就倏地落了下來。
她抬手飛快地擦了下眼睛:“就是啊,而且你和季嶼結了婚,我就是小宇宙的姑姑,姑姑帶自己的侄子玩,給他買衣服,給他拍照片拍視頻,又有哪裡不對?我看很多人都這樣啊。”
一對上賀嬌的眼淚,賀宙的氣勢便散了許多。
他歎了聲氣,眉頭松開,表情也不再那麽嚴肅:“這件事你做的最不對的地方就是沒有問過我和季嶼,但凡問一聲,我今天也不會跟你冷臉。”
賀嬌忽地抬頭:“哥,我覺得你就是不相信我。”
賀宙愣住:“怎麽這麽說?”
“你以為我會害小宇宙?我是那種人嗎?”
賀嬌又道,“別說你沒有,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和季嶼都在防著我接觸小宇宙,你們出去的時候就算我在家、我有空,你們也寧可喊別人來帶小宇宙,就是不喊我。”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霧氣重新湧上眼眶,賀嬌似是積累了一肚子的委屈,“我喜歡小宇宙,我沒說過,但這一點你肯定知道,而且你都要和季嶼結婚了,我這個親妹妹還是看你的朋友圈才知道。雖然我猜到了你們會結婚,可我猜到,跟你告訴我,是完全不一樣的,這種感覺你明白嗎?”
“你和季嶼忽然就同居了,忽然就跟我說小宇宙可能是我的小侄子,讓我以後多照顧季嶼,忽然又一起度過發情期,忽然季嶼的肚子就鼓起來了,今天你們又忽然戴上了戒指。”
一連幾個“忽然”說完,賀嬌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眼淚撲簌掉落,她眼圈發紅,聲音裡帶上哭腔,“一樁樁,一件件,你有哪個跟我好好說過?”
“哥,我是你親妹妹呀。”
賀嬌伸手捂住眼睛,抽噎道,“我不會害你,更不會害小宇宙,幹嘛老防著我……”
賀宙頓時手足無措,臉徹底冷不起來了。
他笨拙地把賀嬌攬在懷裡,又是拿手帕給她擦眼淚,又是不停給她拍背:“不哭不哭,我沒怪你,也沒想防著你,我只是……只是想讓你以後做事前至少跟我知會一聲。”
“可是你把小宇宙帶回家也沒跟我說啊,你跟季嶼交換戒指的事情你也沒跟我說啊,還有你和……”
“好好好,以後都跟你說,都跟你說。”
賀宙潰敗成軍,“別哭了,啊,沒事,沒事,啊,不哭。”
他手忙腳亂地把賀嬌拉著坐到沙發上,又是遞濕巾,又是倒水,全程緊擰著眉,神情無奈,徹底拿妹妹沒了辦法。
“我待會會去給季嶼道歉。”
賀嬌拿濕巾擦了擦臉,還有些抽噎,“以後也不會再拍視頻了。”
賀宙趕緊道:“你可以拍,拍照片拍視頻都行,只是別傳到網上。”
賀嬌擦眼淚的手一頓:“到底為什麽呀?”
賀宙擰眉,有些發愁。
他私心還是不想把季遠生的事情告訴賀嬌,沒必要多個人擔心,況且這些事情也與她無關,知道的越少越好。
正頭疼怎麽解釋,目光一瞥忽然看到樓梯拐角那兒蹲著個人。
是季嶼。
見賀宙看過來,季嶼趕緊比了幾個手勢,嘴上也不停做著口型,最後再指指自己。
賀宙看明白了,季嶼知道自己說不過賀嬌,所以想親自解釋。
可他想了想,這件事還是不能就這麽過去。
因為他發現,賀嬌似乎完全沒有危機意識,一點看不到事情的陰暗面。
也是,她從生下來開始便從未真正見過這個世界的醜惡,父親總是擋在最前面,而且他出過那麽多危險的任務,對賀嬌從來一字不提,所以賀嬌對於父親的認知更多的反而是——上電視,登報,很出名,非常光鮮氣派。
這是不對的。
他垂眸看著賀嬌,看著妹妹那雙一派天真的眼睛,心忽然動搖起來。
賀嬌過了年就十八,再過不久就要上大學。
她會迎來發情期,會有喜歡的Alpha或者Beta,會認識各種各樣的人。龍城有父親坐鎮,學校裡又有他這個哥哥在,即使她是Omega,也從來沒感受過任何的歧視和不公平。
但人生,總不會一帆風順的。
而且,他也確實瞞了賀嬌太多。
小時候是習慣性地為了“保護她”而不告訴她,漸漸的,就養成了什麽事都不告訴她的習慣,下意識地覺得她還是小孩子,沒必要知道太多。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
賀宙想了想,解釋道:“首先,我和季嶼是小宇宙的父母,你本來就該跟我們商量。
第二,過度曝光對小宇宙沒有好處,你心是好的,但別人的心未必是好的。
第三,像小宇宙這樣的小嬰兒沒有任何求救的能力,也最容易被針對。父親位高權重,敵對的人也多。是,人家王子公主都天天被媒體曝光照片曝光行程,但那是別人,我們管不著,我們只要把小宇宙保護好就行,盡可能地杜絕隱患,畢竟這世上什麽人都有。”
賀嬌蔫蔫點頭:“我知道了。”
賀宙打量著賀嬌的表情,不由歎了下氣。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有些事……說出來雖然能敲打敲打她,但他還是說不出口。
大手揉了揉賀嬌的腦袋,賀宙道:“先去洗把臉吧,自己再好好想想。”
“也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我跟季嶼沒防著你,你要跟小宇宙玩盡管來……有什麽問題直接問我,別自己亂猜。”
又說了一通,賀宙把賀嬌送回了房。
他長舒了一大口氣,轉身回到季嶼的房間。
一推門進去,季嶼就道:“你怎麽那麽費勁呢?”
賀宙:“啊?”
“直接把小宇宙的事情告訴她不就得了。”
季嶼說,“講再多道理也不如把小宇宙的尾巴給她親眼瞧一瞧。”
“……她要嚇到了怎麽辦?”
季嶼嘖嘖兩聲:“不過說真的,我剛聽了一耳朵,其實要沒季遠生那狗,她拍點視頻放網上也沒什麽關系。”
賀宙忽地雙手叉腰,看著季嶼長歎了聲氣,神情無奈至極。
季嶼:“……”
季嶼:“……你幹嘛歎氣?”
賀宙走到季嶼身旁坐下,伸手捏了捏季嶼的臉頰:“你也是個天真的。”
季嶼困惑:“我哪兒天真了?”
賀宙斂了神情,他眼眸微垂,神色忽然有些寂寥。
他側過頭,伸長手把小宇宙撈到懷裡,不顧小朋友的哼唧,抱在手裡揉揉臉後塞到季嶼懷裡,說:“我爸以前也覺得沒關系。”
“然後我媽就因為難產沒了。”
季嶼噤聲,怔怔地看著賀宙。
賀宙沒再多說,伸手攬住季嶼的肩膀:“沒有季遠生,也會有別人,甚至有的人你根本不記得哪裡的罪過他,而他卻對你懷恨在心……”
門內,賀宙輕聲訴說。
門外,一隻搭在門把上的手,顫抖著縮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