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
季嶼承認, 自己很在意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吃醋,也不是想計較什麽, 他對原來的季嶼更沒有什麽意見,只是今天發生的事,讓他對自己的存在忽然產生了惶惑和質疑。
雖說原來的季嶼消失了,被自己所替代,可細想想,他又覺得自己才是真正消失的那一個。
原世界裡的他不複存在, 而這個世界裡的他雖然仍叫“季嶼”,頂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名字、差不多的殼子生活,可說到底,他不是“季嶼”, 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別人喊他“季嶼”,並不是因為他叫季嶼,是因為原主叫“季嶼”, 所以才這麽喊他。
他不管做什麽, 或好或壞, 最後都會歸咎到“季嶼”身上, 而與他無關。
他失去了自我, 徹徹底底地在為“季嶼”而活。
這些還好, 畢竟都是不相乾的陌生人,沒什麽感情, 所以他也沒有很在意, 可賀宙不同, 他是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唯一一個交往較深的人。
所以他忽然之間,非常非常在意。
在意賀宙喜歡自己的原因,在意他為什麽陪伴和幫助自己,在意他對自己表現出的所有愛護和親近,他很想知道,賀宙所做的一切,是完完全全的因為他,還是因為“季嶼”。
想到這裡,季嶼也知道自己鑽牛角尖了。
可他無法停下來,不得個結果不肯罷休。
“為什麽?”他定定地看著賀宙,又問了一遍。
賀宙目光澄澈又坦蕩地看著他:“你是你,他是他,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他,明白嗎?”
季嶼聽完有一瞬的愣神。
他一會覺得確實是這麽個理,但又覺得不怎麽能說服自己。
“可我用的是他的名字他的身體,跟你信息素匹配百分百的人是他,不是我,你之所以會關注我,也是因為我佔用了他的殼子,表現出了異常。”
說到這,季嶼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賀宙,“所以說到底,你是因為關注他,所以才知道了我,然後因為信息素和標記的誤會,漸漸喜歡上我。而信息素和標記,都不屬於我,它們是屬於‘季嶼’的。”
一長串的話說完,季嶼注視著賀宙,聲音低的只有彼此能夠聽到,“如果沒有這些,你根本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影片的聲音充斥在臥室裡,圍欄中的小小嬰兒絲毫不知兩個大人的煩惱,正快樂地跟自己的小尾巴一塊壘積木,時不時發出愉悅的咿呀聲。
明明是放松時刻,賀宙卻比做事時還要嚴肅。
他側過身和季嶼面對面,眼裡滿是認真。他道:“不是。”
“嗯?”
“我喜歡的是你,只是你。”
“我確實因為你表現出的異常而關注你,因為信息素、標記而誤會你喜歡我,可我喜歡你,跟這些無關,只是因為你。”
季嶼攥緊手,深黑色的眼裡只剩下賀宙的倒影。
賀宙繼續道:“讓我喜歡的,是你的所作所為,不是什麽信息素,我對你所有心動的時刻,也都和這些無關。”
“我,分得清你和原來的季嶼。”
他看著季嶼的眼睛,又強調了一遍,“我分得清你們倆,明白了嗎?”
胸腔裡忽然湧上一陣暖流,季嶼猶豫了會,道:“我明白,但是……但是,你要不給我舉幾個例子?強化一下我對你說的話的信任?”
見季嶼的表情有所松動,賀宙的神情也不再那麽繃著了。
他肩膀微微舒展,眉眼柔和許多:“你去辦公室證明清白的那天,我其實也過去了,想幫你一把,不過根本沒有我出手的機會,你自己就全部解決了,很厲害。”
季嶼:“這是你對我心動的點?”
賀宙頷首:“是。”
他眉眼微彎,“那時候的你很奪目,就像——”
“停停停!”
季嶼的耳朵有點紅,“還有別的嗎?”
“有。”
賀宙眼裡的笑意越深,“你發現季嶼的過去、說誰替你照顧你爸爸的時候,逼著那些alha倒立洗頭的時候,還有洗標記的時候……”
季嶼別開眼,摸摸脖子:“這些有什麽好值得心動的?奇奇怪怪。”
“還有你在季宅眼睛發亮地看著我的時候,我們一起騎馬的時候……”
如果不回顧,賀宙也想不到,原來他的腦子裡存著這麽多印象深刻的畫面,以至於他不需要過多的思考,就能脫口而出,“還有你信任地把小宇宙交給我的時候,不管做什麽都第一個想到跟我商量的時候……”
季嶼猛地擺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別說了。”
他臉上發起了燒,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可嘴裡卻偏要吐槽,“你也太容易心動了,看見個人就心動。”
“嗯。”
“嗯什麽?”
賀宙沒回答,隻側頭看著季嶼。
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麽過多的表情,就淡淡的,嘴角的弧度也只有一點點,可莫名顯得深情萬分。
季嶼扭頭,恰好望見那深色瞳眸裡印著的身影。
那個身影是他。
忽然間,他一點不糾結了。
也什麽都不想問了。
—
【宋呈:爸爸!你今天怎麽又請假了?什麽時候來學校?】
【宋呈:國慶完了有校統考!你不考了嗎?】
【宋呈:爸爸你快回來tat我押了你第一,還放話說你這次肯定能再爆賀宙一回,話都放出去了嗚嗚嗚你不回來我的臉就要被打腫啦!】
【季嶼:那沒事,你的臉不會腫。賀宙也請假了,他不也考。】
【宋呈:why????】
【季嶼:我倆有點事。】
【宋呈:你倆?有點事?是,是我想的那樣嗎?捂臉jg】
季嶼放下手機,笑出了聲。
賀宙從旁走過,問道:“什麽事笑那麽開心?”
“是宋呈,他喊我回去考試,希望我繼續拿第一,再次碾壓你。”季嶼接過他手裡的果盤,放在桌上。
自從知道小宇宙的尾巴能收起來,他們就沒再窩在房間裡,安全起見,也沒出門,但賀家這麽大個宅子,足夠他們娛樂了。
季嶼也沒想到,賀宙家裡不僅有馬場,還有私人影院、茶牌室等等,但更多的還是花園和亭台等各類雅致風景。
傍晚時分,兩人泡一壺茶,洗一盤葡萄,有純天然的綠植遮陽,又有清風吹拂。
再鋪個毯子把小孩放下讓他自個玩,他們則躺在搖椅上,別提多舒暢。
季嶼搖著搖椅:“這算是提前感受老年生活嗎?倒也不錯。”
賀宙拿出了一遝東西,放在桌上:“遺產繼承需要的證件我都讓人辦好了,你想什麽時候去?”
季嶼:“可以直接轉給小宇宙嗎?”
“你可以贈予他,但在他沒成年以前,財產還是得由你這個監護人保管。”
賀宙又把一份資料遞給季嶼,“這個是江若煙留下的遺產明細,裡面有部分是季氏的股份,只能由你繼承。”
“季遠生在江若煙去世後修改過公司章程,對於股份的繼承進行了重新定義——從她離世那天起,季氏的股份不得由未成年人繼承,否則直接進入公司內部的轉讓程序,還有其他的細節,總之季氏的股份繼承條件很苛刻。”
季嶼坐起,接過文件看了眼:“這也太無恥了吧?那江若煙留下的股份還在嗎?”
“還在。修改後的章程對修改前的股份繼承沒有影響。”
季嶼點了點頭:“難怪薛縱要對我下手。”
他一死,股份自動進入內部轉讓程序,薛縱只要使使計,就都進他口袋了。
“還有,襲擊我們的人都是職業殺手,受人雇傭,只知道要殺誰,不知道雇傭的人是誰。”
“什麽殺手?”
不遠處傳來一個渾厚的嗓音,兩人立刻扭頭,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爸?”
“……伯父。”
他們立刻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看著來人。
賀雄穿著一身戎裝,兩手背在身後。
他腰背挺直,戴著軍帽,黑色的皮靴鋥亮筆挺,大步走來時虎虎生風,充滿著上位者的氣勢。
“查到幕後凶手了?”
賀宙搖頭:“還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凶手是誰。您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賀雄看了他一眼,沒答,隻道:“我知道了。”
又看向季嶼,臉色不是很好,“這段日子你一直住在這兒?”
季嶼略有些局促:“對,我本來想當面跟您說的,但是恰好您出去了,就沒能碰上,我以為賀宙會跟您說的,難道他沒告訴您嗎?”
他邊說邊把手伸到背後,暗暗地擰了把賀宙的腰。
賀宙:“……”
賀宙微垂眼眸:“是,電話裡光顧著說季遠生的事情了,就把這事給忘了。”
賀雄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他的唇抿得越來越緊,眉間也皺起了川字。
他沒理會季嶼,目光沉沉地看向賀宙:“你知不知道你是alha,他是oga,你讓他住在家裡想過後果沒有?你知不知道別人知道了會怎麽說?他們會說——”
“耶~”
賀雄的聲音頓住,他低下頭,是小宇宙抱住了他的靴子。
小宇宙吭哧吭哧地扒著靴子邊緣,想扶著它站起來。
他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嘴裡不停地喊著“耶”,完全忘記之前這個爺爺老是叨叨他了。
賀雄的嘴角抽了抽,他咳了聲,板起臉問賀宙:“這小子也一直住在這兒?”嘴上惡聲惡氣,可卻一點沒要把小宇宙推開的意思。
賀宙點點頭:“是。”
賀雄從鼻子裡哼了聲:“你可真是出息了!替人帶兩天孩子也就算了,現在孤兒寡母全拉家裡來了,當我賀家是什麽地方?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
賀宙道:“爸,別說了。”
他神情裡一點沒有被父親當他人面訓斥的難堪,也沒有以往的憋屈和壓抑,反倒……藏著那麽一點期待。
賀雄瞪起眼:“怎麽?我不能說了?”
“不是。”
賀宙看了看季嶼,又看了看小宇宙,最後看向自己的父親,“小宇宙是您的親孫子,您說他們孤兒寡母,不就等於是咒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