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冬燕是硬生生的被拽著去祠堂的。
摸著良心說, 她是真的非常不情願的,哪怕是在上輩子,她還是永平王府老太君那會兒, 都不大願意往祠堂去。這也是為什麽王府後來會在供品上頭怠慢她的根本原因。
上梁不正下梁歪唄!
還能是因為啥?
別家哪怕不說八大世家,單就是劉二太太她娘家, 那也是傳承了上百年的。可永平王府呢?他們家的族譜壓根就是從老王爺的爹娘處開始修的, 也就是楊冬燕上輩子的公婆。她公公叫劉大嘴,她婆婆叫劉王氏。
再往上?那誰知道是怎回事兒呢?事實上,楊冬燕都沒跟她公婆相處過,因為在她嫁過去之前,她公婆就已經涼透了。
本來就是暴發戶,還指望他們能搞出那些有來歷有傳承的世家大族的規矩來?
可別做夢了!
莫說老王爺的爹娘了,就連老王爺人沒了以後,家裡才驀然想起祠堂好像挺簡陋的,趕緊加快速度修繕了一番。可就算祠堂本身還湊合,但一應的供品卻完全沒跟上。
什麽一供就是個把月的蘋果和供糕……
那都是楊冬燕她自個兒做的孽!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 自己死後居然沒去投胎, 而是借屍還魂到了別人身上。更沒想到的是, 自己還能伸手撈供品,要不然恐怕永平王府的祠堂還是老樣子, 供品也不帶改善的。
當然, 人肯定是不會怪自己,反正理由是現成的, 楊冬燕兩輩子的出身都不好,她爹娘沒教過她!
可王妃就不同了,身為八大世家的長房嫡長女,怎麽能連這些道理都不懂呢?
於是, 甩鍋甩成習慣的楊冬燕啊!
她又遭了報應。
被劉二太太強行拽到了祠堂門口後,她瞅著老母雞變鴨……哦不,就是徹底大變樣兒的祠堂,一時間就非常恍惚。
然而,就連這點兒恍惚都不曾持續太長時間,因為劉二太太就不可能讓她就這麽待在祠堂門口發呆,而是很快就拽著她走進了祠堂裡。
“老太太您看啊!這就是您的牌位!您瞅瞅,這木料您還滿意嗎?樣式呢?上頭提的字呢?聽說是王爺請了本朝名家幫著謄寫的,您喜歡嗎?”
楊冬燕:………………
所以,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被帶過來參加供奉著自己牌位的祠堂呢?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肯定不會嘴欠提到撈供品的事兒。
看著一旁還在等著她發表評論的倒霉兒媳婦,楊冬燕啊,她開始想念被她無情拋棄在家中的小楊氏。
都是二兒媳婦,孟氏怎麽就不像小楊氏那般安生呢?別的不說,小楊氏她好糊弄啊,隨便找個由頭就能將話題扯開了。再不濟給她叫點兒吃食過來,保準小楊氏光顧著低頭猛吃了,別說方才談論的話題了,連楊冬燕這個婆婆都能徹底拋到腦後去。
這大概就是人生吧,永遠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
楊冬燕被迫參觀了劉氏祠堂,還近距離的仔細觀摩了供案、牌位,以及今個兒的供品。
哪怕年前就已經相認了,但長達十年的生活習慣,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要不然也不會發生昨個兒劉侾才剛跟他娘吐槽說,老太太把他坑到了禦學裡,今個兒劉二太太就火急火燎的命人準備一桌子美味佳肴,打算往祠堂這邊送過來。
這一切都是習慣啊!
至於祠堂這邊的日常供品,其實是由專人準備的,包括一年四季不間斷的新鮮水果以及各色糕點,重點是每天都必須換新的。還有一些額外的供品,那當然是由王妃和劉二太太準備的,像普通的散碎銀兩、精致的金銀錁子,另外便是老太太在夢裡親口告訴兩位老爺的特殊用品,像草紙、米糧、木炭、防凍防裂的脂膏等等。
反正就是花樣百出到令人忍不住質疑起了永平王府主子們的腦子。
楊冬燕也忍不住冒出了類似的想法。
講道理,像楊冬燕以前那種敷衍式的做法,其實才是眼下這個年代的常態。多數人家都是不搞這些事兒的,能記得每年清明去給祖宗上個香,七月半好好辦個祭祀燒些紙錢,就已經算是比較孝順的人家了。
更多的,像楊冬燕這輩子所在的礁磬村,那邊多半人都在溫飽線上掙扎,指望他們記掛祖宗?得了吧,紙錢不得花銅板去買啊?還要使用整個兒的黑豬白羊做供品?不然就是整隻的雞鴨鵝供奉?
哪怕供完了可以自家吃,前提也得是有錢買得起這些啊!
作為既得利益者,楊冬燕以前真不覺得自己是個極品。試想想,整個永平王府不都是她和老王爺積攢下來的?兒孫們哪個不是吃祖業的?王府一年到頭便是在下人身上的開銷都是大幾百兩上千兩了,給她用一些又怎了?
是不怎滴,完全不至於傷筋動骨的,甚至那點兒花費壓根就不值當一提。
但是,會顯得特別有病就對了。
楊冬燕難得反思了一下自己,並勸道:“侾哥兒他娘,其實你以後可以省點兒事情了,這不我都過來了……”
“那可不成!萬一您老人家啥時候又走了,一時半會兒的又聯系不上咱們呢?橫豎咱們府上也不差這幾個錢,再說這些事情做習慣了壓根就不麻煩!”
劉二太太笑得很是開懷,她將楊冬燕的話自動理解成了老太太很滿意,這是在誇獎她呢!
然而,楊冬燕又陷入了懷疑人生當中。
事實上,她就沒注意到劉二太太后頭說了些什麽,隻滿腦子都是那句“萬一您老人家啥時候又走了”……
她覺得吧,再跟這個倒霉兒媳婦相處下去,她怕是真的要走了。
被氣的恨不得當場撒手人寰!
偏生,劉二太太還不放過她,引著她將祠堂各處都參觀了一遍後,歡歡喜喜的道:“如今也是五月裡了,不如回頭老太太跟咱們一起去郊外?”
“去郊外幹嘛?踏青?”
“上墳啊!”
在那一瞬間,就是劉二太太這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楊冬燕真的是用盡了洪荒之力,這才勉強控制住了自己沒抬手拍死這個倒霉兒媳婦。
你說她怎麽就會如此天真的認為孟氏是個好的呢?不管孟氏心裡到底是怎麽想的,這做法就是想讓她原地氣死!
關鍵時刻,有人來救她了。
卻是王妃蔣氏。
王妃一臉莫名的走進了祠堂,一般人對祠堂多少還是會有些忌諱的,哪怕是自家的宗族祠堂也是如此。永平王府這邊還真沒有,非要說的話,以前王妃每次進入祠堂都會頭皮發麻,卻不是因為敬畏鬼神,而是想到了老太太那張臉就感覺渾身不舒坦。
但今個兒,她的神情雖然困惑得很,但心情還是挺平靜的。
直到她在祠堂裡看到了楊冬燕。
楊冬燕啊,她不光站在祠堂的中間,面前還是那張碩大的供桌,後頭還是兩排牌位……
那氣氛,可別提了,反正渲染到位就是了。
王妃差點兒一口氣沒提上來。
“咳咳咳咳……二弟妹你是不是瘋了?”等好不容易緩過來了,王妃立馬開始控訴。
劉二太太很是無辜的看過來:“我怎麽了?我什麽都沒做呢。”
“那你為什麽要帶老太太來祠堂?三弟妹跟我說,她看到你帶著外人進了祠堂,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兒,結果……”
“丁氏可真煩!”劉二太太毫不掩飾她對劉三太太丁氏的不喜,當著楊冬燕的面就沉下臉來,“要我說,也是大哥大嫂太仁慈,才由著他們一直待在府裡。結果呢?不知道感恩也就罷了,前頭咱們要認老太太,他們不就在後頭嘀咕著說咱們不把老太太放在眼裡?”
這話裡的兩個老太太都是指楊冬燕,只是三房因為是庶出,一貫被楊冬燕的兩個嫡子劉諫劉誥排除在外。
十年期間,三房一點兒也不清楚祠堂裡供品的那些事兒,甚至一度覺得大房和二房瘋了,竟是在供品上頭大肆花銷。盡管王府是不差這點兒錢,那也沒的說把錢往水裡扔的道理。
當然,三房還沒做得那麽明顯,最多也就是背後嘀咕幾句,別說出面阻止了,都不敢當面哼哼兩句。
饒是如此,劉二太太也還是很反感他們。只因她從小在孟家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可在背後說三道四,有話直說,背後說人乃是小人行徑!
相較而言,世家女出身的王妃就要好很多了。要知道,世家大族裡的彎彎繞繞可比永平王府多上太多了。
劉二太太這般耿直是因為她娘家滿門清貴,從來就沒有庶出這種事兒,哪怕無子也是選擇過繼的,不像王妃的娘家,每一房都有庶子庶女,各種明爭暗鬥就沒少過。
但要怎麽說呢?人總歸是要為自己打算的,出於利益考慮,哪怕王妃心裡覺得庶出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明面上卻是一直站在劉二太太這邊抨擊的。
試想想,現如今庶出的三房一直留在王府,那麽是不是就代表等世子劉修承襲了爵位繼承了王府後,如今自己房裡的那些庶子庶女也要留著繼續膈應劉修?
王妃本人是真無所謂,這種態度是來自於她從小所受到的教育,但她卻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被膈應到。
仔細想想,劉修自打成親後就一直守著世子妃過日子,現如今房裡的三個孩子也皆是從世子妃肚子裡出來的,這還說明不了問題嗎?誠然,王妃對世子妃多少還是有些看法的,可她終究是明白,往房裡納人這種事兒遠不是世子妃所能阻攔的,尤其劉修壓根就不是那種善於接受別人意見的人。說白了,劉修就是打心底裡看不起庶出罷了。
“你若真同他們處不來,回頭尋個理由,讓他們獨立出去好了。”王妃無可無不可的說道。
劉二太太眼睛都亮了:“對對,雖說父母在不分家,可這又管不到庶出的,合該叫他們早點兒出去自立門戶。對吧,老太太!”
老太太不想說話。
翻了個大白眼,楊冬燕對王妃吐槽了劉二太太喪心病狂的行為,當然不是她排擠庶出三房的事兒,對於這些事兒她上輩子都沒插手,這輩子更不會管。
楊冬燕指著劉二太太,對王妃控訴道:“她說要帶我去上墳。”
王妃:……
如果不是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不允許,王妃真的很想口吐芬芳。
捂著胸口緩了好久,王妃不得不開口:“二弟妹你別胡來了,祠堂也就罷了,祖墳……我可算明白侾哥兒為何這般胡來了,老太太對不住了,我以前一直認為是您教得不好,如今才發現啊!唉!”
兒子隨娘。
都是糟心的主兒。
“我帶老太太來祠堂是有正事兒要辦!”劉二太太替自己爭辯了一句,隨即從頭上摘下了一支發簪,放在了供桌上,“要不老太太您先試試看?”
楊冬燕用眼白看著她,提醒道:“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以前我試過了,每天只能拿一次東西,不管東西多少大小,反正就只有一次機會。”
“一天一次?”
“對!”
那就不能這麽草率了。
劉二太太出去跟丫鬟吩咐了兩聲,不久之後總算是等到了她的首飾匣子。那可是滿滿一匣子的各色首飾,還是那種要兩人才能搬得動的超大首飾盒。
命人將首飾盒放到了供案上,劉二太太這才打發人出去。
自然,祠堂裡隻留了仨人,即楊冬燕和她的兩個倒霉兒媳婦。
等一切準備就緒,劉二太太一抬眼,才發現楊冬燕和王妃都是一模一樣的表情,就是那種……
我就靜靜的看著你作么。
真不愧是親兒媳婦啊!劉二太太一面在心裡吐槽,一面指著供案:“老太太?”
行吧,你都不怕磕了碰了,她怕啥?橫豎又不是她的東西。
楊冬燕凝神靜氣片刻,很快就出手了。
隨著“咣當”一聲巨響,原本還妥善放置在供案上的首飾盒,先是猛的消失不見,隨後卻一下子出現在了楊冬燕腳邊……
你以為這就是結局?最多也就是把裡頭的首飾給蹭了摔了?哦不,事情哪有這般簡單!
王妃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她的jio啊!
其實還好,就砸到了她的其中一根腳趾,還不止直接砸下去的,而是整個首飾盒砸下去隨即蓋子被彈開,敲到了她可憐的jiojio。
楊冬燕秒速後退五六步,袖著手看著她大兒媳婦抱著腳趾慘叫,再看著她二兒媳婦撲過來搶救這摔了一地的首飾。
萬幸的是,首飾盒子裡沒有玉鐲子,大概是因為傳訊的丫鬟以為她要賞賜什麽人,沒拿她最心愛的玉器過來,而是取了一匣子金飾。
金飾嘛,最多也就是摔壞了,問題不大。
……
真的嗎?
第一次撈供品試驗,宣告失敗。
楊冬燕全身而退,毫發無傷。王妃的腳趾腫得老高,二太太金簪被摔折、金鐲被摔扁。
這個事情告訴大家一個深刻的道理,不要試圖佔老天爺的便宜。
→_→
但劉二太太會放棄嗎?她不會。
這次雖然失敗了,但最多也就是代表發財夢碎了,可強烈的求知欲仍然讓她決定排除萬難繼續做實驗。
她已經不求發財了,她就想知道為什麽有些供品會消失,有些則不會呢?
為了更好更方便的做實驗,她熱情的要求楊冬燕在府上小住。
楊冬燕住下了嗎?
當然!
她就想知道,孟氏這個倒霉兒媳婦還能折騰出啥事兒來!
魏家那頭自然有人去通知,其實也不用擔心的,盡管魏大牛、二牛並蘿卜和土豆都回濟康郡去了,但自打搬新家後,家裡就多了不少仆從,安全問題是無需考慮的,再說真有什麽事兒,楊冬燕留在家裡絕對是個拖累。
再一個,方氏那人雖然特別容易大驚小怪,但事實上她還是算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反正管家理事是沒問題的,把家裡交給她,楊冬燕特別放心。
要說不放心的事兒,楊冬燕還真不擔心小楊氏把自家給吃窮了,她比較操心豬崽的親事。
因此,在思量了許久之後,她讓人傳話給方氏第二天把豬崽給她送過來。
楊冬燕命人傳話去魏家那會兒,劉二太太正忙著對王妃噓寒問暖。可憐的王妃莫名的遭遇了無妄之災,這會兒整個人都不好了,並且有一種懷疑人生的感覺。
本來就不太好的王妃,聽著外間的楊冬燕揚著聲音吩咐下人,然後就……更不好了。
猶豫了好久好久,最終王妃忍不住問再度回到了裡間的楊冬燕:“您還養豬?”
楊冬燕一時間沒明白過來,還以為她問的是自己十年前剛穿到別人身上那會兒的事情,本來想懟一句這不是廢話嗎?哪個鄉下老太太不養豬養雞鴨的?後來看在王妃已經很可憐的份上,她放緩了語氣,態度溫和的開了口。
“那不然呢?日子再苦再難,也得熬下去啊!”
王妃還是不懂,她懂不起:“那如今日子總好過了吧?您還在王爺給您尋的新宅子裡養豬?”
“那不能,如今啥都不養了。噢,好像門房養了兩條狗。”
聽她這麽一說,王妃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不好意思的道:“許是我聽岔了,方才竟是聽到您說要讓人將豬崽送來……”
“你沒聽錯。”楊冬燕又忘了眼前這個傷患是因為自己才受的傷了,她翻了個大白眼,黑著臉糾正道,“我是讓方氏把豬崽給我送來,可豬崽不是豬,她是我大孫女。”
王妃:……
說真的,作為一個從小到大參加了無數宴請,遭遇過無數對手,甚至還有人明著夾槍帶棒的嘲諷她,她都不至於像如今這般被堵得無法言語。
老太太啊,真當不是尋常人。
懵了許久許久,王妃結結巴巴的道:“那二弟妹還挺幸運的……”呃,說錯話了。
楊冬燕繼續翻大白眼:“那可不,要是韻姐兒讓我養,她肯定嫁不成安平王世子。”
“老太太,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妃苦笑著解釋,然後趕緊岔開話題,“您如今這個大孫女的名諱,可是應了鄉下地頭賤名好養活的說法?”
“倒是沒想那麽多。”
“那……我知道了,就是小名隨口喊喊,大名認真取的。”
楊冬燕回想了一下豬崽的大名叫啥來著?噢,對了!
“她小名豬崽,大名魏豬。”
王妃覺得吧,她今個兒聽到消息往祠堂那頭趕,這件事兒本身就是個天大的錯誤。但她舍不得怪罪已經受傷了的自己,也不能怪老太太,仔細想想劉二太太也是無辜的,所以……
庶出三房果然是個禍害,就應該早點兒讓他們分出去!
豬崽第二天就過來了,這並不是她第一次來到永平王府,但的確是她頭一次進入二門,畢竟之前赴宴的時候,作為賓客是在外院的。
然而,就算這樣她也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她親愛的奶奶。
她奶啊,這會兒當然是在祠堂裡。
畢竟受傷的人是王妃,又不是求知欲旺盛的劉二太太。所以,未完成的試驗還是可以繼續下去的。
不過這一次,劉二太太接受了先前的教訓,準備的是特別耐砸的東西。
一塊金磚。
楊冬燕瞅著供案上那碩大的金磚,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當初替二兒子劉誥去求娶時,被告知的情況是,孟氏作為百年書香門第出身的嫡女,是被精心教養長大的,還是當時南陵郡出了名的才女。
所以,應該是財女吧?
“你就不能找點兒能夠彰顯你的文化底蘊的東西?譬如說,名家畫作之類的?”楊冬燕看她擺好了金磚後,兩眼放光的看向自己,忍不住開了口。
但劉二太太有話要說:“名家畫作本就是獨一無二的,便是弄出了兩份,咱還能賣出去換錢不成?倒不如金磚來得實在。”
“我看你跟豬崽她娘一定很能說得來!”楊冬燕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隨後開始運功。
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