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 魏家小院裡安靜如雞。
楊冬燕自是不用說了,在意識到自己禿嚕嘴的同時,她就知曉大勢已去。假如今個兒只有熊孩子劉侾在場, 那倒是極易糊弄過去的。可劉修也在啊,作為永平王府的襲爵人, 他興許是比不上安平王世子, 但跟尋常人比起來,還是很能耐的。
至於其他人……
劉侾現場表演目瞪狗呆,先是瞪圓了眼睛看著跪倒在地的大哥,又抬頭滿臉震驚的看著楊冬燕。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最終定格在了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的傻樣兒表情上。
而魏家人則是集體木了,如果說,窩頭沒提劉修的王府世子身份,那興許方氏等人還繃得住。
可都說了是王府世子,結果人家世子殿下二話不說就雙膝跪地……
震撼我全家!
楊冬燕沉吟了一瞬,覺得都這會兒了, 似乎再想隱瞞也瞞不住了。至於矢口否認是真沒必要, 除非她就不想相認了。
但不可能啊!
她先前只是覺得沒找到好機會, 畢竟真要她親自上門拜訪,且不說門房放不放她進去, 就算真的一切順利, 那也不符合她的預期。
就這麽拖啊拖的,啊噢, 上輩子的大孫子帶著小孫子上門了。
仿佛就像是被拋棄的良家女子頂著大肚子拉著小娃子,找上門來要渣男負責一般。
→_→
反正心情挺微妙的。
“你怎認出我的?”楊冬燕沒否認,也沒讓上輩子的大孫子就這麽跪在冰冰涼的院子裡,伸手拉起了他後, 喚他進了堂屋裡。
劉修順從的完全沒了他往昔的氣勢,要知道,就算是他在青雲書院裡刷好感度時,該端的架子也是少不了的。而此時,他真就像是一孫子似的,任憑老太太牽著走。
聽到老太太的問話,劉修略有些哽咽的道:“父親告訴我了。”
“哈?他告訴你啥了?”楊冬燕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先前自己做的那番預告,好像是說她得了閻王爺的恩賜,會還陽一段時日,來府上探望兒孫們。
然後呢?
這不就是她隨口瞎扯淡的嗎?怎就當真了?還猜到了所謂的真相?
一時間,楊冬燕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之中。
劉修卻不知道他奶腦補了這許多,隻老老實實的回答道:“父親說您最近會回到陽間來,盡管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來的,但家裡人多半都心裡有數。再一個……老祖宗,您如今這副模樣其實同您生前有幾分相似的。”
有嗎有嗎?
楊冬燕一臉的狐疑,她又不是沒照過鏡子,怎就沒發現自己如今這副尊榮跟她上輩子長相相似呢?
“主要是言行舉止,神態方面幾乎是一般無二的。”劉修補充道。
“行叭。”楊冬燕也沒在這事兒上過多糾結,隻讓劉修坐下,“來,跟我說說府上發生了何事?”
劉修本能的認為,老祖宗是無所不知的,就算真有什麽事情逃過了老祖宗的法眼,估摸著也是她來到人世間以後的事兒。再一個,昨晚間祠堂的那頓由他爹主導的單方面毆打,於他而言實在是印象深刻,當下他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他還不是直接說昨晚的事兒,而是從他四處托關系打算將劉侾塞進青雲書院開始說。
楊冬燕格外有耐心的聽著。
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對劉修那性子,那肯定是心裡有數的。劉修打小做事兒就特別有條理,哪怕只是吃飯喝水這等小事兒,那也是按照一定的順序,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也因此,甭管什麽事兒交給他去做,身為長輩別提有多放心了。但壞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得耐心。
好在,劉修的性子較之十年前,還是有所改進的。他寥寥幾句帶過了劉侾的荒唐,就說到了他同窩頭的相識。
楊冬燕這才醒悟過來,噢,她還有一個大孫子呢。
“窩頭啊!你們站在外頭幹啥?進來進來。”楊冬燕衝著堂屋外站成一溜兒的兒孫們招招手,等窩頭進來後,她還下意識的摸了下他的手,感覺冰冰涼的,立馬張嘴就罵倒霉兒媳婦,“大牛媳婦你在磨嘰啥呢?不知道拿個暖手爐過來?你兒子從外頭回來,你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再說了,這來客人了,就沒人端個茶水過來?”
小楊氏飛快的轉身,以跟她那龐大的體型極為不符的敏捷飛竄出去,不一會兒就端來了茶水,還搓著手心對劉修說:“那個啥世子,喝茶喝茶。”
豬崽也忍痛從她那屋裡端來了點心,也放在了桌子,正好聽到她娘這話,她驚訝的看了劉修一眼,隨後才道:“柿子?柿子你吃點心吧……南陵郡怎那麽多柿子呢?”
最後那句話她是壓低聲音嘀咕著,可這會兒堂屋裡也沒人說話,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
世子和柿子的發音還是有著明顯不同的,但劉修真沒心思跟個小胖姑娘計較那麽多,他隻道了謝,主動倒了茶恭敬的遞給楊冬燕:“老祖宗,請喝茶。”
楊冬燕一臉理所當然的接過茶,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劉修就將他如何同窩頭相識,以及偶然間看到窩頭正在翻閱的一本書筆跡格外熟悉後,便尋了借口要過來翻閱,之後便確定了那書是由他二叔親筆所寫。
之後的事情就更明了,他帶著那書回了府上,將大致事情告訴了他爹,他爹勃然大怒,當天晚間就動用了家法,將他二叔好一頓抽打。
“唉,真是孫兒的錯,是孫兒誤會了二叔。待稍後回到府中,我便去找二叔跪下認錯。”劉修一臉的愧疚,在看到老祖宗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事情出了什麽岔子。
老祖宗的事情,他爹娘並未刻意隱瞞,尤其在確定不日就會發生還陽一事後,更是說了這些年不停給供奉的事情。自然,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家裡一度需要他們這些當兒孫的謄抄書籍供給老祖宗一事了。
當然,王爺王妃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他們的說法是,老祖宗在地底下認真苦讀。
說真的,劉修不太相信。
而到了如今,在親眼看到了老祖宗之後,他信了供品一事,卻更是否了認真苦讀的事情。很明顯嘛,老祖宗這是給她新的孫子要的書籍。
啊噢~老祖宗又有新孫子了。
劉修心疼的看了一眼至今為止都一副魂遊天外模樣的小堂弟:“侾哥兒……”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就壞事兒了。
只見劉侾仿佛被突然叫回了魂兒一般,整個人猛的起跳,就跟原地爆炸一般,扯著嗓子就嗷了一聲,隨後伸出手指指向楊冬燕,一副震驚到了極點的模樣:“你你你……”
楊冬燕也在看他,不過片刻,她就又將目光落在了劉修身上:“你方才說,我如今的模樣同我生前有不少相似之處?”
“是的。興許單看五官尚不明顯,眉眼之間有特別多的熟悉感,還有言行舉止,簡直同以往一般無二。”劉修認認真真的回答道。
“那為啥他沒認出我來?”
劉修:……
劉侾:……
這個問題就問得很好。
要麽就是劉修孝感動天,哪怕老祖母過世十年了,那音容笑貌依舊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腦海裡。
要麽就是劉侾是個混帳玩意兒,以前口口聲聲的說著最在乎老祖宗了,實際上老祖宗都出現在他眼前了,甚至都得了提醒了,他還是沒認出來。
明面上是二選一的答案,實際上其實就是一個。
但劉修是弟控啊!
他瘋狂的思索著,想方設法給弟弟開脫,忽的他抬眼看了看四下,隨即一臉痛徹心腑的道:“老祖宗!您怎麽能住在此等破爛汙穢之地呢?”
楊冬燕正在思考要如何痛罵劉侾這個小混蛋時,冷不丁的就聽到劉修炸了,頓時愣住了。
劉修還在表演:“看看,看看這地兒!老祖宗您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然而,他的表演無人配合。
豬崽看看他,又看看周圍:“這不是挺好的嗎?”
“好?”劉修看了看這個胖成球的小姑娘,忍不住問道,“我家老祖宗從未住過此等低矮的房屋!”
“不啊,我們家以前住鄉下的,我哥說,最窮的時候,奶連白面饅頭都吃不上。”
劉修被鎮住了,他本來是想借機岔開話題,萬萬沒想到……
“不對啊,家裡不是給供品了嗎?”
楊冬燕白了他一眼:“是啊,給供品了。一開始是紅彤彤水靈靈的大蘋果,後來那蘋果就脫水了蔫巴了,難吃得要命。還有那供糕,發霉的!都長綠毛了!我罵了你爹,還有你二叔,這才吃到了正常的供品。”
是這樣嗎?
劉修並不知道最初的那些事兒,況且他爹娘也不會將這種黑歷史告訴兒子的,多丟人呢!
自然,劉修也不是很想拿父母的黑歷史來給小堂弟脫罪。因此,他很快就扯到了別處:“老祖宗可知,為何昨晚我父親會對二叔動用家法?”
“不是你們以為窩頭是他的私生子嗎?”說到這裡,楊冬燕牙疼的看了一眼方氏,“這就是窩頭娘,你瞅瞅,你仔細瞅瞅……算了,也別瞅了,你二叔是無辜的。”
“也不是很無辜。”劉修飛快的看了一眼方氏後,默默的心疼了一把他二叔。但他還是決定犧牲二叔來解救他的小堂弟。
當下,劉修就將劉二老爺昨夜遭受莫大驚嚇之後,將自己辦過的蠢事兒全暴露的事情,盡數告訴了楊冬燕。
末了,他還強調道:“二叔在外頭給小寡婦置辦的外宅,都是雕欄畫棟的,還是帶有假山流水荷花池的,可比老祖宗您如今住的這個院子……唉,父親雖然衝動了一些,但好像也沒做錯。”
楊冬燕斜眼看著他。
打小看著長大的孫子心裡打的什麽鬼主意,她還能看不透?
這分明就是棄車保帥嘛!
將劉二老爺祭天的同時,成功的保下劉侾,當然還有尚未調查清楚事情真相就對親弟弟動用家法的永平郡王。
基本上就是,犧牲一個劉二老爺,保全老劉家的其他人。
還真別說,哪怕楊冬燕猜到了個七七八八,還是被劉老二氣到了。
“你回去先別跟你爹說我這兒的事情,先讓我狠狠的罵一頓這倆,我讓你爹再揍一頓你二叔好了,有些人啊,他就是不打不成器!”說著,楊冬燕還瞥了一眼慫成一團的劉侾,“呵呵。”
劉侾:……害怕。
他意識到了,此時的自己還是當個擺件吧,多說多錯少說少錯,閉嘴當啞巴至少他哥還能撈他一把。
見他一副慫兮兮的模樣,楊冬燕果然沒有懟他,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收拾劉侾有的是機會,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
看了下周圍,楊冬燕沉聲道:“有些事情也必須跟你們說清楚了,我原是永平王府的老太妃。”
沉默了許久許久的方氏,這次是真沒繃住,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拉都拉不起來。
顯然,楊冬燕只會心疼孫子,不會心疼兒媳婦。隻瞥了一眼這倒霉兒媳婦,她就繼續往下說。
“大概是十年前吧,我因為重病不治身亡。哪知,我的魂魄飄到了陰曹地府後,卻沒辦法跟其他鬼魂一樣,正常的投胎轉世。陰間的老鬼告訴我,我的三魂七魄是不全的,而魂魄不全就沒辦法進入六道輪回,如果一直滯留在陰間,總有一天會魂飛魄散。”
在場眾人:……
哪怕聰明如劉修,也有那麽一絲絲的懷疑他家老祖宗是不是又在瞎扯淡編故事了,聽到這裡也是忍不住提起了一顆心。
無法輪回轉世,還會魂飛魄散???
太嚇人了!
楊冬燕並不看他們,隻低著頭,語氣沉痛的道:“我當時都已經放棄了,想著就這樣吧。哪知,之後不會閻王爺就召見了我,說感念我生前功德無數,命判官查了我的情況,得知是當初投胎時出了岔子,我的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一魄離了體,竟是自行投胎去了……唉!”
“那後來呢?”豬崽太捧場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念女學的時候,經史子集沒怎麽學,倒是看了不少話本子遊記傳記等等。
“後來,閻王爺告訴我,有兩個辦法。一是,等我那自行投胎的一魂一魄在陽間死去後,倘若我那時還不曾魂飛魄散,那麽就能正常過奈何橋投胎去了。但如果這樣的話,因為不能保證我能撐到什麽時候,所以危險還是很大的。”
“二是,我先不投胎轉世,將我的其余魂魄跟先前的一魂一魄合為一體,待正常過世後,再回到陰曹地府。”
豬崽眼前一亮:“奶你選了第二個!難怪啊!大奶奶說你以前跟個傻子一樣!”
楊冬燕:……!!!
這麽重要的事情,你竟然拖到現在才說?那你還不如乾脆別說了呢!你現在說了,我還能千裡迢迢的跑去濟康郡打死那混帳老太婆嗎?誰是傻子?她才是大傻子!
憋著一肚子氣,楊冬燕盡可能平靜的道:“因為我先前魂魄不全的緣故,身體都不會很好,又因為管著腦子和能耐的魂魄都在永平王府老太君這個身上,另一個身體就會略顯蠢笨。”
豬崽猛點頭:“對對對,大奶奶說你以前笨得跟我娘似的。還說呢,真不愧是一家子出來的姑侄,侄女像姑這個話真沒說錯呀!”
我!刀!呢!
楊冬燕一口血哽在嗓子眼裡,恨不得立馬衝回去跟魏大嫂拚了。
“豬崽呀,你說奶對你好不好?”
“好啊!”
“那下回你聽到誰在你跟前說你奶我的壞話,記得千萬要立刻告訴我!”
豬崽乖巧的點了點頭,隨後立馬告狀:“我方才就聽到我娘在灶屋裡跟大伯娘說,你又瘋了,擱屋裡邊烤火邊嘿嘿嘿……嗚嗚!”
小楊氏一把捂住了豬崽的嘴,咬著後槽牙威脅道:“有貴客在呢!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楊冬燕笑得一臉猙獰,好在這些事情並不著急,老劉家的小兔崽子們都逃不脫她的五指山,更別提魏家這一群傻子了。
看著楊冬燕那可怕的笑容,小楊氏默默的後退了幾步,然後差點兒跟劉侾撞個正著。
劉侾也害怕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換了個殼子的老祖宗好可怕,仔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從前的老祖宗總是一臉寵溺的看著他,弄得他曾經一度狐疑,為什麽府上其他人包括他爹娘在內,都那般畏懼老祖宗呢?
現在他知道了。
可惜已經太晚了。
劉侾決定繼續裝鵪鶉……蛋!
“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了。”被這麽一打岔,楊冬燕都懶得再編下去了,隻長長的一聲歎息,“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窩頭考上了舉人,來南陵郡趕考,我本是不想再跟永平王府扯上關系的。”
“老祖宗,這是為何?”一聽這話,劉修頓時急了,“可是因為兒孫不孝?”
不不不,你們已經夠孝順了,都孝感動天了。
但楊冬燕會誇嗎?絕不可能。
她用一種格外複雜的眼神看向劉修,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亦如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娃兒的時候,“當初是因為怕喝過孟婆湯,我在不知緣由時,沒辦法同這走丟了的一魂一魄匯合,這才舍了這道工序。但去過陰曹地府,便是前塵已了,我如今是魏家老太太,同永平王府再無瓜葛了。”
劉修心中大慟:“老祖宗您可千萬別這麽說,您這是在拿刀子扎孫兒的心啊!”
沒錯,就是這樣!
楊冬燕在心中默默的點頭,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眼神格外留戀的看向劉修:“修哥兒,你是個好孩子……對了,有件東西你拿回去給你爹娘吧。”
她回了自己那屋,拿出了壓箱底的小木盒子,裡頭裝的是厚厚的一遝銀票,一共三萬兩。
當然,這倒是不需要細說了,她隻滿臉痛苦——確實痛苦啊,要不是因為這錢壓根就用不出去,她早就直接花用了——將小木盒子塞到了劉修懷裡。
“就這樣吧,你權當忘了這事兒。回頭,若有機會,我會想法子去看看你爹、你二叔的。看過就行,沒必要讓大家都跟著難過。”
劉修不乾,他固執的表示要將老祖宗迎接回府裡。
楊冬燕心裡更難過了。
她不想回去嗎?關鍵是,假如老劉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富貴人家,那倒是無所謂了。可那頭是堂堂永平王府啊!那是在聖上跟前都掛了名的,若是沒個好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隨意往府裡添人的。
“修哥兒,你好好照顧侾哥兒,他要是哪裡做得不好,你盡管打罵責罰,就如同你爹對待你二叔那樣。行了,你們走吧,咱們祖孫的緣分已盡。”
劉修再度跪下:“老祖宗!”
一旁的劉侾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走上前跪在了他哥旁邊。他的直覺告訴他,要是不趕緊跪下作出個態度來,他將來可能會很慘。
比他爹還慘的那種。
然而,楊冬燕主意已定,無論劉修怎麽懇求,她都堅決不改變心意。
畢竟那是老祖宗啊!
又不能像捉拿犯人那般,直接將人五花大綁的捆好抓走。
最終,劉修只能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魏家那破舊的宅院,臨走前,楊冬燕還再三交代,讓他先不要告訴府上,尤其如今已經是初冬了,年前通常都是朝廷最忙碌的時候,希望不要讓本就忙到腳不沾地的劉諫劉誥倆兄弟更忙了。
劉修聽進去了嗎?不跟家裡人說這個話,他倒是聽進去了,但其他的並沒有。
年前朝廷很忙?相較於平日裡的清閑,那確實挺忙碌了,包括翰林院也是,因為今年是科舉年,哪怕鄉試結束了,來年二月裡還有會試呢。興許對舉人們來說,會試只是到時間了入場考試,但其實前面的準備工作是很多的,翰林院上下從今年年初就開始忙活了,一直要到來年殿試結束,才算是大功告成。
但是!
劉修並不覺得他二叔有多忙。
要是真的很忙,怎麽會有那個閑情逸致找小寡婦喝酒談心呢?是這個道理吧?他身為晚輩是不方便苛責長輩,但並不代表他就要讚同這個行為。
尤其在被楊冬燕送出了魏家小院後,劉修站在巷子口,整個人無助又淒涼,看看這狹窄的小巷子,再看看巷子兩側低矮陳舊且斑駁的牆面,回想一下方才看到的小院裡的情況……
“咱們回去先不告訴府上,橫豎二叔已經挨過打了,倒也不需要這般著急的為他洗去冤屈。”劉修如此說道。
劉侾一貫就跟他親爹不對盤,整個永平王府,他還是最聽劉修這個大堂哥的話,當然這個“最”其實是要打折扣的,要不然他那混世魔王的諢號,也不會響徹整個南陵郡。
但在這個事兒上,他倒是很樂意聽從。
見他點頭,劉修又道:“你瞧瞧老祖宗住的是什麽樣的地方,二叔他置辦的外宅又是如何的奢華。”
“大哥,你怎麽知道我爹置辦的外宅……嗯?你不是昨個兒晚上才聽他自己說的嗎?早上就跟著我跑青雲書院了,你怎麽知道的?”
劉修被這大實話噎了一下,但隨後便一臉正色的反問道:“你覺得你爹會置辦怎樣的外宅?難不成還能是在平頭老百姓住的破舊小院裡?在我看來,雕欄畫棟是最起碼的,假山流水庭院也不算什麽,只怕還有各色小跨院,更有奴仆成群……”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那魏家似乎連個粗使婆子都沒有,劉修簡直心痛到麻木,他決定回去在他爹跟前上上眼藥,讓他爹得閑了多收拾收拾他二叔。
好巧,劉侾也是這麽想的。
兄弟倆各懷心思,待回到了自家府上後,劉修就去找他那王爺爹了,而劉侾則是一溜煙兒的往二房的院子跑去。
他倒是沒打算告密,只是遺憾早間隻站在外頭跟母親和妹妹說了話,沒能親眼看到挨了打的親爹。
好在,這會兒也不算晚,畢竟聽劉修早先那番話,他爹是被他大伯動用了家法的,那起碼也是藤鞭抽打,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的。
隻這般,劉侾屁顛屁顛的跑去了二房院子裡,閃避了下人們後,徑直衝到了內室裡。
劉二老爺剛換過外用的傷膏藥,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永平王府是武將世家,因此棒瘡藥還是很多的,且效果極佳。然而,再好的棒瘡藥都有個起效時間,指望剛抹上就好……
你在想屁吃!
再就是,棒瘡藥不止疼的。
因此,等劉侾過去時,劉二老爺正趴在床榻上,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他跟其他人還不同,因為打小身子骨弱的緣故,再加上他還是有一些讀書天賦的,那可真的是從未挨過打,連被先生打手板這樣的事情都沒發生過,更別提直接被動用家法了。
這可真的是新鮮的經歷……
哎喲喲喲!
“爹!兒子來看您了!”劉侾驀然一聲大叫,成功的實現了他奶打算嚇死他爹的想法。
劉二老爺本來正疼得慌呢,聽著這幾乎是從耳邊傳來的巨大叫聲,嚇得他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兒沒直接抽過去:“孽子!……嘶!”
倒抽了一口涼氣,劉二老爺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覺得他整個人都要不好了,更是無力再像以往那般收拾他這個混帳兒子了。
“爹?爹!”劉侾眼巴巴的湊上來,看他爹一臉的痛苦表情,他立馬樂呵上了,“爹你怎麽……大伯也太過分了,怎麽能把您打成這樣呢?爹,我跟你說,以我多年以來豐富的挨打經驗來看,你應該這麽辦!”
劉侾高高興興的向他爹傳授起了經驗了,殊不知,他這話太扎心了,畢竟整個永平王府,會揍他的除了劉二老爺再無他人。而劉二老爺為啥會揍他?那還能不是他闖下了大禍?
挨打等於闖禍。
由此可以推斷出來,劉二老爺被打了,肯定也不是什麽好事兒。
劉二老爺一口氣憋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的,他只在心裡暗暗發誓,等他傷好了以後,一定要揍得這個混帳玩意兒幾個月下不來地!
然而,劉侾才不怕,他就跟要補償先前在魏家小院子裡沒能說夠話一般,在劉二老爺的病榻前,絮絮叨叨唧唧歪歪嘀嘀咕咕的……反正就是沒完沒了的說話。
關鍵吧,他還知道稍稍離遠一些,大概就是一手臂的距離,這樣劉二老爺就打不到他了,他卻可以提高音量繼續對他爹造成音波功機。
等實在是沒話好說,劉侾靈機一動,起身去書房裡隨便摸了一本書,然後再度回去,大聲的朗誦著書裡的詩文。
反正劉二太太得了消息急急趕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離譜的一幕。
劉二老爺看到她過來,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大聲求救:“趕緊把你兒子弄出去,讓他哪兒涼快待哪兒去,別杵在我跟前礙眼了!”
話音剛落,劉侾就忍不住開懟了:“這大冬天的,哪兒不涼快啊!我是你兒子嗎?我對你多好啊,看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特地過來陪你說話給你讀書,你居然還想凍死我?”
就連劉二太太這回都站在了兒子這一邊,冷冷的道:“侾哥兒杵在你跟前就是礙眼了,那是不是要我親自將那妖嬈的小寡婦請到府上來陪著二老爺,老爺才心裡舒坦呢?”
劉二老爺:……
蒼天啊!
這還僅僅只是個開端,待到了下午晚些時候,王爺也來了,卻不是慰問他那可憐的小老弟,而是逼問外宅在何處。本來,劉二老爺是想憋住不說的,但沒關系,王爺是有備而來。
他帶來了昨個兒動用家法時的短鞭。
於是,地址就這樣輕輕松松的拿到手了,都等不到第二天,王爺就派人將宅子收了回來。
至於那小寡婦……
別提了。
這還不算,其實早在上午那會兒,王爺就以他弟因老太太病故一事悲痛不已為由,親自去翰林院請了長假,並道很可能年前都沒辦法正常工作了。
說真的,翰林院上下紛紛表示大開眼界。
因為家人過世哀慟不已,而無法正常的辦公,這個理由其實是說得過去的。
——假如不去想他們家老太君已經沒了十年這個關鍵詞。
十年啊!
楊老太君都已經走了十年了!
如此這般,劉二老爺在諸位同僚心目中,就這樣被戳上了傻子的標簽。
**
楊冬燕並不知道永平王府發生了何事,在送走了上輩子的倆孫子後,她滿臉落寞的回到了自個兒那屋,一聲不吭,難掩悲傷。
窩頭有一肚子的疑問想要問他奶,然而見她這般模樣,愣是嚇得不敢再吭聲。
其他人也差不多,就連一貫耿直到噎死人不償命的豬崽,這會兒都難得老實了起來。
豬崽其實不清楚什麽柿子不柿子的,她倒是看出來今個兒登門拜訪的是倆有錢人,畢竟那倆身上的衣裳配飾,看著就不便宜。但更多的,卻是超出了她的認知范疇了。
她隻回到屋裡,啪啪啪的拍醒了她家小妹,神秘兮兮的說道:“小妹啊,咱奶以後就不光是咱們家的奶了!”
豬小妹睡醒惺忪的看著她,愣了半晌後,才恍然大悟:“娘又懷上小寶寶了?”
這話一出,卻是輪到豬崽懵了。
哪兒跟哪兒啊?怎就扯到她們娘身上了?
眼見豬崽沒吭聲,豬小妹隻自顧自的說道:“我想要個弟弟,因為我已經有個笨笨的妹妹了。”
“你算啥?我還有倆笨笨的妹妹呢,我說啥了沒有?”
豬小妹死魚眼的看著她,半晌才氣呼呼的道:“那哥呢?哥有仨笨笨的妹妹,哥他說啥了沒有?”
豬崽:……我輸了。
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種自殺式的懟人方法。
最慘的是啥呢?這邊還算是比較文雅的,就算傷人也是往心裡扎刀的那種。而另一邊,方氏在小楊氏和窩頭的幫助下,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了,然後她就發現,尾椎骨太疼了,疼得她齜牙咧嘴的。
小楊氏嘴角抽搐的道:“是又摔裂了吧?窩頭,趁著這會兒時間還早,你去街面上的醫館裡喊個大夫過來。”
眼見窩頭跑出去了,小楊氏跟個過來人似的教訓方氏。
“我先前是怎麽說的?你別老是一驚一乍的,成天就大驚小怪,碰上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兒,就一屁股坐下去。你倒是瞄準了往凳子上坐啊!再不濟,你也跟我似的,多吃點兒吃胖點兒,屁股上的肉多了,就算摔了也不會那麽疼。”
方氏:……你閉嘴!
萬幸的是,眼下是大冬天,就算南陵郡遠沒有濟康郡那般冷,方氏穿得也不少。大夫給開了藥,又讓她悠著點兒,最近多歇一歇,有條件的話,燉些骨頭湯來吃。
骨頭湯肯定是沒問題的,老魏家如今發達了!
就是吧,這天晚上還是沒能吃上,因為等大牛二牛並蘿卜土豆一起回家時,小楊氏連比帶畫的將今個兒白日裡發生的事情跟他們一說。
他們也被嚇呆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小楊氏提前有了準備,是讓他們坐到了凳子上再說的。
所以,並沒有再度發生類似於方氏的悲劇。
但又發生了別樣的悲劇。
魏大牛的下巴掉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於是,早先給方氏看過診的大夫又上門來了,給魏大牛治療脫臼的下巴。
這些都是小毛病,但還是把大夫給驚到了,不明白這家人是不是腦殼殼有問題,怎麽就能一個摔了尾椎骨,一個驚掉了下巴的。
在這種時候,就看出傻子的好處了。
相較於受傷的大牛倆口子,二牛倆口子就顯得心態特別好了。小楊氏還跟家裡人詳細的描述了劉修和劉侾的模樣,尤其對模樣頗好的劉侾,那叫一個羨慕呢。
“我要是有這麽個好模樣的兒子,做夢都能笑醒過去。”小楊氏如此總結道。
因為腹中饑餓而不得不出來面對現實的楊冬燕,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到了這話,頓時呵呵一聲。
於是,家裡人都扭頭看她。
楊冬燕那臉皮多厚實呢,連南陵郡的城牆都拍馬難及。被眾人盯著猛看,她也絲毫不懼,坦然道:“上輩子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咱們要往前看。如今的我就是魏家的老太太,是窩頭他奶,跟他們老劉家沒半點兒關系。”
小楊氏提醒道:“不是老劉家,是永平王府。”
“永平王府姓劉。”
“原來是這樣啊!”小楊氏壓根就不知道自己誇讚了半天的漂亮小哥兒叫啥名兒,於是她又問道,“那娘您上輩子那個小孫孫,就是比窩頭好看了一百倍的那個小哥兒,他叫啥啊?”
窩頭目光森然的看了過來。
楊冬燕再度呵呵:“他呀,他叫劉侾。”
“懂了,他一定是個孝順的漂亮小哥兒。”小楊氏單方面的決定了,事實上不光她這麽想,豬崽也是這麽想的。
豬崽道:“對,他比兩個柿子都好看。嗯……把兩個柿子連帶我三個哥都掐一塊兒,都不如他好看。”
兩個柿子並不在場,但豬崽的三個哥卻是齊刷刷的看向她,用目光譴責她的膚淺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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