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答應了嗎?
自是沒有。
講道理, 像楊冬燕生前那品階,求得聖上賜字寫悼文都是正常的。要知道,她不光是超品的郡王妃, 更是曾跟老王爺一起跟隨先帝爺打下這如畫江山的功勳元老。再說人都沒了,賞些什麽都不為過。
但是!
聖上他賞了啊!
早在十年前, 聽聞永平王府老太君沒了之後, 他立刻就命人賞賜了諸多物件,甚至還讓宮中極為受寵的三皇子殿下,代替他親自永平王府為老太君上柱香。
事實上,當年的楊老太君是真的風光大葬的。
勳貴權臣們皆命人進行了路祭,除了當時人還在邊疆的安平王以及其世子外,其他家的主子都是親自前來的。當然,即便安平王父子二人一時間趕不回來,也讓其弟代為祭拜了。
多體面啊!
怎麽著也該死而無憾了吧?
總之,該給的體面都給了的,沒道理再來一回吧?
聖上斷然拒絕, 永平郡王心有不甘, 卻也不能真的跟聖上較勁兒, 因此他跑去騷擾了另外三位異姓郡王。理由都是現成的,四大異姓郡王最初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說一句同氣連枝真心不為過。哪怕第一代的老王爺們都走了, 但這才第二代呢,各家的交情都在呢!
前後折騰了兩三日, 永平郡王成功的讓自己被另三家集體拉黑了。
沒等他想出好法子來,他就挨罵了。
當然是在夢裡挨罵的。
楊冬燕這會兒是在南陵郡啊!
假如她還在北方地界的濟康郡,那麽甭管倒霉兒子怎麽折騰,她既看不到又聽不到, 自然也就太太平平的。可她人就在南陵郡裡,加上先前梁秀才過來時,提到了兩個郡王府,如此這般,哪怕她不刻意打聽,也有人跑到她跟前來說事兒。
除了那些確實閑得發慌的路人外,便是那酷愛多管閑事教別人做人的陶舉人了。
楊冬燕是真不想跟那陶舉人一般見識,對於他故意搬到隔壁客棧一事,也是暗自竊喜。結果,她這頭算是翻篇了,人家卻特地打聽了消息過來告訴她。
昨個兒說永平郡王被聖上呵斥了,今個兒說永平郡王被其他三家郡王府趕出來了,隔了兩天居然變成了永平王府欲給已故多年的老太君辦大祭祀,卻連個賓客都邀請不到的慘烈消息。
楊冬燕:……!!!
說真的,她不氣陶舉人,那就是個碎嘴惹人嫌的玩意兒。她氣的是她家那倒霉兒子!
一個沒忍住——當然她原本也沒打算忍著——就將倒霉兒子劉諫從頭到腳罵了一通,並明言你太鬧騰了,丟臉丟大了,她打算過段時日,等風聲平息下來後再過來探親。
永平郡王被罵傻了。
緩過來後,他同王妃說了老太太可能會遲些日子再過來。結果王妃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不要大意的盡管惹是生非,最好是鬧得全城皆知,丟臉丟到陰曹地府的那種。
這樣,老太太就不會過來嚇唬他們了,多妙呢!
永平郡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就是他的愛妻?
“我看,你倒也不必擔心老太太回來後的事兒了。你倆處不來那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你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小媳婦。如今就不同了,你都上了年紀了,性子脾氣也愈發的像了老太太。到時候,老太太真要是回到了府上,你倆完全可以當姐妹似的處啊!”
撂下這些話後,王爺神清氣爽的離開了,渾然不知……
呃,他是知道的,他就是故意氣王妃的。
王妃被他氣得差點兒兩腿一蹬直接去下頭找老太太了,哪怕之後緩過來了,她、她、她緩不過來啊!
偏巧,世子妃過來請安,順便問下供果一事。如今已經是冬日裡了,便是南方那鮮果也是很難得的。再說了,南陵郡是位於江南之地,卻並非一年四季如春的極南之地,冬日供果只能從蘋果橙子之中挑選,其中又以蘋果最為常見。
但是老太太不吃蘋果。
這是王妃說的,世子妃沒奈何,只能讓人往更南邊去尋找新鮮瓜果,這會兒便是有新的瓜果送到,她過來回話,向讓王妃掌掌眼,確定下來後,才好辦其他事兒。
沒曾經,世子妃過來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被氣得翻白眼的王妃。
及至見了兒媳婦,王妃這才稍稍好了點兒,然而這也只是表面,她的腦海依舊回蕩著王爺方才的那一席話。
你上年紀了!
性子脾氣愈發像老太太了!
回頭你倆完全可以當姐妹處著!
王妃氣瘋了,就算老太太沒了十年,可她比老太太小了二十歲呢,怎麽就變成姐妹了呢?那要是她活得長一些,再過個二十年,她們是不是還可以當母女處著呢?調個個兒的那種母女。
“世子妃,你是見過咱們府上老太太的,便由你來說,我如今瞧著跟老太太像不像?”
世子妃很迷茫的,她是見過老太太沒錯,可那會兒老太太都已經病入膏肓了。再說,她僅僅是“見過”呀!
好在,她還是很會說話的,品了一下王妃這話的意思,又想起最近闔府上下都在回味著老太太生前二三事,說得也都是老太太生前有多麽的溫柔和藹慈祥可親……
“那可不?母親同老太太是愈發相像了。”
說這話時,世子妃那是滿臉的真誠。生怕王妃不信,她還特地抬眼看向王妃身畔伺候了多年的嬤嬤,道:“嬤嬤可是這般認為的?母親瞧著是愈發得有老太君當年的氣度了。”
嬤嬤:……
這話要她怎麽接?
王妃:……
我不如死了算了!
誰也不會說一個已經沒了十年的老人壞話的,即便她生前並不是那麽完美,但沒關系,一旦人沒了,活著的人對她只會有懷念,再無了怨念。
再說了,楊冬燕這情況跟別家還不同呢,她是“顯過靈”的呀!
王妃整個人都不好了,她在短短半天時間內,接連遭遇到巨大的打擊。偏生,先前王爺那次還能說他故意使壞,往她心口上扎刀,可世子妃是真的無辜的……
一旁的嬤嬤看出了主子內心的絕望淒涼,只能勸世子妃先行離開,又說供果一事由她看著辦,橫豎如今祭祀的準日子還未曾定下。
世子妃茫然的離開了,回到自己院子時,沒瞧見今個兒本該休沐在家的世子,問了人才知道,世子被邀請去了青雲書院。
“待世子回來了,告訴他我有事兒尋他。”
吩咐完這句後,世子妃徑自回屋歇下了。就算她不知曉那些年真實的情況,看方才王妃在聽完她的話後,那滿臉震驚、不敢置信到絕望的表情,她還是看到了。
她覺得肯定是自己說錯了話!
但是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
彼時的青雲書院裡,卻是以往常態的人聲鼎沸。
在南陵郡,頂尖的書院遍地都是,青雲書院便是其中之一。
永平王世子劉修是接了請帖才來到這青雲書院的,原本他是沒必要參與這些學子的詩會,但考慮到他還有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小堂弟沒著落呢,只能硬著頭皮跟這邊打好交道,自然也得賣人家的面子。
沒錯,劉修是為了劉侾而來的。
貴為永平王府的嫡出少爺,哪怕是二房的,也不可能沒地兒念書。別的不說,劉家的族學先生都起碼是舉人出身,再便是身為二榜進士的劉二老爺時常會去族學。但這顯然沒什麽用,在府中嫡出少爺都離開了族學後,哪怕有劉二老爺時不時的露臉,也照樣鎮不住皮猴子劉侾。
換個人就該從劉侾身上找問題了,畢竟他確實毛病不少。
但劉修卻並非如此,他覺得可能是因為族學的環境太寬松了,可像國子監、太學一類的地方,又實在是過於嚴苛了。
因此,他在青雲書院和博古學坊這兩家知名學府裡艱難抉擇,盤算著將堂弟劉侾送到這兩家之中的其中一家裡,好叫劉侾從頭再來。
哪怕永平王府的嫡出少爺用不著非從科舉入仕,但一則劉侾年紀不大,二則他還是小孩兒心性,不念書又幹什麽?難不成真的放任他四處玩鬧惹禍上身?
此時,劉修已到了青雲書院,卻沒辦法像其他學子那般,自信的談古論今、吟詩作對。
他滿腦子都是混帳堂弟。
講真,早在五年前,劉修就已經當爹了,如今他都有三個孩子了。但哪怕三個兒女加在一起,都沒混帳堂弟一個人操心得多。
萬幸的是,永平王府在南陵郡還是有面子的,只是塞個學生入學,哪怕那位是南陵郡裡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但這個面子還是要賣的。
——大不了回頭再勸退唄。
劉修可不知道青雲書院的先生們已經如此離譜了,他辦成了今個兒的首要事情,這才松了一口氣,加入了學子們的狂歡之中。
這算是科舉年的常態了,尤其是在鄉試結束後,會試又不曾到來之際,本地的外地的學子齊聚南陵郡,到處都可以看到這些新晉舉人們高談闊論。
像國子監和太學,好歹還端著一些,他們是不歡迎外人入內的。但其他的學院卻沒那麽講究了,當然門檻肯定是有的,就譬如青雲書院這次舉辦的詩會,唯一的要求就是,擁有舉人功名的。
不過,盡管青雲學院的要求泛泛的,但事實上會來參加詩會的,可不單單是舉人,還是年輕的舉人。
自然這所謂的年輕,一般指的是三十五歲以下的。畢竟,能考上舉人的,正常來說也不可能太過於年輕。
隻除了……
就有人見永平王世子得閑了,笑著過來引薦:“今年可算是出奇了,北方有一年輕舉人,卻是將咱們這些江南學子都給比下去了。”
“哦?此話怎講?”劉修很是納悶,他生在江南長在江南,自是知道這些江南學子有多高傲的。能讓他們心服口服的表示被比下去了,說真的,他還真是有些好奇是何等人才了。
隻這般,劉修見到了據說史上最年輕的舉人老爺。
說是史上顯然是不合適的,但因為本朝至今也不過才兩任聖上,說是本朝歷史以來最為年輕的舉人,倒是完全正確。
對方年僅十三歲。
劉修很是驚訝:“我有一弟,比你大了四歲,今年科舉卻是以落榜告終的。”
但凡知曉他身份之人,自是立馬就明白了他說的是誰。不就是永平王府那混世魔王嗎?不過,劉侾的問題可不是在於能不能考上舉人,要不是因為出身高貴免考了童生試,搞不好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
不過,等劉修略一考校,便知這最年輕的舉人老爺,真要說才華的話,卻也只是平平。
自是在眾多舉人之中,表現平平。
劉修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哪怕這人真當是才華橫溢,也不一定能讓眾多學子心服口服。說白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人家就是不服氣,你又能如何?
反而像這位魏姓舉人這般,才華雖一般,卻勝在年歲尚小,其他舉人之中好幾個家裡的孩子都比他大了,對他自是百般寬容。
再便是青雲書院這邊,幾位老先生考校之後,便明白這孩子應當是通不過來年會試的,正力邀他留在青雲書院念書,以搏下一屆的會試。
劉修:……
他要到處托人情賣臉面,才能將自家混帳小堂弟塞進來。
再看看人家→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