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中途這個小插曲, 窩頭是瞬間開朗了,豬崽卻是整個兒都蔫巴了。
沒等楊冬燕發愁怎麽同時讓兩個孩子都開心起來,豬崽自個兒就調整回來了。等行至老家村子所在的縣城裡, 停馬車入客棧休息時,豬崽就一骨碌的跳下車, 急吼吼的往後頭跑。
楊冬燕喊都喊不住啊, 索性就沒急著進客棧,而是站在門口,看這個小胖墩兒到底想幹啥。
不多會兒,卻見豬崽格外神奇的領著兩個堂哥過來了。就是蘿卜和土豆嘛,只是他倆蔫巴巴的,好似早先被窩頭的分享精神所打擊到的豬崽一般。
行了,明白了,豬崽又造孽了。
也不對,造孽的應該是窩頭才對。
不提這些個小插曲,他們一行人倒是順順利利的趕回了村子裡。
像鄉下地頭, 多見都是牛車和驢車, 正經的馬車, 尤其還是廂式馬車卻是極為少見的。哪怕楊冬燕一行人坐的是從車馬行裡雇的長途馬車,外表看著極不起眼的那一種, 對鄉下地頭而言, 都是一件格外稀罕的事兒。
便是尚未到礁磬村,一路上就有人衝著馬車喊, 卻是認出了趕車人。
除了他們自家這一大家子的人之外,莊子上但凡能夠脫開身的,這次都一並回來了。礙於北方冬日裡的特殊情況,像省城、府城之類的地方也就罷了, 鄉下這邊的路況極差,一碰上大雪天就很容易封路,想在年關裡回來太不容易了,再說也沒那個必要。
道理很簡單,越是那種背井離鄉在外頭艱難討生活的,越是希望逢年過節能回家看看,汲取那一絲溫暖。
可反過來,像是那些個在外頭混得極好,且至親家人都在身邊的,其實不會特別惦記家裡。尤其是平常很是繁忙的,更是沒那個時間精力花費在旁的事兒上。
他們就琢磨著,這趟跟大牛一起回來一趟,再下回只怕少說也得等三五年之後了。
也因此,大牛索性就沒雇外人當馬車夫,讓他的那些堂兄弟、堂侄兒兼任。
老魏家的人長得其實蠻顯眼,不是那種俊朗的長相,而是高大魁梧濃眉大眼的模樣。別說大牛二牛這對親兄弟了,其他族親也是如此。
這一群人或是趕著廂式馬車,或是趕著平板車,浩浩蕩蕩的行駛在鄉間小路上,那可真是別提有多打眼了。
“誒,我們回來了,過兩天上我們家喝酒去!”
“是啊,老魏家請客,魏大牛家!”
“大牛的兒子窩頭!他考上舉人了!”
人在廂式馬車裡的窩頭,差點兒沒打個洞鑽進去,實在是因為他的堂叔伯們、堂兄弟們都太熱情了。人家都沒問呢,他們就已經大聲的嚷嚷著,是因為窩頭考上舉人了,老魏家要請客,讓大家夥兒都來啊,一定要來啊!
吃一頓算個啥呢?但能不能別這麽誇他了。
其實,窩頭以前在省學裡也經常被人稱讚。倒不是說他的功課就好到眾口稱讚的地步,而是因為他年歲小。
像當初,他原本是不合格的,哪怕考上了秀才,名次也很一般,功課底子也不夠結實。換言之,他壓根就達不到省學的錄取標準。但一則也是語氣好,二則卻是托了年歲的福,瞧著他年歲小,就感覺功課差一點兒也湊合吧。就這麽著,他入學了。
但就算他在學堂裡經常被誇,可甭管是先生還是同窗,誇讚他都是很含蓄的。甚至不說誇讚了,就算是看不慣他的,平常要說句酸話都恨不得拐上十七八個彎兒,哪兒像鄉裡鄉親的……
“這才哪到哪兒呢,回頭進了村,嘿嘿!”這一次,楊冬燕可沒再偏幫窩頭,而是一副打定了主意看好戲的模樣。
看著窩頭面露絕望,一旁的豬崽想了想,似是回想到了什麽,露出學著楊冬燕的表情,露出了期待中透著一股子小猥瑣的表情。
豬崽啊,她也是在村裡長大的,哪怕後來跟著家裡人離開,對小時候的事情多少還是有那麽一些記憶的。
眼見她打算開口說話,窩頭就不由的面露絕望。
他家豬妹是啥德行,他還能不清楚嗎?正常情況下是說話,但放在特定的環境中,卻是實打實的插刀啊!
偏生,窩頭還無處可躲。
他人在馬車裡要往哪裡躲啊?躲得太猛了還不得衝出馬車了?
“哥,我跟你打賭,到時候肯定會有人給你說親的!”豬崽嘿嘿嘿的笑著湊過來,忽的音調一變,蘭花指一翹,“我家小閨女喲,長得比那地裡頭的小白菜都水靈,屋前屋後一把手,誰娶了都不吃虧!”
窩頭差點兒沒她給嚇死!!
沒等窩頭大聲抗議,豬崽又變了音調,這次卻不是蘭花指了,而是伸出手在窩頭震驚的目光下,拍了拍他的腦袋:“喲,這不是老魏家的窩頭嘛!都長那麽大了?我給你說啊,我大孫女你記得不?以前你們還在一起玩呢!你倆差不多年紀,又是知根知底的,我看呀,正合適!”
“奶!!!!!”窩頭徹底繃不住了,趕緊尋求救星。
哪知,楊冬燕還一臉的樂呵:“學得可真像喲。不過窩頭啊,你妹說得也不錯,到時候肯定得有人找你的,還有找咱們家其他人的,到時候你怎說?”
“我說啊,我娶媳婦別人說了都不算,唯獨聽我奶的!”
楊冬燕讚許的點了點頭:“這倒是可以,也不光是說親,要是有人管你借錢啊,要你啥承諾啊,不要傻乎乎的答應。你就是,在咱們家,你說了不算。”
窩頭怔了怔,前頭說親倒是沒啥,事實上他這個年歲,莫說是在鄉下地頭了,便是在省城裡,那也差不多該操持起來了。
但後頭……
不由的,窩頭有些犯怵。
他打小就跟隨先生念書識字,盡管這些年陸續換了幾位先生,也換了學堂,但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始終是埋首於桌案的。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
說的就是像窩頭這種情況。
道理很簡單,他的天賦是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不是將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又怎麽可能年輕急急就考上了舉人呢?
正因為如此,事實上窩頭並不是很懂那些人情世故。
甚至還不如比他小了四歲的豬崽。
豬崽只是嘴饞貪吃,可真要說將這倆人分別遇到啥事兒,吃虧的還真不可能是豬崽。
“還記得你那個姓閔的同窗嗎?他是怎麽教你的?要是有人問起那個省學學子把人家坑到無緣鄉試的事兒,要怎麽回答?說不知道,沒聽說,不要表達自己的想法,含糊其辭的敷衍過去就行了。”
楊冬燕看了一眼馬車窗戶,外頭已經是一片田園好風光了,估摸著就快到礁磬村了,她抓緊時間叮囑窩頭。
“你先前一直在苦讀,很多事情我也不好跟你多說,怕分了你的心。但你也要明白,你如今已經是舉人了,單衝著你這個舉人的身份,你便不是個小孩兒了。起碼走在外頭,人家是拿你當個大人看了。這童言無忌,但大人說話卻是要負責的。”
“我明白了,我會注意的,三思而後行。”窩頭隱約意識到了什麽,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楊冬燕忽的笑了:“也不用這般嚴肅,這是你老家,碰面的不是親眷就是同鄉。他們或許是有些小毛病,在大是大非上卻是沒什麽問題。非要說的話,你會碰上一些想佔你便宜,來咱們家打秋風的人,但旁的就沒可能了。”
一旁的豬崽方才始終沒吭聲,眼見她奶這會兒笑開了,她才湊趣般的道:“哥你怕啥?要是有誰敢為難你,你就來找我,我保護你!”
“我謝謝你啊!”謝謝,但並不需要。
窩頭先前也是一時間被唬住了,主要是沒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老魏家還不曾搬離礁磬村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屁孩子,沒有哪個大人會把他放在眼裡的。就算是一些小媳婦大姑娘之間說話,也不會湊在他跟前的。
至於在省學裡,雖說那頭的競爭氣氛相當濃烈,但那卻是針對功課、考試的。哪怕真有一些勾心鬥角,多半情況下還是走的陽謀,畢竟上頭還有先生看著呢。
哪怕像這一次鄉試裡出的那樁事兒,省學的學生故意搶在對方退房之後,火速的定下房舍。
可這話要怎麽說呢?有些人可能覺得鄉試的主考官有些罰得太輕了,甚至可能就那個受害人來說,他是想要嚴懲那位舊仇,而非貢院的守衛。但在楊冬燕看來,這個懲罰簡直太符合上位者的心態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連這麽個小伎倆都躲不過去,你有何用?
讀書人啊,知曉是飽讀聖賢書,可一旦考取了功名後,卻是要入仕的,到時候講究的卻不是肚子裡的墨水有多少,而是旁的了。
好在,窩頭也就是一下子沒轉過彎兒來,等仔細想了下楊冬燕的話,覺得也沒錯。這邊都是他的親眷老鄉,能有什麽事兒?連這都害怕的話,以後入了官場又該如何?
這麽一想,他就……更忐忑了。
好在,他只是對將來入仕之後的情況完全沒了把握,只是回鄉宴請罷了,實在是用不上犯愁。
確切的說,就眼下這個情況,他最多也就是被恭維誇讚到渾身尷尬,再不就是如同他奶說的那般,碰上一些想要乘機佔小便宜打秋風的人呢。
好在,前者的比重較大。
就是比重太大太大了。
礁磬村的村道狹窄,若是平板車也就罷了,像長途的廂式馬車,還是有些略寬的,搞不好行至一半,就卡在了田埂上。偏生,老魏家還不是住在村頭的,而是位於村尾靠近禿頭山的位置。
這就很尷尬了。
不過,對於類似的事情,魏大牛已經很有處理經驗了,他隻讓家裡人下了馬車先往家裡趕,然後跟其他幾個親眷一起,打算將馬車趕到老叔家暫放。正好,幾個堂兄弟、侄兒們也都在,連喂馬的事兒也一並交給他們了。
於是,窩頭就尷尬了。
本來人在馬車裡,就算那馬車特別不嚴實,豬崽還老愛把馬車窗的簾子往兩邊拽。但只要人不下車,外頭的人最多扯著嗓子問候兩聲,哪像如今這般,直接將他們堵在半路上,連家都回不得了。
最可怕的是,他奶還樂在其中。
人家喊“秀才公回來了”,他奶立馬樂呵呵的糾正,是舉人老爺。
得了,這話一出,那是真的回不了家了。
窩頭的內心無比絕望,面上還得穩住,保持笑容,看著一個個或是面熟或是已經消失在記憶裡的鄉親們,就跟看猴兒似的,將他圍在中間,上下前後的盯著看。
直到魏大牛他們將馬車安頓好了,走過來時,才發現自家人還堵在半路上。
“我的娘喲!咱們回家再吹,行嗎?”二牛那個缺心眼的,當下就戳破了楊冬燕的小心思。
楊冬燕氣得恨不得揍他:“啥叫吹?我吹啥了?窩頭難道不是考上了舉人?都是舉人了,還不能稱一聲老爺?你自個兒不爭氣,我的寶貝孫子給我掙臉面了,還不興我誇誇他?那我不誇他,難不成還能逮著你來誇啊?我怎誇啊?”
那確實挺難的。
二牛訕訕的閉了嘴,大牛則走上前,讓村裡人先緩緩,他們這些天趕路也蠻辛苦的,容他們先回家洗把臉喝口水,又道這趟回家就是為了全前些年的承諾,過兩天會辦流水席,宴請全村。
這些話說下去,村民們立馬放行。
雖然他們完全沒看出來楊冬燕趕路有多辛苦,沒見她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只差沒在臉上寫著“快誇我”了。
但魏大牛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盡管他們這一支並非魏氏一族的長房,當然老叔家也不是,真正的長房其實是另外一支,也同住在村中,日子過得不好不壞。以前倒是能說得上話,只是長房一貫容易出小輩兒,如今當家做主的,從輩分上來說,跟窩頭是同輩的,年歲卻比大牛還要略大兩歲。因此,早以前魏氏一族若是遇上一些事兒,多半是去找年歲最長且輩分最長的老叔主持公道的。慢慢的,長房倒是淪落成了擺設。
而如今,隨著大牛他們這一支的歸來,連老叔都淪落為背景板了。顯然,淳樸如鄉下人,也都還是很現實的。
在讓道的同時,也有那機靈的,一溜兒小跑的回了家,取了自家的水桶麻布,又吩咐大孩兒拿上掃帚,就這樣急急的往老魏家去了。
老魏家這次回來是帶了不少東西,大部分是打算直接用在流水宴上的,也有給長輩、先生的禮物。但很顯然,沒人會長途跋涉的帶一堆打掃工具來的。
而老魏家的大院子,盡管這些年來一直有人幫著照看,但住沒住人的房舍區別是很大的,肯定得好生打掃一番。
隻這般,但凡有了一人打頭陣,必然引來一群模仿者。
因此,楊冬燕比她預想中的要快上許多,就進了清理一新的屋子裡。其實,就算真的打掃乾淨了,屋子裡還是有一股子味兒,再就是很多留在老屋裡的家舍都沒法用了。
好在他們本來也沒打算住多久,湊合住個幾宿,回頭還要趕著回到省城呢。
也就轉眼間,魏家大院又被熱情的村民們擠了個滿滿當當,自有人迫不及待的問起了外頭的新鮮事兒,還有人逮著窩頭問科舉的事兒,更有自詡關系不錯的女眷跑去方氏那頭打聽窩頭的親事定了沒,再往下只怕就是……你懂得。
楊冬燕應對這些事兒特別得心應手,不過比起回答這些問題,她更好奇的是:“隔壁我大嫂呢?”
方才他們回家時,路過隔壁院子,雖沒進去看過,卻也瞧見了院門緊鎖。依著鄉下地頭的習慣,這青天白日的,就算家裡沒人,也沒的說將院門關得死死的。
“呃……”
只是這話一出,其他村人面上就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色,你推我我推你的,就是不願意第一個開口回答。最後,還是楊冬燕急了,點了個面熟的小媳婦讓她來答。
“前陣子下了好多天的雨,竟是把他們家的牆腳給泡爛了,房子塌了一多半……人沒事兒,就是那房舍算是不能住了,就、就跑去了他們家大兒的舊屋裡……”
很尷尬的好嘛!
魏大哥魏大嫂他們家很早以前就徹底分開了,提出分家的還是他們二老,當初斬釘截鐵的說要分家,還是那種將前頭仨兒子都轟出去,獨留小兒子在家的那種奇葩分家法。
之所以說是奇葩,倒不是因為讓小兒子養老這事兒。他們這一帶,哪怕絕大多數的人家都是由長子養老的,但讓么兒養老的也不是沒有。
可人家是怎麽做的?大兒一成親,就立馬幫著蓋了房舍,給了錢財米糧,就讓大兒夫妻倆分出去單過的。這是適用於那種兒女特別多的人家,成親一個就分出去一個,閨女則是嫁一個算一個。
如果是這樣的,沒人會說什麽的。偏生魏大嫂家壓根就不是,她的么兒根本就是她大兒娶妻以後才生的,大孫子都隻比么兒小了一兩歲。
甭管怎麽說,分家一事也沒外人說道的份兒,假如沒有後頭那些事兒的話。
誰能想到呢?隨著這樁事兒,後頭連著攤上了人手不足忙不過來的事兒,緊跟著又是地裡收成不好,最後更是災荒連連。直到實在是過不下去了,魏大嫂家的大兒、二兒這才拖家帶口的去省城投奔了魏大牛。
就是蘿卜家和土豆家。
事情到這裡也算是結束了吧?哪知……
房子塌了,沒地兒住了,新蓋房子的話,他們要是有那個錢,何至於連修繕房舍都舍不得呢?當然,主要也是他們家的房舍還是最早那會兒,楊冬燕的公婆在好多年以前蓋的,典型的農村土坯房,太旱了開裂,太水了泡爛。
本來,當爹娘的沒地兒住,住兒子家裡也沒啥,哪怕是已經分家了的,分家了也是親戚啊,別說父母兒女了,便是兄弟姐妹也沒的說不伸手拉一把的。
偏巧的是,魏大嫂的大兒子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他們都去了省城。
這就有點兒像是親戚不在家,自個兒撬門進去了,且一住就是好久……
村裡人也沒辦法過問這事兒,畢竟人家老倆口佔的是他們親兒子的房舍,他們有啥立場說道?老叔以及族中長房那頭倒是想管,可這事兒怎管?人家沒房舍住啊!要是不想讓他們佔別人的房舍,那就得由族裡出面幫忙安置,那還不如讓他們繼續佔著呢。
更要命的是,這次蘿卜是跟著一起來了,但他爹娘沒來啊!蘿卜的爹也是個能耐的,如今算是莊子上的頂梁柱了,主要負責的是蔬果園,還有蘿卜他娘,那是養豬小能手,以前魏大嫂家的豬就都是由她來喂的,她眼下是莊子上豬圈的主要負責人。
來不了啊!走不開啊!
蘿卜倒是來了,可他一個半大小子,這事兒壓根就沒辦法做主,又涉及到他爹娘、爺奶的陳年舊怨……
“罷了,我做主吧,且等咱們離開了,讓他們搬回來,住我們這院子。也正好,就當是幫咱們家看房子了,往後就不用老叔再使人過來收拾打掃了,怪折騰人的。”
楊冬燕心說偶爾還是要做個人的,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因為不想沾手那些個破事兒,就一股腦的將所有麻煩事兒都推給了兒媳婦來辦,太造孽了。
有了她這話,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熱烈了,也沒人再尷尬了,隻高聲誇讚著楊冬燕仁義。
再看楊冬燕,她滿臉都是笑意,仿佛再說,繼續誇,接著誇,不要猶豫的加倍誇!
她是習慣了被人吹捧的,可也有人不習慣啊!
譬如窩頭。
窩頭苦死了,他被好幾個自稱以前抱過他的嬸子大娘纏住了,非要拽著他去自家坐坐,跟曾經的“青梅竹馬”好生敘舊。
當然,那些大娘嬸子說不出來這麽高雅的詞兒,人家說的是,窩頭打小就跟他們家的小姑娘玩得好。
這不是瞎扯淡嗎?
就算對於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了,窩頭也記得自己從來不跟別家小姑娘玩的。就算是自家的小姑娘,說的就是豬崽,那也是教她學習,而不是玩。更有甚者,他清楚的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被村裡小孩排擠的,除了隔壁家的蘿卜和土豆外,壓根就沒人願意搭理他。
更別提那個搭訕的話了。
——哎喲窩頭啊,你記得我吧?你兩歲的時候,我抱過你呢!
窩頭:……
不記得的。
這誰能記得啊?他敢說,那個不幸栽在他奶手裡的安平王世子,也肯定不記得當年兩歲的時候,曾尿了什麽什麽老太君一身。
至於去他們家坐坐就……
“哥!你在幹啥啊?我餓了!”豬崽殺出重圍出現在了窩頭身畔,強行將他拽了出去,“我餓了,家裡的灶都不好用了,你讓蘿卜帶我去他三叔家,借他們家的灶煮點兒好吃的。”
“成成。”窩頭老早就忘了在來時的路上,他曾拒絕過豬崽的好意,隻一疊聲的答應著,並跟著豬崽開溜了。
到底是在村裡長大的人,離開人群後,他倆很快就找到了小道兒,躲了起來。
“太嚇人了,她們就追著我問,她們是誰。不是啊,連她們自個兒都不知道自個兒是誰,問我管什麽用呢?”窩頭就很苦,被那麽多個大娘嬸子圍攻過後,他再看豬崽都覺得……
呃,還是很胖,不存在眉清目秀的可能性。
得虧豬崽不知道她哥心裡在想什麽,不然一準能將他再度拖回方才那地兒,她隻道:“忍忍吧,不行你就跟奶說,你要去南田村,到時候我跟你一道兒去。”
去南田村看望他的啟蒙恩師嗎?這倒是個不錯的理由,正好親自送上請帖,請先生來村裡吃流水宴。或者乾脆等到日子了,他去將先生接過來……
窩頭思量了一下,忽的問道:“你去南田村幹啥?”
豬崽目光幽怨的看著他:“去玩,去找我外祖母玩。”
噢!對呀,老楊家就在南田村啊!
於是,第二天一早,兄妹倆就跑了,還帶走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豬小妹。他倆是不會趕車的,但完全可以找個堂兄或者堂叔幫忙。南田村距離礁磬村不算遠,以前牛車都挺快的,換成了馬車後,感覺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反正吧,豬小妹感覺自己也就稍微打了個盹兒,就到地方了。
她看著這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界,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由著她姐領著她往村裡走,走著走著,她說:“我猜小小妹這會兒肯定在家裡哭。”
“對哦,她一覺起來就找不到我們了,肯定是哇啦哇啦的放聲大哭。”豬崽很是樂呵的道,“所以我沒喊上娘啊,有娘在,她起碼能找到人哭。”
所以,為什麽就不能喊上娘和小小妹一起來姥家呢?
進到了村裡後,他們就分開了。
窩頭拿著禮物去了村學那頭,這個時候,村學該是正常上學的,不過這會兒時間還太早了,應該沒有學生在,正好方便了他拜見先生。
至於豬崽則是領著豬小妹熟門熟路的往老楊家去,她來過很多回了,再說老楊家是南田村村口的第二家,怎樣都不會迷路的。
“姥!我的姥!”豬崽扯著嗓門大聲逼逼。
小楊氏她娘正在收拾早飯後的碗筷呢,聽到聲兒都沒意識到這是在喊她。畢竟,她就隻得了一個閨女,還是那種好幾年都不回來一趟的,平常只有人喊她奶,可沒人喊她姥。
還是她大孫女聽著聲兒,伸出腦袋看了一眼,隨後就喊:“奶,有兩個小胖孩兒來咱們家了。”
小胖孩兒?
關鍵時刻,那個“胖”字,喚醒了小楊氏她娘久違的記憶。
然後她就看到了一大一小倆胖孩子。
“哎喲,這模樣,這塊頭,這身肉……姥的外孫女喲!”小楊氏她娘就跟唱大戲一樣,在嚷嚷的同時,就飛奔過來,試圖將倆胖孩子摟在懷裡。
豬崽已經習慣了,在她的記憶裡,她姥就是這麽個形象。但是豬小妹習慣不了,她覺得她不喜歡這個姥。
哼!我不胖!
跟她的胖姐姐、胖妹妹比起來,豬小妹的確是屬於瘦的。可以說,三隻小豬裡,唯獨她是微胖身材,另外兩隻都是實打實的肥胖。
但在她們的姥姥眼裡,這不就是倆小胖墩兒嗎?
沒毛病!
避開人群探親只是順便的,豬崽其實還是背負了重任的。那就是,老魏家要辦流水宴,就定在明天一大早,到時候他們家會派馬車過來接人。當然,接的只有楊家人並村學先生,其他人若是想吃席,魏家也是歡迎的,但就要麻煩自個兒走過去了。
“辦席?辦什麽席?家裡有啥大喜事兒?”小楊氏她娘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忽的激動的抓著豬崽的手問道,“你定親是不是?”
豬崽:……
她跟豬小妹交換了一個眼神,清晰的表達出一個意思,小妹啊,不光你不喜歡這姥,姐也不喜歡。
“沒,沒定親。”真是不好意思啊,讓你失望了。
“那是……噢,你那個堂哥,叫窩頭的是吧?他要娶媳婦了?娶的是城裡人吧?酒席回鄉下辦?倒也成。”小楊氏她娘開始盤算,自己到時候隨多少禮比較適合。因為不是親外孫,她閨女的夫家侄兒嘛,肯定不能給太多,但給少了也不合適,畢竟老魏家如今富貴了。
豬崽嘴角抽了抽,絕對不賣關子了,不然搞不好接下來她姥能疑心到她奶要嫁了。
“我哥啊,窩頭啊,他考上舉人了。”
“原來是這樣……你說啥?!”小楊氏她娘原地起跳,簡直就跟過年時炸的那個炮竹一樣,瞬間離地好幾尺啊!
豬崽再度看了一眼她妹,心說我怎會認為過來看姥外加送口信是個美差兒呢?早知道這樣,她還不如待在她奶身邊被人揉揉捏捏。反正有兩個妹妹在,火力平攤的話,也不至於太痛苦。
反正,在繼礁磬村之後,南田村也陷入了狂熱的氣氛之中。
你說村學還上課不?明天要吃席,所以肯定得放假一天。可明天都放假了,那今天乾脆也多放一天吧。
也不能說是完全放假,小孩子還是不能離開村學的,因為村學裡不止有本村的娃兒,還有外村的,臨時放假天知道這幫孩子能跑到哪裡去。只是不上課了,而是由窩頭哥哥來講一講在省學的二三事,以及考科舉的趣聞。
窩頭哥哥……很崩潰。
他這個年紀真的太尷尬了,別人考中了舉人,是不尊稱一聲舉人老爺?放在他身上,最多喊一聲魏老弟,再不就是由一群小孩崽子甜甜的喊他窩頭哥哥。
講故事對吧?講!
禮物要送,請帖要給,故事要講,最後的寫文章祝福詞一樣都不能少。本來,窩頭是想拒絕最後一項的,連理由他都已經想好了,很簡單,就說他忙於做學問,書法很是一般。但要不怎麽說薑還是老的辣呢?他的啟蒙恩師是這麽說的。
“你要是不願意寫呢,我回頭找出你以前寫的功課,找人裱起來掛在牆上。”
“我寫!我這就寫!”
嗚嗚嗚,他太苦了。
唯一讓窩頭感到慶幸的是,等半天過去了,他和倆妹子重聚在馬車上時,就發現倆妹子也不太好。
豬崽還是很堅強的,她只是面露疲憊。身畔的豬小妹可就慘多了,一看到窩頭過來,就忍不住哭唧唧的湊過來:“哥!哥哥!”
“誰欺負你了?”
“姥,我姥姥!”
打擾了,告辭。
老魏家的流水宴準備相當順利,這麽多人的飯菜,光靠自己人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旁的不說,就沒那麽多的灶台啊!哪怕算上族親都不可能,別忘了,好些個族親還在省城郊外的莊子上呢!
多虧了有其他村人主動幫忙,他們不光派了女眷過來打下手,還帶來了不少新鮮瓜果蔬菜,更有人索性拎了活雞活鴨過來,連活魚都有人送。
再就是魏大嫂了,她第一時間沒得到消息,因為她大兒的房舍是很後來才起的,位置比較偏僻,等她得了消息並知曉楊冬燕的那番承諾後,真的是眼淚都要掉下來,忙急急的趕了過來。
魏大嫂的年歲本來就比楊冬燕要大上許多,但擱在前些年,妯娌倆站在一起,還是能看出這是同輩人。
然而,放在如今,歲月完全沒放過魏大嫂,卻獨獨饒過了楊冬燕。眼下,她倆就跟兩輩人似的,看著最起碼相差二十歲的那種。
見她這般,楊冬燕也是心酸,想勸她兒孫自有兒孫福,當爹娘的都將孩子們養大了,沒得說遲遲不放手的。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給咽了回去,隻歎氣道:“嫂子你受罪了,等過幾日咱們走了,你就搬到我這兒來,正好幫我看房子。”
“……好,好!”
“不說那些傷心事兒了,明個兒吃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