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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的鹹魚人生 - 第080章字體大小: A+
     
    這可是大年夜啊!

     省城這邊, 哪怕消費水平再高,但凡能長久住下去的人家,總歸都是有謀生手段的。再一個, 今年的災荒還是不同於幾十年的那一次,且只有濟康郡這一帶情況略有些嚴重, 在蔣郡守不遺余力的調撥糧食下, 哪怕各項物資皆漲價不少,但起碼東西還是有的,並不是真的花錢都買不到。

     如此這般,又是一年到頭最為重要的大年夜,各家各戶早不早的就回家開始準備今個兒的年夜飯,盤算著好生吃一頓,來年再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也因此,三十這一天的下午,天還很亮堂的時候,省城內各條街道就已經瞧不見人了。倒是各家各戶都忙著折騰吃食, 空氣裡處處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當然, 也有人揪著一顆心沒辦法安生過大年, 就譬如郡守府。

     蔣郡守可謂稱得上是年輕有為,當年以三十七歲之齡, 就坐上了一郡之首的位置。不過到如今, 他第二個任期都要結束了,自然年歲也不輕了。

     他早已娶了妻生了子, 兒子也成家立業了,如今也算是兒孫滿堂。

     作為郡守,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帶著闔家老小一道兒上任的, 不過事有特例,他的家人親眷都在南陵郡,祖上更是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邊。

     假如說,今個兒是從貧瘠之地往繁華之地去,帶上闔家老小是正常的。可反過來說,放著南陵郡好端端的富貴日子不過,跟著他跑來位於北方的貧瘠之地……

     不現實的呀!

     蔣郡守原先是打算著年前就出發往南陵郡去,趁著年前朝廷各項事務繁忙,且冬日裡各項消息都極難打聽,抓緊機會帶走家人,從此遠走高飛。

     可多數時候,計劃都是趕不上變化的。

     他沒算到的是,今年的北方異常寒冷,偏他是一郡之首,凍著誰都不會凍著他。無論是辦公的地兒,還是他休息的後宅,地龍炭盆一應俱全,厚實的棉襖、大氅衣更是輪著換。郡守府的下人還分外勤快,往往在郡守起身之前,就將屋外庭院裡的積雪清掃乾淨。

     種種不經意的巧合湊在一塊兒,使得他察覺不對時,都已經是大雪封路之時了。

     他尋思著,這大概就是天意如此吧。

     老天爺都不讓他提前回京,那就索性不去了。趕在開春之前,他就帶著這邊的家人快速離去。

     至於尚且留在南陵郡的那些家人,他能做的,大概就是為他們祈福了。

     心裡揣著事兒,自然沒辦法好生過年。蔣郡守忙著讓心腹清點家當,那些笨重之物,就算價值再高,都只能被迫舍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年前物價飛漲,很多人手頭不一定有足夠的錢財,又害怕糧食短缺,不得不掏出了壓箱底的金銀來購買吃食。除了金銀之物外,也有人被迫出手閑置的宅院、笨重的家舍等。因此,郡守府這邊也偷偷的摻合了一手,讓下人喬裝打扮之後,假裝落魄人家,出手了不少帶不走的東西。

     到如今,蔣郡守手頭上捏了好些個值錢又輕便的物件。當然,這個輕便是相對的,他光是黃金就囤了近萬兩,還有其他銀錠、玉器、古董、首飾等等。

     只要這次能夠逃過一劫,那麽他手頭上的錢財,足夠他和家裡人舒坦的過一輩子了。

     是的,家裡人。

     蔣郡守雖是舍棄了人在南陵郡的父母、妻子、嫡出子女、孫子孫女等,可他帶在身邊的美妾和年歲尚幼的庶出子女卻還有好幾個。他認為是到了取舍之時,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他還活著,總歸還是保留了火種,將來還是有重回巔峰之時。

     屋外,又開始飄雪了。

     作為一個典型且土生土長的南方人,蔣郡守還是到了濟康郡後,才第一次看到了大雪。只是,哪怕在這裡待了兩任,今年的大雪還是讓人忍不住咂舌。

     “再這麽下去,只怕正月裡都沒辦法出行。”蔣郡守微微歎了一口氣,他也不知道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更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繼續走下去。

     他只有一個粗略的計劃,逃離濟康郡,帶著財富隱姓埋名,等過上一些年,風頭過了以後,再謀劃其他。

     可隱隱的,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

     預兆很快就成了真。

     這一次,朝廷是下了決心要將蔣郡守當成典型來辦。又因本朝建立也不過短短幾十年間,在這之前,雖然也處決過一些官員,但都不是特別大的案子,多半都是隻處決官員本人,極少有牽連到家人的。

     當然,那種三代以內不得入仕不算在內。事實上,本朝並不禁止商戶子科舉,卻有明文規定,案犯子嗣三代內不得參加科舉。

     只要是犯了罪的,子孫三代內本來就是沒辦法參加科舉的。既是無法參加科舉,又哪來的入仕之說?

     但不管怎麽說,命總還是在的。

     可蔣郡守這個案子,倒是不至於嚴重到要株連九族的地步。倘若沒有蔣家主動配合調查,以及事後出錢出力出人的幫著調撥糧食,那麽身為本家多少還是要受到處罰的。但正因為他們態度極為端正,皇帝沒打算找他們算帳,隻勒令將蔣郡守那一支剝離蔣氏一族。

     其實就算皇帝不說,蔣氏一族也容不下他們了。

     直接將那一支驅逐出本家,等閑親眷倒是不會被牽連,但像蔣郡守的父母妻兒,卻是難逃法網。具體刑罰尚且公布,可即便不是死刑,那也是流放之罪。對於那些從小養尊處優的人來說,流放跟處死也沒太大區別了。

     ……

     這次奉旨捉拿蔣郡守的,對於楊冬燕來說,還不算陌生。

     當年,先帝為了製衡八大世家,將麾下的四大將軍賜封為四位異姓郡王。其中之一,便是楊冬燕上輩子的永平王府。而這回領軍的,雖不是永平王府,卻是另外一個郡王府——安平王府。

     但並非安平郡王本人,而是世子。

     比起楊冬燕上輩子的蠢兒子蠢孫子們,人家安平王府可就強多了。嫡系一脈皆習武,好幾位都是位高權重的。真要算起來,哪怕在楊冬燕那一輩兒時,大家的情況都是差不多的,但到如今,差距已然產生。

     只是……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永平王府是因為老王爺過世太早,而劉諫劉誥兄弟二人又不算太過於出挑,尤其劉誥甚至打小就拿過刀劍。因此,到楊冬燕過世之前,永平王府便已經是四大異姓郡王之中,墊底一般的存在了。

     可其他三家,尤其是如日中天的安平王府……

     怎麽說呢?

     大概是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和機緣吧。

     安平王府的世子是個能耐人,年歲不大,但武藝超群用兵如神,原先是駐守邊疆的大將,不知何時被調撥到了南陵郡,又被皇帝給予重任,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將蔣郡守捉拿歸案。

     事關重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無聲無息的將濟康郡四道城門守住,又以極快的速度攻陷守備最為薄弱的北門。

     北方這一帶,有句老話叫做,東富西貴南貧北賤。

     倒不一定是適用於所有的城池,但放在大部分地方,尤其是省城、府城之地,卻也大致差不多。

     北邊多為貧賤之地,於此相鄰的北門也顯得最為破舊髒亂,被大軍輕易的拿下,並悄無聲息的越過大街小巷,快速的衝向郡守府。

     說起來,北門離郡守府還是有很長一段距離的,其實哪個門離郡守府都不算近。省城極大,郡守府理論上是在西城的,但事實上卻是靠近整個省城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在內城裡。安全方面是有保障的,附近的人家也是非富即貴的,但同樣的,真想出逃卻也是難上加難的。

     從北門至郡守府的一路上,先鋒軍皆是輕騎,馬蹄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了整齊的響聲,音量雖不大,但放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如此的明顯。好在偶爾也有人家點了炮仗,倒也勉強遮掩一二,但擱在那些心思敏感早已察覺到情況的人耳中,卻不易於驚雷炸響。

     譬如楊冬燕。

     老魏家今年稱不上有多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再說了,這都要過年了,永平王府還能不表示表示?反正林林總總的糕點吃食準備了一大籮筐,直接擺在了特製的供桌上,就等著楊冬燕伸手撈了。

     楊冬燕撈了嗎?

     那是當然的。

     然後,她差點兒就閃了腰。

     她就不懂了,這得是多麽的缺心眼兒,才會準備上百斤的供品?誠然,東西都是好東西,可這數量、這份量……

     就他娘的離譜!

     幸好,在經歷了上一次的炭烤全羊之後,她又恢復了最早些年的警覺。具體表現為,在打算動手撈供品之前,她會提前將閑雜人等打發出去,鎖門關窗,省得搞出事情來。

     這一次,自然也是如此。

     其實操作起來特別容易,楊冬燕有自個兒的屋,且正常情況下,只有豬崽和豬小妹會往她的房裡去,家裡其他人一年到頭都沒進去過。那麽,只要打發了那兩隻豬,一切就不成問題了。

     讓窩頭帶走豬崽,年底了不考試還等啥?隨便考,烤熟了都沒關系。

     再讓豬小妹去二牛和小楊氏那屋,別的任務都不用安排,就讓她躺在炕上陪著豬小小妹睡覺就行了。

     逐漸長大了的豬小小妹,看著既不像她大姐那般愛吃,也不像她二姐那般愛睡,真要說的話,就是個普通的小奶娃。如果沒人陪著,她醒來一看屋裡沒人,就會咧開嘴哇哇大哭。反過來說,只要有人陪著,她就能保持安靜,直到尿褲子才會繼續哭。

     豬小妹就特別適合這個任務,陪睡嘛,簡直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隻這般,楊冬燕鎖門關窗,然後興奮的搓了搓手,伸手那麽一撈……

     “哎喲我的老腰啊!”

     毫不誇張的說,那就是小二百斤的東西啊!

     連竹製籮筐都是特地請人編的,差不多得有半張炕那麽大,一個豬小妹那麽高,上面還有蓋子,用麻繩捆得很結實。至於裡頭的東西,乍一看就感覺啥都有,還有兩個巨大的食盒,飄著一股子奇香。

     楊冬燕瞅著眼前這些東西,很快就扶著腰走過去開門了。她沒直接讓開,而是堵在門口,大聲喊方氏過來。

     方氏過來後,看到東西就哎喲了一聲,然後興奮的衝上去,解開麻繩,先開蓋子,一樣樣的清點起來,還不忘將兩個大食盒提出去。

     “雲鶴樓的菜啊!”

     瞅著那熟悉的碗碟和菜肴,楊冬燕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南陵郡第一酒樓的上等席面嘛!

     嘿喲,倒霉兒媳婦終於聰明了一回,居然幫她定了個上等席面送過來。

     不光有雲鶴樓的招牌菜,巨型籮筐裡的好東西可不少。當然,絕大多數都是吃的,還有喝的,就是邊角裡給她放了個小木盒子,裡頭裝了一對黃橙橙的大金鐲子。

     楊冬燕掂量這沉甸甸的大金鐲子,心裡直納悶。

     瞧著這審美和品位,應該不是蔣氏的風格啊!可要說孟氏也不對啊!

     如果說,蔣氏是世家貴女、侯府千金,行事作風就是透著一股子清高孤傲,那麽孟氏就是書香門第的才女。就那對大金鐲子,怎看都不覺得是這倆人會選的。

     蔣氏嘛,喜歡的都是一些有來歷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樣擺件玩意兒,最好都是以前朝代裡皇后太后用過的。孟氏稍微好一點兒,她其實不太在乎東西本身的價值,但必須要賞心悅目,絕對不允許出現那種暴發戶家裡才有的東西。

     偏偏……

     永平王府就是暴發戶啊,楊冬燕就是喜歡黃白之物啊!

     楊冬燕一手抓著一個大金鐲子,思忖再三,還是決定把鍋往王妃蔣氏的頭上扣。

     道理很簡單,孟氏是絕對不會喜歡大金鐲子的,而蔣氏雖然也不喜歡,但沒準兒這大金鐲子是前朝某個寵妃用過的呢?加上這個來歷,那興許蔣氏就喜歡了。

     她完全沒想過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蔣氏是比著她的喜好,命人為她量身打造的。

     ——要赤金的!要份量重的!

     ——無所謂設計感,反正就是要大要粗,要瞧著就特別土氣的!

     可憐的永平王妃,她是冒著自己被匠人質疑品位的風險,命人打造了這麽一對老太太絕對會喜歡的大金鐲子。幸好,老太太還是猜到了是她乾的,就是沒體會到她的一片良苦用心。

     “娘!”

     方氏眼睛都快綠了,好吃的倒是無所謂,她本來也不是小楊氏那種格外在意吃食的人,當然餓肚子肯定不行。可家裡早已脫離了貧困線,比起這一大堆有錢都買不到的稀罕吃食,她更稀罕那對大金鐲子。

     因此,方氏飽含著滿滿的深情,熱忱的呼喚了一聲娘,隨後用羨慕不已的口吻道:“您上輩子的兒子對您可真好啊!”

     楊冬燕白了她一眼:“我用腳丫子想想,就知道這肯定不是我蠢兒子供的。”

     噢,那您的腳丫子還挺聰明的。

     方氏咽下不能說的話,很快就又開口道:“難不成是您上輩子的閨女?”

     “我沒閨女!”楊冬燕終於打量夠了大金鐲子,滿意的放回小木盒子裡,這才告訴方氏,“我覺得這是我大兒媳婦供的,嘖嘖,還成吧,我挺滿意的。”

     大、大兒媳婦??

     同樣是楊冬燕的大兒媳婦,方氏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滿臉的不敢置信。

     不是吧?這不是真的吧?遠方的老嫂子啊,你不覺得你這個手筆太大一點兒了嗎?你這是不給人留活路啊!

     試想想,老太太年歲也不輕了,總有一天是要走的,到時候走到了她前頭,她不得給老太太上供啊?

     這老嫂子把標準一下子就給拔高了,到時候她要怎辦?

     方氏不由的陷入了沉思之中,然後她就挨罵了。

     楊冬燕讓她別墨跡,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放不壞的吃食可以先緩緩,其他熱飯熱菜趕緊端出去。

     當然,那對死沉死沉的大金鐲子,已經被她收好了。

     講道理,那鐲子是沒法帶出去的。就不說太顯眼了,單說一個事兒,份量太重了,單個鐲子大概有一斤的重量,一對就是兩斤……

     手上套著兩斤的東西,直接啥事兒都不用幹了。

     幸好,楊冬燕這一次完全沒罵王妃不懂事,誰說的首飾一定要戴出去的?咱不戴,咱收著把玩兒不成嗎?

     稍晚些時候,全家人包括蘿卜土豆,以及老叔家那幾個因為大雪封路沒能回老家的孫子,齊齊到了堂屋裡,坐成了兩桌一起吃飯。

     這之前,又有個小插曲,豬小妹哭著跑來找楊冬燕告狀。

     楊冬燕就很稀罕,豬小妹啊,那是繼承了小楊氏的憊懶天賦,並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準備發揚光大的一個懶娃。這娃懶到什麽程度呢?連哭都懶得哭。

     哭鼻子多累啊!又要掉眼淚,又要咧開嘴發出聲兒,完了這大冬天的,哭完還要洗臉抹上面脂,不然回頭她好看的小臉蛋兒就要凍壞了……

     只要一想到哭之後有那麽多的麻煩事兒,豬小妹才不要哭。

     結果,這大過年的,懶娃哭得眼淚簌簌的往下掉:“奶!奶……”

     “怎了?誰招你了?”

     多稀罕啊,作為全家第二小,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其他人疼她都來不及,誰會招她哭啊?

     豬小妹邊哭邊控訴道:“姐姐壞!姐給奶做了荷包,給娘做了荷包,給爹做了荷包,最後一個荷包……我以為是給我的!”

     “那不然還能是給誰的?”

     楊冬燕回憶了一下,仿佛豬崽送出第一個荷包的時候,豬小妹就已經羨慕得眼紅了。結果第二個給了小楊氏,她眼睛都要綠了。第三個給了二牛,她快氣哭了。偏生這邊有正月頭幾天不能動針線的說法,哪怕老魏家這邊不講究這個,那豬小妹也想在年前拿到荷包禮物。

     結果最後一個啊!

     豬崽送給了窩頭。

     →_→

     這就可以輕易的看出來,在豬崽心目中,家裡眾人的排序了。奶是第一位的,娘是第二位的,爹排第三,緊接著就是窩頭了。

     像大牛和方氏他們是不在意這個的,誰會去跟個小丫頭片子計較呢?可豬小妹……

     “嗚嗚嗚,想要漂亮小荷包,想要!”豬小妹哭得老傷心老傷心了,楊冬燕只能抱著她去東廂房。

     就是窩頭那屋。

     豬崽看著她奶抱著嗷嗷哭的豬小妹過來,小胖臉上寫滿了震驚:“你哭啥?你怎了?你怎就還會哭呢?”

     一臉的“活久見”表情。

     楊冬燕無奈的看了一眼懷裡的豬小妹,幫她說:“她想要你做的小荷包。”

     “啊?”豬崽依舊是震驚臉,“你想要你怎不跟我說?不是,你要荷包幹啥?你又不出門的。”

     荷包擱在當下就是一件非常實用的物件,可以放一些碎銀子銅板,也可以放熏香茶包,或者是擱兩塊肉干、糖塊,像窩頭就很喜歡放提神的薄荷膏。

     反正,出門在外的一些零碎東西都可以放在荷包裡隨身帶著。

     問題是,豬小妹她不需要出門啊!

     豬小妹抽抽搭搭的說:“想要,好看。”

     “那你先前怎不說?”豬崽追問道。

     “懶、懶得說。”

     楊冬燕:……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楊冬燕差點兒失手將豬小妹丟出去。

     “吃飯吃飯!你們洗下手收拾一下就去堂屋裡,今個兒要吃很久呢,家裡準備了很多好吃的。”楊冬燕吩咐完這些,抱著豬小妹就走了,邊走邊數落這懶娃,“我讓你懶得說!你懶得說,你姐還懶得做呢!你沒荷包戴?那也是你活該!”

     豬小妹:……氣哭!

     咳咳,荷包還是會有的,就是得等明年了。

     豬崽本來是想追到堂屋跟豬小妹許諾,等明個兒就給她做個新荷包。結果等她真的到了堂屋裡,一眼看到這滿桌——哦不,事實上是一桌根本擺不下,還征用了小桌子臨時當飯桌的——眾多美味佳肴。

     什麽荷包啊,腦子都被她瞬間丟掉了。

     此時的豬崽隻滿心滿眼都是眼前的好吃的。

     這會兒,天色其實已經很暗了,倒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可到底還是需要點上油燈的。好在老魏家如今富貴了,光是油燈就點了六盞,照得偌大的堂屋燈火通明,氣氛極佳。

     也就是吃喝之時,楊冬燕聽到了那曾經無比熟悉的鐵蹄聲兒。

     她面色一沉。

     馬匹跑動的聲音,跟其他牲畜是截然不同的。而像省城裡比較常見的廂式馬車跑動起來,馬蹄清脆的聲音會被後頭車廂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所蓋住,因此入耳的多半都是車輪的軲轆聲,而非馬蹄聲。

     而眼下,楊冬燕聽到的只有馬蹄聲,完全沒有車輪子滾動的聲響。

     有人騎著馬飛快的越過外頭的巷子。

     不對,這不是一兩匹馬能造成的效果,至少也在十幾二十匹以上。

     楊冬燕到底是知道前情提要的,事實上這根本就是她托夢告的狀,稍稍一尋思就猜到了。

     她還猜到,她家外頭的巷子若是過了十幾二十匹駿馬,那麽其他街巷呢?只怕這一回,朝廷是出了輕騎兵了,也就是說,皇帝真的動怒了。

     嚴格來說,楊冬燕更熟悉先帝,畢竟等如今這位登基之時,她的年歲已經很大了。哪怕還是曾經入宮數次,但那也是徑直去找太后娘娘的。

     不過,就算不甚了解,但大概的情況她還是明白的。

     假如說,先帝是那種殺戮果斷、雷厲風行的性子,那麽當今就是仁義之君了。反正在楊冬燕的記憶裡,當今是很少下那種死命令的,哪怕臣子犯了大錯,能判流放的絕不會判秋後處斬,能判秋後處斬的絕不會判斬立決。

     最重要的是,當今很反感株連一事,崇尚的是一人做事一人當。

     當然,這也是看具體情況而定的。真要是出了那種通敵賣國的大案子,哪怕再怎麽心懷仁慈,也會忍不住雷霆大怒的。

     譬如這一次。

     楊冬燕覺得吧,她可以提前給蔣郡守上個香了,祝福他黃泉路上走慢點兒,小心別摔個狗吃屎。

     多麽真誠的祝福啊!

     “娘你怎不吃啊?”大牛不經意的一抬頭,差點兒沒給他嚇得一頭栽到大湯碗裡。他娘黑著臉盯著眼前的一盆菜,那目光仿佛看的不是烤小羊排,而是在看殺父仇人。

     幸好,那種感覺也就這麽一晃而過,大牛嘴比腦子快,催楊冬燕趕緊吃。

     楊冬燕下意識的伸出筷子就要去挾面前的菜,偏此時,小楊氏“嗖”的一下就挾了三塊小羊排,豬崽也不甘示弱的一手杓子一手筷子的搶了兩塊,加上其他人方才也挾了。一盤小羊排,頃刻間就剩下了寥寥兩塊。

     大牛嚇得整個人撲上去,抓起盤子,直接將最後兩塊倒在了他娘飯碗裡:“娘!娘你吃,娘你趕緊吃啊!”

     “你急啥啊?”楊冬燕也被大牛這架勢唬了一跳,“不就是兩塊肉嗎?咱們家如今還差這一口?”

     別的不說,這桌上的羊肉菜也不止這一道啊!他們家自個兒備下了不少羊肉豬肉和雞鴨,她先前撈出來的供品裡,也有好幾道羊肉菜,至於為了搶塊肉搞出這麽大的陣勢嗎?

     不過,兒子的孝心她還是要領的。

     但與此同時,她也在心裡歎道,這濟康郡,怕是要變天了。

     一郡之首要是出了事兒,甭管是被削官罷職,還是被下了大牢,郡城之內都會出現巨大變動的。甚至都不說是這樣的特大突發事件了,哪怕蔣郡守平安無事的結束了任期,依著本朝律法,一個人最多連任一次,那麽來年換了其他人過來,也會發生巨大變動的。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道理其實是相通的。

     新來的郡守是什麽脾性,有什麽愛好,或者有什麽忌諱等等,對於省城裡的人來說,那都是息息相關的。

     誠然,蔣郡守不是什麽好官,但其實除了貪墨一些錢財外,他也沒乾其他壞事。當然,玩忽職守這個罪名是逃不掉的,可對比其他那些造成了大量冤假錯案,乃至故意誣陷好人,逼迫對方花錢消災等等……

     就感覺吧,蔣郡守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誰也沒辦法保證說,下一個郡守就肯定是好的。

     不過,楊冬燕琢磨著,大不了就繼續告狀唄!

     在別人看來,待在濟康郡那是天高皇帝遠,甭管搞什麽事兒,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傳到皇帝耳中的。可事實上,濟康郡這邊是最慘的,只要楊冬燕一日不離開,那麽郡守就不好當。

     天知道她會乾出什麽事兒來!

     但對楊冬燕來說,心情還是很不錯的,蔣郡守要倒霉了,短時間內,就算新派來的郡守不是個東西,那也得先憋著忍耐一段時間,畢竟誰也不敢肯定,皇帝會不會分出心神來多關注這邊幾分。

     唯一的疑惑就是,蔣郡守會被判斬立決嗎?

     這天晚上,大牛和二牛並老叔家的幾個孫子一起跟著守歲了。其他人比平常肯定是要待得更晚一些的,但多半人都熬不住,像豬小妹,年夜飯都沒吃完,就可以開始打瞌睡了。楊冬燕看不下去,索性把她抱回了自己那屋,讓她先睡著。

     等夜深了,除卻幾個留下來守歲的人,老魏家其他人都歇下了。

     明個兒是正月初一,省城不比鄉下地頭,正月裡也是很熱鬧的。走親訪友倒是其次,街面上應該會擺出一溜兒的攤位來,處處都是過年的喜慶氣氛,大街小巷都是熱熱鬧鬧的……

     才怪!

     如果是去年,那確實是這樣的,即便去年那會兒,濟康郡各地的收成也不太好,卻不會影響到省城。

     可今年……

     次日,正月初一。

     當完全不知情的小老百姓高高興興的挽著籃子,帶著孩子們出門時,就被外頭的景象鎮住了。

     街面上空蕩蕩的,壓根就沒有一家鋪子開門了,原本臘月和正月裡特有的攤位也不見了,整條街面看起來特別空曠。加上昨夜又下了一場雪,積雪落在空蕩蕩的街面上,顯得那樣的蒼涼。

     小老百姓們:……

     濟康郡這邊的老百姓,肯定是不如南陵郡那邊警覺的,畢竟以往也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可就算再怎麽沒有經驗,冷不丁的攤上了這種事兒,第一反應肯定是腳底抹油,趕緊開溜。

     於是,剛出門就又返身回家的人比比皆是。

     要是不湊巧,跟著一道兒出門的人裡頭有小娃娃,那是哭聲一陣陣的。唬得膽子小的爹娘趕緊捂著孩子的嘴,墊著腳快速的跑回了家。

     反正省城各處,都是這樣撚手撚腳跑回家的人。

     慫的一批。

     也不能怪他們慫,誰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呢!這檔口,明哲保身才是常態,橫豎為了過年,各家各戶都置辦了不少年貨,幾天不出門那是沒有半點兒影響的。

     省城裡的小老百姓們,不約而同的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關門閉戶,假裝自己不在。

     而省城之外的地方,因為是年關裡,尤其正月裡最是適合做各種小買賣,特別是各種寓意不錯的小吃,哪怕滋味一般,也不愁賣。且省城這邊的路邊攤也是要花錢的,花費的是不算多,但要提前報名,一般要擺都是按月算的,臘月下半月以及正月的上半月。

     自然,也有那省城外頭的人來這邊擺攤做小買賣,可他們卻被堵在了城門口,任憑誰都進不去。

     很慌的。

     倒不一定是那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但人們面對未知的事情,肯定還是慌亂佔了上風的。迫切的想要知道省城裡出了什麽事兒,會不會影響到外頭的人,以及他們接下來的買賣等等。

     萬幸的是,安平王世子是有真本事的人。

     以最快的速度將尚在溫柔鄉的蔣郡守捉拿歸案,之後開始清算在這場天災人禍裡,其他官員的責任。當然,他不負責斷案,隻負責拿人。

     整個省城裡,稍微有點兒名號的官員都被抓了起來,有直接破門而入的,也有聽到消息老老實實投案的。

     不得不說,當今仁慈的名聲,在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用的,尤其是那些官職不高的,總覺得不至於被判重罪,老實一點,配合一些,搞不好還能將功贖罪。

     如此這般,只花了一天時間,安平王世子就將事情處理了七七八八。他本人也是帶了官員過來的,但人手肯定是不夠的,因此臨時征召了省學的學官們,一個蘿卜一個坑的,先給戳上去。至於以後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

     畢竟,他只是個武將。

     到了正月初二上午,四道城門齊刷刷的開了,也不盤查來往百姓,但假如是要出城,還是會查的。

     進來容易出去難……

     很是有一種細思恐極的感受。

     可普通老百姓是想不到那麽多的,一看恢復正常了,立馬奔走相告,該開店的趕緊開門營業,該逛街的拿著錢帶著孩子就晃悠上了。

     一時間,省城再度恢復了熱鬧景象,仿佛昨個兒的詭異情況壓根就不存在一般。

     楊冬燕不禁感慨道,這一個兩個的心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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