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烤全羊雖是一道硬菜, 但其實在南陵郡那頭卻並不是很受歡迎。
南陵郡地處江南魚米之鄉,那是自古以來的富庶之地,即便前朝末期的戰亂, 也多是集中在北方地界,南方幾乎並未受到損傷。
尤其是八大世家所在的南陵郡, 幾乎千百年來都不曾遭遇戰火紛飛, 若非先帝認為待在北方無法壓製權勢滔天的八大世家,當初也不會選擇建都南陵郡了。
可也正因為這些緣由,像炭烤全羊這類硬菜,實際上是不受歡迎的。
楊冬燕邊大口吃著羊肉,邊忍不住回憶起上輩子第一次吃到這道菜時候的情形。
那時,老王爺還並未被賜封為永平郡王,當然就算沒有爵位,權勢和財富卻是不缺的。也因此,家裡常備羊肉,就連金貴的牛肉偶爾也能吃到一回。
而最後一次吃到這道菜時, 也是最後一次只有自家人的團聚餐。直到如今, 楊冬燕都記得, 那時老王爺坐在上首,她坐在王爺左側, 對面則是劉諫、劉誥兄弟二人。
再往後……
先帝賜封郡王爵位, 之後便是美人入府,又過了一年, 庶子庶女陸續出生。自那以後,像除夕之類的日子自是不提,身為王爺王妃是需要入宮領宴的,可類似於中秋這樣的節日, 明面上是全家團聚,但對於楊冬燕而言,卻是多出了不少礙眼之人。
她一貫都是個耿直性子,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說破天她還是不喜歡。好在,她也就一個要求,沒事兒別來她跟前礙眼,有事兒也別來。
本以為,等到某一天,她老了,老王爺也辭官回家了,到了那個時候,興許她能平靜的接受這一切。沒想到,只因一場風寒,身上帶著年輕時候無數舊傷的老王爺,就這樣撒手人寰,快得讓府中所有人都回不過神來。
老王爺走了,世子劉諫就這樣承襲了郡王爵位。其實,郡王爵位理應是降爵世襲的,不過先帝仁慈,特賜三代不降爵世襲,這才使得永平王府至今屹立不倒。
其實,楊冬燕已經想不起來當初自己是個什麽心情了,大概也是悲傷的吧,但可能更多的是遺憾。畢竟她都想好了,等倆人皆白發蒼蒼的時候,只要他願意道歉,她就選擇放下。
結果……
還是造孽太多了啊!
殺孽倒是無所謂,殺的都是敵軍沒啥好愧疚的,楊冬燕有時候想起來就覺得老王爺太愧對自己了,所以才早早的沒了,嘖嘖!
對比特別穩得住的楊冬燕,更慌亂的是府中其他人。
那些美妾,那些庶出子女。
好在,楊冬燕雖看他們不順眼,卻也不會故意搞他們。還是那句話,有事沒事都別來她跟前礙眼兒。幸好那會兒,王妃蔣氏已經進門了,她就將這一攤子亂七八糟的事情盡數丟給了王妃處理。
如今回想起來,楊冬燕就覺得吧……
她那會兒也挺缺德的。
身為當家主母,她處於夫君的小妾那是名正言順的。身為嫡母,庶子庶女的婚事本就該由她說了算的。
也就是說,無論做得好與壞,都沒有外人置喙的余地。
結果,因為她不想管這些糟心事兒,就讓兒媳婦頂上。可那會兒,王妃蔣氏還是個年輕婦人,嫁到永平王府也沒多少日子,就這樣被迫上崗,第一件事情還是處理公爹的小妾和庶子庶女。
“唉……”想到這裡,楊冬燕不由的歎了一口氣,畢竟她這會兒吃的就是蔣氏讓人供的炭烤全羊。
方氏聽到婆婆的歎息聲,心裡就很納悶,想說有這麽好吃的烤羊肉,你歎個鬼氣啊!
當然,這只是心裡的想法,方氏很快就擺正了態度,用溫柔中帶著無限關切的語氣問道:“娘,您這是怎麽了?是想起什麽不開心的事兒了嗎?”
“是啊,我就是想起來,我上輩子好像挺缺德的。”楊冬燕歎道。
方氏:……這話要她怎麽接?
關鍵時刻就要靠小楊氏這個憨憨了。
小楊氏立馬接口道:“娘你這輩子也挺缺德的。”
成了,方氏大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她無論說什麽,婆婆都只會誇她了,畢竟要勝過小楊氏也蠻不容易的。
楊冬燕一個眼刀子甩過來:“有的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噢。”小楊氏特別自然的答應了一聲,就這樣閉上了嘴。她是真的被罵皮實了,哪怕楊冬燕發揮出了十足十的功力,她都能扛得住,更別提就這麽不痛不癢的一句話了。
方氏覺得自己還需要再練練。
有了炭烤全羊打底,先前準備的飯菜壓根就沒人動,倒是那碗蛋花湯吃了個一乾二淨,畢竟燒烤一類的,吃起來特別容易口乾舌燥的。
楊冬燕吃得太高興了,哪怕因為吃到了熟悉的口味,讓她想起了很多上輩子的事情,可她還是很開心。
吃燒烤這個事兒,本身就自帶高興屬性。
等吃飽喝足了,楊冬燕就忍不住開始逼逼自己那牛氣哄哄的上輩子。
她說:“我方才想起來了,我上輩子啊,那是個王妃!”
方氏“噗通”一下就給跪了。
相較於胃口比正常人要大上許多的小楊氏,方氏的胃口就很普通了,她差不多是跟楊冬燕一起吃飽的,只是楊冬燕吃飽了就癱坐在椅子上,她卻是還要收拾碗筷抹桌子的。
結果,她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剛準備要伸手去拿碗筷時,楊冬燕就憑空放了個驚雷,炸得她頭暈眼花,一個沒注意就給跪下了。
楊冬燕低頭看向她:“怎了?拜早年啊?這也太早了吧?”
方氏頓時一頭黑線,這話也就是自家婆婆說的,換個人說這話佔她便宜,她老早就發飆了。可眼下,她只能說:“這不是娘您說的,您上輩子是個王妃嗎?那我給您跪下又怎樣呢?”
“也對。”楊冬燕品了品這話,覺得從道理上是說得通的。
不過,她還是解釋了一下:“一般來說,自家人是不需要行全禮的,除非是過年過節和一些特殊的日子。像我上輩子的兒媳婦,大概也就是晨昏定省的時候過來給我請個安,行的是半禮。”
方氏:……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你還真當自己是個王妃了???
那王爺是瞎了眼才會娶你當王妃啊???
“娘您說的對。”方氏慢吞吞的從地上爬起來,這大冬天的,地上怪冷的,她還是別糟蹋自己了。
默默的收拾碗筷,方氏還要將先前備好但沒吃的那些菜端回灶屋去。好在,如今天氣已經很冷了,飯菜放個幾天都不帶壞的。其實不光是先前她做的那些,就連這份炭烤全羊,等下也要收起來。
一整隻的肥羊啊!
反正婆媳仨一起努力也就吃沒了小半隻。
“咦?這裡頭是啥啊?”小楊氏突然驚呼一聲,方才吃的時候,她們都是直接拿刀子從外頭片羊肉的,全然沒想過羊肚子裡還有東西。
有啊,有一隻燒鵝,燒鵝肚子裡還有燒雞,燒雞的肚子裡還有一整條的魚,魚肚子裡有雞蛋。
楊冬燕想起來了,畢竟她又不是第一次吃了。
“別弄壞了,放下你的爪!”喝止住了小楊氏後,楊冬燕這才心疼的站起來繞著炭烤全羊轉了一圈,“怎就吃了那麽多呢?我寶貝孫女都沒嘗呢。”
小楊氏下意識的開口道:“娘你吃之前才不惦記豬崽呢?這都吃飽了,吃撐了……”
“你閉嘴!”楊冬燕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咱們仨就數你吃的最多!”
那倒是事實。
楊冬燕喝止了小楊氏後,吩咐方氏把剩下的羊肉收起來,包括羊肚子裡的那些好料都放著,她要等她的寶貝孫女晚上回來了一起吃。
方氏能說什麽呢?她只是趕在小楊氏還想動手切一塊肉時,眼疾手快的把吃的收了起來。
小楊氏:……
就很苦。
外人包括她的娘家人,都只看到了老魏家的生活條件特別好,完全沒看到她在家裡的地位是那麽的低。
最苦的是啥呢?
等晚間,二牛去女學那邊接了豬崽和豬小妹回家。豬崽那是什麽鼻子?反正才剛邁進大門,她就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香味。
想想也是,燒烤那個味道,實在是太過於霸道了,關鍵是特別開胃,光是聞著就忍不住狂咽哈喇子。
“大伯娘!你做了什麽好吃的?”
豬崽立馬丟開了豬小妹的手,旋風一般的衝進了二門,直奔灶屋而去。
很快,豬崽就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娘趁我不在吃好吃的也就算了,怎我奶都不惦記我了?”
看著一臉崩潰的豬崽,方氏忍著笑安慰道:“你還好啦,你想想豬小妹,她天天都在家裡待著,平常哪裡都不去的,也就今個兒跟你去了一趟學堂……”
方氏一臉“你懂得”的表情。
豬崽是懂了,可她並沒有從中得到些許安慰。豬小妹是錯過了不假,可她也沒趕上啊!
楊冬燕過來哄她:“還剩了好多呢,主要是你娘吃太多了,不然就是全須全尾的了。”
小楊氏站在簷下斜著眼看楊冬燕,心說你沒吃啊?不過她下午挨了訓,這會兒難得的一臉老實樣兒,還招呼豬小妹過來,問她第一天去學堂感覺怎麽樣。
其實,真要算年歲的話,豬小妹遠不到上學的年紀。不過,她生性乖巧聽話,屬於那種只要有個地兒坐,就能不吵不鬧的待上半天的。也因此,豬崽唆使她跟自己一起去上學,還哄她說,學堂裡每天都燒地龍的,暖和極了。
豬小妹想著也就是換個地方睡覺,聽著還挺舒服的,她就答應了。
而今個兒,就是頭一天去。
偏就這麽湊巧,錯過了難得的好吃的。
好在,豬小妹也不是很在乎吃食,聽到她娘喚她,就慢吞吞一步三挪的走了過來。還是跟在她後頭的二牛忍不住了,單手將她撈了起來,快走兩步後,把她放在了小楊氏面前。
豬小妹老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兒,小圓臉上看不出丁點兒驚慌失措,淡定的回答她娘的問題。
“睡得挺好。”
睡、睡得挺好???
除了豬崽之外的全家人都一臉懵圈,不是很明白或者不敢太明白豬小妹這話裡的意思。
然後,豬崽就告訴家裡人,豬小妹在學堂裡睡了兩覺。
楊冬燕就納了悶了:“啥叫睡了兩覺?”
豬崽認真的回答:“就是上午睡了一覺,下午睡了一覺,中間起來吃了個午膳。”
學堂那邊當然不是三餐製的,不過中午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讓大家吃點兒東西填填肚子。那也是豬小妹今個兒在學堂裡,唯一的一段清醒時間。
弄明白了情況後,楊冬燕就很心疼她們的先生,碰上這樣的學生,大概心裡很苦吧?
“算了算了,咱明個兒不去上學了。就是你!你妹才多大啊,你幹嘛非要拽著她一起上學堂?有那工夫,你倒是折騰你那倆堂哥去啊!”
“就是!你妹還小呢,以後就留在家裡睡覺,在學堂裡睡覺不得趴桌子上啊?多不舒坦呢!”
“放過你妹吧,改明個兒折騰蘿卜、土豆去!”
豬崽很是無辜的看著家裡人,半晌才幽幽的歎了一口氣,妥協道:“行叭。”
不能欺負妹妹,不然家裡人會炸毛的。
但是可以欺負哥哥,不管是去了省學的堂兄窩頭,還是隔房的兩個堂兄蘿卜和土豆,都行,隨便欺負。
然而,他們不在一塊兒念書啊!
就很可惜。
豬崽在學堂裡是有好朋友的,可要怎麽說呢?老魏家放在鄉下老家,那當然是過得頂頂好的,放在縣城裡也不算差,可在省城卻有些不夠看了。
甚至豬崽能去女學上課,都是托了窩頭同窗的福。而窩頭那個同窗,之所以願意幫忙,也是因為窩頭年歲輕功課卻十分不錯。就想著結交一番,即便將來沒什麽成就,這點兒付出也無所謂,但凡有個什麽好前程,也算是添了個人脈。
對於豬崽來說,同窗們倒也十分友好,並沒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有個問題,這個女學並非對外開放招生的那種,而是窩頭同窗的族學,只是專門給族中女兒開辦的。
當然,話是這麽說的,也有親戚家的姑娘入學。可甭管怎麽說,瞧著別的同窗都有親姐妹、堂姐妹、表姐妹,豬崽卻……
她也有妹妹啊!不就是年歲小了點兒嘛!那也是妹妹呀!
本來想把妹妹拐過去上課的,就算豬小妹一直睡覺也沒關系。冬天嘛,她們的戶外活動都被取消了,等來年開春,就可以出去玩了。
結果……
方氏還是屬於心思比較敏感的,她回頭就看到豬崽一個人坐在堂屋的飯桌旁捧著臉歎氣,當下就有些不忍心了,跟楊冬燕商量道:“我看豬崽不高興啊,要不還是讓豬小妹陪她一起上學吧。”
“不高興?”楊冬燕一臉狐疑的探出腦袋,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隨後,她拿起了一個大碗,現切了一碗烤羊肉,轉身去了堂屋。
不多會兒,堂屋裡就傳來了豬崽開心的大叫“世上只有奶奶”的聲兒了。
“奶你真好!奶,我最喜歡你了!奶,我娘就知道自己吃吃吃,她都不帶惦記我的!奶……”
“閉嘴,吃肉!”
豬崽猛點頭,一臉“好的沒問題”的表情,趕在其他人回家之前,她先啃了一碗肉。
今個兒並非省學放假的日子,事實上因為離放年假不遠了,這個月就沒有假期了,到時候連在一起放假。倒是蘿卜和土豆很快就回了家,還有姍姍來遲的大牛。
說起來,蘿卜和土豆都來省城那麽久了,卻一直沒碰上過窩頭。
本來,上次是有機會的,結果省學那頭臨時有事,似乎是辦了個詩會,邀請了府學以及其他書院的學生過來,打著以文會友的旗號,實際上嘛……
當然是趁機表示省學才是本郡第一的學府。
反正就是那麽一回事兒,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過,就算目的有那麽一絲絲不純,但這也是正事兒,大牛倒是去送了一回衣裳和吃食,自然也見到了窩頭,不過家裡其他人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窩頭了。
豬崽說,她都快要忘了她哥長啥樣兒了。
蘿卜和土豆表示,他倆才是真的忘了。
這倆因為啟蒙晚的緣故,就不說省學那樣只收秀才的學府了,哪怕是私塾好了,稍微檔次高一些的,都不願意收下他們。最終,大牛幫他們安排去了一個由老秀才辦的啟蒙私塾裡,跟一群小娃娃一起上課。
省學這邊開蒙早,事實上就是這樣的,要麽六歲就開始啟蒙了,要麽就索性不去了。
蘿卜和土豆說是跟窩頭一樣大的,可他們的生辰更大一些,眼下又是臨近年關了。也就是說,他倆都十二歲了,這個年紀就不說考秀才了,起碼是將啟蒙的三百千都念完了。
結果,他倆是真正的大字不識一個,跟著一群六七歲的孩子們從三字經開始學。
真不是一般般的苦啊,這還不光是讀書識字的苦,還有被小孩子們鄙視的苦。要知道,絕大多數的學堂都是從開春收學生的,他倆到省城就已經是初冬了,也是擔心浪費時間,大牛聯系好了就給他倆送進去了。結果,其他同窗起碼學了半年多了,他倆愣是要從零開始。
楊冬燕知曉後,就安慰他們,說大不了明年咱們留一級,跟來年開春新收的學生一起上課。
——這種安慰不如不要。
豬崽知道以後,也跟著安慰他們,說她可以當小先生教他倆念書。
——那還不如楊冬燕的安慰呢!
隻這般,蘿卜和土豆陷入了人生新的困境之中。白日裡在學堂被小孩子們鄙視,晚間回到家還要遭到堂妹的壓迫。這還不算,最氣人的是啥呢?是來自於二牛的刀子。
二牛也是吃過苦頭的,豬崽也教過他呀,因此他特別同情隔房的這倆侄兒,每回看到豬崽給這倆倒霉孩子補課,反正只要豬崽說話的語氣略急了點兒,他就忍不住打圓場。
“豬崽你別凶你哥哥們,他倆傻,你好好教,耐心教,多教幾遍,實在要是教不會就算了吧。”
蘿卜、土豆:→_→
要不是早就知道二牛這個堂叔是個什麽人,他倆還以為這是什麽新式挖苦法呢!
不過,自打蘿卜和土豆來到了省城後,家裡的確是熱鬧了很多。又因為他們上的那個啟蒙班不像省學那般嚴苛,非但每天都可以回家,且放學的時間也挺早的,逢五還能休息一天。
也因此,每到蘿卜和土豆休息的那天,就是楊冬燕上街的日子。
楊冬燕打頭陣,氣勢洶洶的走在最前面,活像是暴發戶家的老太太。她的身邊跟著方氏和小楊氏,好似狗腿子嬤嬤。身後還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廝——蘿卜和窩頭。
別的不說,氣勢是拿出來了,逛個街就跟大佬出行一般,不知情的還以為這是打算去收保護費呢。
其他人暫且不提,反正蘿卜和土豆特別高興。
打小就長在村子裡,以前他們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就是集市,誰知一下子就來到了省城裡,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麽的新奇,哪怕已經來了月余時間,每次提到要出門逛街,還是難掩激動之情。
可最近的情況有些不太對。
省城這地界,倒不至於說缺衣少食的,但物價上漲卻是事實。
先前是米價瘋狂上漲,對比去年,差不多是翻了三倍。好在,省城多數人家還是吃得起飯的,就算是那些手頭不寬裕的,那也只能將細糧改為粗糧,再節衣縮食一番,倒也能把日子糊弄過去。
但伴隨著冬日的來臨,尤其最近這段時間,連著下了兩場大雪,氣溫驟降不說,還伴隨著凜冽的寒風。
一時間,原本價格還算正常的棉花、棉布和煤炭這類東西,一下子就漲了許多。
跟糧食不同的是,這些東西原先就賣得不便宜,因此哪怕翻了一倍,也有不少人買不起。像棉花棉布還勉強可以湊合用以前舊的,但煤炭不行,這是消耗品,且除了一些大戶人家外,普通人家是不可能囤那麽多的。
如果是鄉下地頭,還能上山砍柴,可在省城,就算是柴禾那也是要花錢買的。隨著煤炭的瘋狂漲價,連帶柴禾也跟著漲了。
大牛還是很警覺的,都不需要楊冬燕提醒,就抓緊時間購置了過冬用品,隻多不少,保證這一冬絕對沒問題,甚至都用不完。
這又是個問題了,多數手頭寬裕的人家,那是寧可多囤一些,也不願意到時候不夠用了,再花錢去買的。這麽一來,反倒促使原先就不停漲價的東西,又一次被推高了價格。
楊冬燕並不懂這些商業上的問題,這是她兩輩子都不曾接觸過的事兒,她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兒,但她所能應對的,就是抓緊時間購置年貨,免得等到時候想買了沒處買。
多囤些東西,總沒錯吧?
正好,蘿卜和土豆上的私塾沒多久就放假了,主要還是因為來上學的都是些年歲較小的孩子,天氣太冷了,學堂裡也做不到像豬崽念的女學那般,直接燒地龍的。因此,還不如提前放假,等來年天氣轉暖了再開學。
隻這般,楊冬燕開始帶著人大量購入年貨。肉類不用她來操心,大牛二牛會買的,但像棉花棉布等東西,還是需要她來買的,再請了裁縫上門量體裁衣,過些日子就能穿新衣了。
自然,也有蘿卜和土豆的份兒。
他倆還推辭說不用,事實上自打前幾年分了家,家裡條件差了,像過年的新衣服就做得很少了。尤其他倆是各自家中的小兒子,就經常撿哥哥們,甚至是兩個大一些侄兒的衣裳穿。
新衣裳啊,尤其是花費巨大的厚棉衣,那真的是好多年都沒穿了。
但楊冬燕是那種聽得進去別人意見的人嗎?
不,這個家她說了算。
一開始,楊冬燕還是征求他倆意見的,因為她不知道這倆孩子喜歡什麽色兒的衣裳。但因為這倆拒絕了好幾次,那麽接下來,就不需要再過多詢問了。
依著自己的喜好選了料子,又跟裁縫詳細的說了,因為冬衣沒有說完全合身的道理,多半都是特地放寬一些的,方便明年再穿,所以直到衣裳到手,蘿卜和土豆……
行叭,那就真誠的感謝一下。
怎感謝呢?
蘿卜和土豆商量了一下,去給楊冬燕磕了個頭。
楊冬燕:……就挺突然的。
不過也還行,論輩分算,這是她的侄孫兒呢,磕頭就磕頭唄,就是沒紅包拿,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呢。
也因為這次提前準備了年貨,到了臘八節時,該備下的東西全都備下了,包括紅紙對聯福字什麽的,都齊活了。
再然後,豬崽放假了。
她回家後就開始拿著小剪子折騰那些紅紙,禍霍了不少後,拿了一遝剪好的窗花給她奶。
楊冬燕都驚了,小心的拿起一張窗花端詳了一番,不敢置信的問道:“這些都是你剪的?”
“不,是我娘剪的。”豬崽一臉冷漠的道。
明白了,這就是豬崽剪的,畢竟豬崽娘那個手啊,比她腦子還笨。
“你們先生還教這個啊?”楊冬燕著實稀罕了一番,隨後就吩咐小楊氏熬點兒漿糊,將窗戶一一貼了上去。
豬崽在學堂裡學到的東西可不止這些,得閑了她還認真的做了個小荷包,還真別說,挺像模像樣的。
“給我的?”小楊氏又驚又喜的接了過來,笑得合不攏嘴,“我閨女長大了啊,都知道繡荷包送給娘了!”
“這個做得不太好……”
“很好了,你想吃口啥,娘給你做啊!”
也行叭,有的吃總歸是個好事兒。
等吃飽喝足,豬崽又抓緊時間做了一個新的荷包,這回就比上一次好看多了,在豬小妹期待的眼神下,豬崽把它送給了楊冬燕。
這下,豬小妹的眼神變了,她一臉羨慕的看著她奶,羨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慢慢長大了的豬小妹,開始表現出跟她娘、她姐截然不同的性子。懶當然還是懶的,但是開始愛漂亮了,還特別愛乾淨。小楊氏最欣慰的是,以後大概看不到豬小妹跳水窪了,因為這姑娘如今走路都是刻意避開髒水的,生怕弄髒了褲腳。
但是愛美……
看著她娘和她奶都有了漂亮的荷包,豬小妹眼淚汪汪的看著她姐:“我也要!”
豬崽表示,慢慢來,反正年假有很久呢。
得了這話後,豬小妹就安靜了,乖乖的看著她姐拿針線剪刀,偶爾還幫著挑顏色,就盼著自己也能有個漂亮的小荷包。
然後,窩頭放假回家了。
省學這邊,去年放假就挺晚的,算下來,今年要比去年早了起碼十天。
不過,放假這種事兒原本也不是固定的,像今年天氣異常寒冷,大雪一場接著一場下,聽大牛說,好些地方路都斷了,大雪封路。
也因此,省學那頭會提前放假,倒也在預料之中。
窩頭是被大牛接回來的,一同前往的還有蘿卜和土豆。
乍一看到曾經的小夥伴們,窩頭高興的大叫一聲,唬得省學其他學子一臉懵圈的看過來,不明白他得了獎勵都沒高興成這樣,怎麽突然就樂瘋了?
大牛依舊是趕著牛車去接窩頭,他也想過要買馬車的,像那種大戶人家用的廂式馬車,自家也不是買不起,就是不太常用。加上今年方方面面都漲了價,生意卻不是十分好,他就暫時歇了這份心。
窩頭倒是完全不在意,他是鄉下長大的,至今還記得家裡買了第一頭牛時,全村小夥伴那羨慕的眼神。
要知道,他是他們村裡,第一個騎牛的小孩兒!
再說,這會兒他還真就顧不上別的,隻眉飛色舞的跟蘿卜和土豆說話。
“你倆啥時候來省城的?上回我爹給我送東西,你倆怎沒跟著一道兒來啊?噢,上學了?豬妹欺負你倆了不?”
出於對豬崽的深刻了解,窩頭一語戳中了蘿卜和土豆的痛處。
他倆狂點頭。
“欺負了!”
“豬崽太凶了!”
窩頭嘿嘿一笑,拍著胸口保證道:“沒事兒!我不是放假了嗎?接下來你倆的功課就交給我了!”
沒等蘿卜和土豆露出高興的表情來,窩頭又添了一句:“我保證我一定會比豬妹更凶的!”
蘿卜、土豆:……笑不出來。
不過等真的回了家,窩頭倒是沒有第一時間折騰這倆小夥伴,因為他被楊冬燕逮過去量體裁衣了。
“全家人都做了新衣裳,就差你一個了。趕緊別亂動,量好了我還得加錢讓人緊趕著做呢!”
折騰了半天后,窩頭才重獲自由。
可等自由了,他又沒急著離開,而是等裁縫告辭後,湊到楊冬燕跟前道:“我聽說,蔣郡守發了大財。”
這他娘的是怎麽聽說的?
在窩頭的解釋下,楊冬燕終於明白了,為啥最近各項年貨都漲價漲得特別離譜。
蔣郡守也不是那等喪心病狂的人,不會真的坐視不理。事實上,他還是做了很多事情的,想盡一切辦法去其他地方調撥糧食、肉類等。當然,糧食是運到了,價格肯定是要加的,至於賺的錢去了誰的兜裡,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只是,他恐怕沒想到今年的冬天會異常寒冷,是調撥了糧食,但棉花、煤炭卻並未準備,以至於其他東西也跟著漲價。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橫豎他已經準備跑路了。
“你在省學還能打聽到這些?”
“省學又不是牢房,天氣那麽冷,不少同窗的家人都送了東西過來,順便說了些話唄。”窩頭笑眯眯的回答著,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興許是因為小時候沒吃好,哪怕翻過年都要十二歲了,窩頭如今卻還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楊冬燕大概就明白了,為啥他的同窗什麽話都跟他說了,只因為沒人拿他當個大人看待,實在是因為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了。
楊冬燕算了一下時間,忍不住抱怨起了倒霉兒子們,她老早就給了提醒,這些人就不能上進一點兒?辦個事兒磨磨唧唧的,別等下這邊餓殍滿地了,那邊才慢悠悠的晃蕩過來。
這卻是冤枉人了。
南陵郡那頭早就派了人來,只是一方面調撥糧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另一方面皇帝也確實不希望讓蔣郡守跑了,就沒讓沿途府郡調撥糧食,而是直接從江南的糧倉裡調用。
這麽一來,肯定是需要一段時間的,再加上從北往南好走,從南往北就艱難了,尤其還是大冬天的,今年冬天還異常得寒冷。
更要命的是,大雪封路。
對蔣郡守而言,這連續不斷的大雪,既是福也是禍。
說是福,自是因為老天爺都幫他,導致朝廷派來的賑災大軍沒辦法快速趕到濟康郡,哪怕最快只怕都得到大年夜前後了。
說是禍,同樣沒錯。就因為積雪導致行路艱難,蔣郡守壓根就無從打聽外頭的事情,當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隻這般,時間一晃就到了大年夜,也就是在這一天,大軍壓境。
在同一時間裡,大軍將濟康郡省城的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全部封鎖,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城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