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娘家人不會做這樣的事兒, 再說我也沒聽說過誰去濟康郡當郡守了。”
永平郡王從夢中蘇醒之後,第一時間就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王妃。其實,他私心也覺得這事兒跟王妃的娘家人沒什麽關系, 姓蔣又如何?九州大地裡姓蔣之人何其多,又不是說一個姓氏就必須是一家人。
當然, 最重要的是, 他先前從未聽說過濟康郡那頭跟侯府有所關聯。
果不其然,王妃聽了此事之後,立刻矢口否認。
否認之後沒多久,她又問道:“您再把老太太說過的話,重複一遍。記得,最好是要一字不差。”
王爺無語的看了她一眼,心說你以為這會兒老太太還活著啊?聆訊的時候,身為兒子的他肯定是全神貫注聽著的。可問題是,老太太死了好多年了,雖說給他托了夢, 可夢裡的事情……
不一定能記得住啊!
就連方才, 王爺是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但並非一字不漏的,更像是複述了老太太的大概意思。
又努力回想了一番後, 王爺道:“我記得老太太是說……濟康郡的蔣郡守疑似打著蔣氏族人的名義乾壞事……”
“疑似???”
王爺絞盡腦汁的回憶著夢中的情形, 最終點了點頭:“對,老太太是這麽說的, 她沒肯定說是蔣家的人,但說打著蔣氏的名義乾壞事。”
“我要回一趟侯府。”王妃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她太了解老太太了,興許在各種小事兒上,老太太時常會作天作地, 像吃食口味、茶的冷熱等等。可一旦真的遇上了大事兒,老太太絕對比任何人都正經。
尤其,老太太人都沒了,活人會張嘴編謊話騙人,死人也會嗎?
——會啊,怎不會啊!就算別的死人不會,你家老太太就是會啊!
全然被蒙在鼓裡的王妃,很快就收拾收拾回了娘家。
王妃蔣氏出身侯府,卻並非是當初跟先帝打天下的草根勳貴,而是原就屬於傳承數百年的大世族。
前朝的覆滅原因很複雜,並不是完全因為皇帝昏庸無道,事實上前朝末代皇帝還算是少有的明君,他用短暫的一生闡述了一個道理。
無力回天。
也因此,在先帝建立新朝之初,世家大族並不是全部選擇擁護的,除卻那些類似於永平老王爺這類起義造反之人,更多的世家大族還是處於觀望狀態。
偏生,世家權勢滔天,若鐵了心跟新朝為敵,即便先帝有把握獲得最終的勝利,那也將會是一場慘勝,甚至兩敗俱傷,給這個原就風雨飄搖的國家帶來更大的災禍。
權衡之下,先帝選擇了妥協,將世家大族中,權勢最盛的選出八家,冊封為異姓侯。又將那些跟隨他打天下的忠心耿耿的老臣之中,擇了最能耐的四人,賜封為了異姓王。
四位異姓郡王,八個傳承了數百年的世家侯府,讓這個國家停止了戰亂,即便可能會埋下隱患,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卻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王妃蔣氏便是侯府千金,勳貴聯姻也是讓局勢穩固最好的法子。
時至今日,朝廷已經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中,世家大族更看重的是傳承,目前尚未看出當今對世家的不滿,事實上好些人家都將精心教養的嫡女送入宮中,為的就是能長久的保持平衡。
八大世家之中,蔣氏一族還不算什麽,充其量不過是中不溜丟的實力。為首的丁家才是真正的大世族,到如今已經傳承了近千年光陰,橫跨四個朝代,還經歷了最為混亂的小國紛爭,至今仍屹立不倒。
說白了,比起爭王爭霸建功立業,那些世家大族更希望自家能長長久久的傳承下去,管他誰當皇帝,都動不得他們的基業。
……這也是為什麽王妃蔣氏一聽王爺說的情況,就一口咬定絕非自家所為。
沒那個必要的,蔣氏一族既不缺錢財,也不缺名聲,即便族中子弟也有不少選擇出仕的,更多的卻是為了歷練,而非真正的為國效忠、為民請命。
當然,他們也不可能因為某些私欲,枉顧一郡百姓的性命。
可既然老太太都托夢警醒了,王妃肯定是要回娘家詢問一二的。不光她回了一趟娘家,王爺之後又喚來了世子劉修,問他先前是否有查過濟康郡的事兒。
世子劉修面露詫異。
“去年鄉試前後,確實有人傳了消息入南陵郡,大意是濟康郡連續兩三年收成不佳,但郡守大人為了自己的任期考績,隱瞞不報。”
“不過,這事兒已經被證明了是假消息。就連劉侾的舅舅孟翰林,作為濟康郡的鄉試主考官,也遭人暗中打聽過,都證明濟康郡一切都好,並無任何異常。”
“難道此事又有下文了?”
王爺一臉的凝重,其實直到如今,整個永平王府內,知曉老太太時常托夢,且靈堂供桌上的供品偶爾會消失的人,僅有王爺王妃並二房夫妻。
哪怕是身為世子的劉修,最多也就是知曉自家供奉給祖先的供品奇奇怪怪的,可聯想到老太太生前就是愛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上作,他隻以為是老太太臨終前安排了什麽,便沒有太往心裡去。
他會這麽想也是很正常的,興許在老魏家那些人看來,老太太上輩子的兒孫好生孝順。但放在世子眼裡,這真不算什麽的。
不就是每日都供奉最為新鮮的瓜果菜肴嗎?是,供奉之後,那些東西基本上就是廢了。可那又如何?
他們府上的品階爵位擱在這兒,哪個主子用飯不是十幾二十道菜肴的?一年到頭浪費的菜肴多了去了,一張供桌能擺多少東西?便是天天如此,又值當幾個錢?
在他的記憶中,最麻煩的當屬全府上下謄抄書籍那回了,那確實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至於供奉豬油、半扇豬肉什麽的……
也就那樣吧,反正只要老太太高興就好,花幾個錢不算啥。
世子完全不知道,這些年裡,他父母和二叔二嬸都經歷了什麽,不過他遲早會知道的。
王爺原先是覺得還不到時候,再一個,他總覺得老太太要是真想讓世子知曉,那為啥不直接托夢呢?能給兒子們托夢,怎就不能給孫子托夢了?既然老太太沒托夢,那就間接說明她不樂意?
可那是以前了。
眼下,王爺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將實情告知兒子。
這般想著,他便長歎一口氣,語氣沉痛的道:“修哥兒,你長大了。”
世子:……
老太太沒了的前半年,他就急吼吼的娶了世子妃。雖說後來因為守孝的緣故,導致兒子出生晚了,可到了眼下,兒子都生了倆了,當然是長大了。
好在,世子不是他那個熊孩子堂弟,作為一個孝順懂事又知禮的好兒子,他隻一臉淡然的看著他爹,耐心的等待著接下來的吩咐。
結果他爹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爺才帶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右手握拳捶著胸口道:“老太太啊,自打老太太她沒了以後……”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悲痛欲絕的事情,王爺很大聲的哽咽了一下:“老太太沒了後,就經常給我和你二叔托夢。”
世子很努力的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並希望能尋找出一個合適的表情來應對他那已經瘋球了的爹。
但最終,他宣告表情管理失敗。
“我知道老太太沒了一事,對父親您的打擊相當之大,但人已經沒了,咱們活著的人也應該往前看,相信老太太在天之靈,也不希望您一直活在悲痛之中。”
世子他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不是他沒辦法理解他爹的痛苦,而是……
好叭,他就是沒辦法理解。
老太太剛沒了的時候,作為曾經最受寵的那個孫子,世子也是痛哭流涕過的,包括那個熊孩子劉侾,差點兒沒哭得厥過去。
可這話要怎麽說呢?
時間能夠帶走一切悲傷。
他家老太太不是剛走,也不是走了一兩年,這忒麽都已經八年了啊!!!
如今,再想起老太太時,世子甚至都想不太起來老太太的音容笑貌了。反正悲痛是肯定沒有的,最多也就是懷念,懷念他還是老太太心頭肉、掌中寶的那些年。
然後,世子就眼睜睜的看著他爹哭了。
要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呢?
世子不其然的想起了他那今年才兩歲的小兒子,因為解不開魯班鎖而嗚嗚嗚的哭了半天的情形。
就那種特別荒謬的感覺,有一種自己生了個傻子的錯覺。
問題是,他當時起碼還能安慰自己,孩子還小,傻就傻唄。畢竟他那熊孩子堂弟劉侾小時候,也不是沒做過比這還傻的事兒。
可眼下,犯傻的人是他老子。
面對痛哭流涕的親爹王爺,世子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王爺又不傻,一眼就看穿了這個不孝子心中的想法,頓時大怒,非要讓人去將劉二老爺喊來。
也是湊巧,今個兒是休沐日,閑在家裡罵兒子的劉二老爺很快就趕來了。他大概能猜到是為了什麽事兒,事實上,除了最初幾年老太太罵人是將哥倆捆綁在一起罵的,後來就變成了單獨拎出他來罵,想要個啥玩意兒,也都是直接管他要的。
不過,既然他大哥找他,那就說明情況相反?他昨晚並未做夢,他大哥做夢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劉二老爺來得很快,不想卻看到了世子侄兒。
劉二老爺拿眼去瞧他哥,詢問怎麽回事兒。
“我告訴他,老太太時常托夢給我們兄弟二人,可他不信!”
“呃……”這話聽著是不太令人信服。
遲疑了一下,劉二老爺並未選擇實話實說,而是跳過了這個話題,直接詢問出了什麽事兒。
王爺這才想起了正事兒。
“濟康郡那頭只怕是真的出事了,郡守姓蔣,可能打著蔣氏族人的名號在任地大肆斂財,瞞報糧食歉收之事,眼下情況嚴重了,他還隻想著自己的任期考績……”王爺越說越生氣,忽的想到老太太那句,油鍋都給他燒熱乎了,他突然又不生氣了。
當下,他轉述了老太太的話,並著重強調了道:“老太太說了,她是跟閻王爺跟前的人打聽的。”
劉二老爺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閻王爺跟前還有人?那不得是鬼?”
“別扯那些有的沒的,這要是濟康郡郡守真的是蔣氏一族的人,我還得帶頭揭穿這一切。還有,去年鄉試那會兒,去濟康郡當主考官的是你大舅子,要不是他說一切如常並無異處,朝廷早就派人去核查了!”
“這個……”劉二老爺頓時緊張了起來。
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眼下已經不清楚去年究竟是誰冒死送了消息來,又因為後續不曾再有消息傳來,也沒有其他間接證據證明濟康郡出了事兒,因此被認為是有人誣陷官員。可如今再一想,只怕那頭是出了大事兒,郡守不光是斂財瞞報消息那麽簡單,極有可能涉及到好多條人命。
“查吧。”王爺頭疼的捏了捏眉心,“就算不給濟康郡百姓一個交代,老太太都托夢了,咱們還能撂開手不管嗎?”
興許將來,蔣郡守就是個下油鍋的命,可那是陰間的懲罰,跟陽間無關。
所以,該查的還得查,該怎麽判就得怎麽判。
永平王府的勢力還是很強大的,再說還有蔣氏一族插手。
王妃回了一趟娘家,卻沒問到真相,她父兄皆表示不知此事,又道不管對方是否是本家人,都會徹查到底。
其實,財富這種事兒本來就是靠傳承的,對於動輒就擁有著幾百年家族史的世家而言,根本就不需要瘋狂斂財,他們要做的就是穩扎穩打。今時隨意收幾件不錯的玉器擺件、書畫手跡,他日這些便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孤品。
蔣郡守涼了。
假如他是蔣氏一族的人,像這樣世家大族的家法,比朝廷律法還要恐怖。
倘若他不是……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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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濟康郡的蔣郡守全然不曾想到,他人還好端端的,在某些特定的人眼中,他已經沒了。
倒是楊冬燕,罵過倒霉兒子後,那叫一個神清氣爽。
再說回老家送糧食的幾個後生們,這回到底快得很,隻過了半個月,人就回來了。除了他們幾個外,還帶回了蘿卜和土豆。
楊冬燕還真是有段日子沒見到這倆小的,她還記得當初剛借屍還魂清醒過來時,就常常領著小孫孫窩頭出去瞎逛。那會兒,自家只有窩頭這麽唯一的孩子,倒是隔壁家人丁興旺,一群小孩子成天怎怎呼呼的,看得她分外眼熱。
後來,因為老魏家逐漸起來了,哪怕那會兒楊冬燕還是很收斂的,可考慮到原先家裡的底子太薄了,就算隻得了不多的錢財,對比之前也好了很多。
家底厚實了,就難免碰上眼紅的人,像大姑姐魏阿薺那樣,厚著臉皮跑上門來佔便宜的,終究還是在少數。多半人都是雖眼紅卻不說什麽,起碼當面是不會說什麽的,至於人家在背後如何嚼舌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反正,家裡其他人並未受到影響,唯獨窩頭失去了以前的小夥伴,只有隔壁家的蘿卜和土豆願意跟他一起玩。
仔細想想,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喲,瞧著都是大小夥子了!”楊冬燕嘖嘖兩聲。
說起來好像去年窩頭考上秀才後,她回了一趟老家,也見了不少人。可那會兒多忙呢,再說一共也沒待幾天。在加上隔壁家分家以後,蘿卜和土豆他們家都分出去了,直接導致哪怕同在一個村子裡,想要見面都不容易了。
印象中,這倆都是小娃娃呢,轉眼間就變成了半大少年郎。
雖說這倆跟窩頭是同一年生的,可興許是因為窩頭成天都所在屋裡念書用功,看著要瘦弱一些,也更白淨一些,通身都是書生氣質。
再看蘿卜和土豆,那就是實打實的莊稼人家的娃兒,又黑又瘦的,倒是眼珠子又黑又亮的,瞧著精神頭相當得足。
對於楊冬燕而言,孩子們的變化是很大的,可反過來說,蘿卜和土豆卻不覺得楊冬燕有啥變化。
高高興興的喊了二奶奶,蘿卜年歲更大一些,主動說道:“聽說二奶奶喊我和土豆來省城,我爹娘還有二叔二嬸都樂壞了,連聲叮囑我倆一定要聽二奶奶的話,要好好乾活,可不能偷懶耍滑。”
土豆也是個活潑的,嘿嘿的笑了兩聲,就問:“窩頭哩?他沒在家啊!”
“上學去了。”楊冬燕招呼他倆進屋,至於其他幾個後生把人放下就一溜兒煙的跑了,應該是去鋪子那頭了。
這檔口,方氏也端了吃食過來了,如果是外頭的客人,例如窩頭的同窗閔秀才之類的,她肯定是拿白瓷茶具泡茶,再擺幾個中看不中吃的糕點端上來。可眼下是自家人,那就不用那麽講究了。
“剛沏的雞蛋茶,還有坐在鍋裡熱著的大肉包子,吃吧!”
眼見這倆還不好意思上了,方氏頓時樂了,一手一個拍了他倆的腦瓜子,笑道:“你倆還跟嬸兒我客氣喲?屁點兒大的小孩子,小時候尿炕還是我幫你倆換的尿搭子!”
蘿卜:……
土豆:……
楊冬燕:……
“說這幹啥啊?”楊冬燕簡直要佩服她這個倒霉兒媳婦了,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孩子都十一歲了,擱在鄉下地頭,說親都使得了,你還提人家尿炕的事兒!”
方氏心說,你比我好多少?我提了尿炕的事兒,你直接說人家該說媳婦了,嘖嘖……
考慮到那是自個兒的婆婆,還是個特難纏不好糊弄愛記仇的小心眼婆婆,方氏果斷的閉了嘴,隻推了推擱了大肉包子的盤兒,讓趕緊吃。
這會兒已經是深秋了,臨近初冬時分了,天氣已經很冷了。
看到放在自個兒面前冒著熱氣的雞蛋茶和大肉包子,蘿卜和土豆還真就忍不住,想著就如同方氏說的那樣,他倆啥樣兒沒叫二奶奶和嬸兒瞧見過?當下,對視了一眼後,他倆伸手拿了包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自家人就是這點好,口味都是差不多的,且完全不用擔心待客不周啥的。
其實,楊冬燕的感觸還不算深,她自詡上輩子是堂堂郡王妃,見多識廣不說,連皇宮都去了不止一次,至於其他的勳貴們,平常更是沒少見。因此,就算別人真認為她是個鄉下婆子,她也擁有著絕對的自信。
可方氏不行。
自家騰飛得太快了,擱在前幾年,還在為了那一口吃的歡呼雀躍。旁的不說,小楊氏懷豬崽的時候,還跟楊冬燕談條件,說要每天吃一個蛋,喝兩碗稠粥,為此她甚至生了一肚子氣,心裡特別不平衡。
結果呢?
才過了沒多久,自家先是蓋了六大間的青磚大瓦房,接著又搬到了鄰縣縣城裡,住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進院落,吃的方面更不用說了,當真是想吃口啥就吃口啥。
後來,更是沒等她過夠縣城的日子,兒子爭氣考上了秀才,全家都跟著搬到了省城……
哎喲這個日子啊,真就跟做夢似的。
可正因為如此,老魏家的底蘊太少了,就不說窩頭的同窗會看不起了,哪怕是相鄰的街坊們,偶爾看向方氏的眼神裡都帶著鄙夷。方氏倒是很想硬氣起來,可她真的不行,以前在縣城裡的時候,她還能自我安慰,你們牛氣啥呢?我家老太太上輩子還是縣太爺的老娘呢!
然而,如今他們家在省城了,縣太爺……
方氏就覺得,自己大概要保持很長時間的沒底氣了。
大概也就只有面對老家來人時,她又恢復了當初在村裡的豪爽做派。
對了,先前讓幾個後生往南田村的秀才和楊家送糧食時,楊冬燕也吩咐了給方家一份,方氏還托人將自己攢下的幾個私房錢一並送過去。
眼下自家的日子過得好了,真的會忍不住惦記娘家的。
這會兒,見到了蘿卜和土豆,方氏就忍不住詢問起了村裡的情況。
蘿卜幾口就將大肉包子乾掉了一個,又伸手拿了第二個,聽到方氏的問話後,他明顯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來。
方氏還未察覺到異常,楊冬燕多精的一人,當下就問:“是不是出啥事兒了?我說呢,那幾個小子怎就跑得那麽快,就算要去鋪子裡,也不用這麽趕啊!連喝口水的工夫沒有,騙鬼呢!”
要知道,先前聽到外頭有人敲院門,等楊冬燕走出去時,就看到那幾個後生飛快的趕著兩輛牛車走了,隻留下了蘿卜和土豆一臉訕笑的站在院門口。
“怎了?出啥事兒?”方氏也急了。
“也沒啥……方家挺好的,楊家那頭也很好,還有窩頭的先生家,都很好。”蘿卜生怕惹長輩擔心了,趕緊先將重要的事兒說出來。
楊冬燕就奇了怪了,既然都好,為啥要這麽吞吞吐吐的?
“那是老魏家出啥事兒了?你奶還好吧?上回見她都躺在炕上了,可給我嚇的,還以為她出啥事兒了,結果就是中暑。”
“呃,我奶也挺好的,家裡人都好。”蘿卜又道。
“到底是誰不好了?”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娃兒,楊冬燕一個沒忍住就抬手敲了蘿卜一個腦瓜崩兒,“趕緊說!別磨磨唧唧的,像個老娘們。”
像個老娘們……
蘿卜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開了口:“是姑奶奶家。”
姑奶奶?
楊冬燕愣是繞了好幾個圈,才總算是想起來,蘿卜口中的姑奶奶家是哪家。
就是跟她上輩子一個姓氏的劉家,也就是她大姑姐魏阿薺那家子。
其實,楊冬燕家跟魏阿薺家,簡直就是兩個對比照。
老魏家這邊是低開高走,從前些年的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到如今老家的田產有了,省城的宅子也有了,錢財自然也不少,這還不包括那些牛和牛車。
至於魏阿薺家,那叫一個慘烈,典型的高開低走。本來,魏阿薺就是圖劉家有錢,又僅有一個獨子,這才嫁過去的。想著以後家產都是自己的,能吃飽穿暖不說,還能過上小地主婆的好日子。
結果太慘烈了,隨著魏阿薺的公婆相繼離世,她男人壓根就不是一個能頂門立戶的,偏生她兒子跟她男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不光長相格外相似,那憊懶性子根本就是全然一樣的。
就那個詞兒,坐吃等死。
“我記得她費盡心機給她兒子娶了個好兒媳婦?”楊冬燕努力的回想了一下,這事兒其實印象還是很深刻的,只是先前她不往那邊去想,如今仔細想了想,立馬就有了大致印象,“懷了吧?聽說是生了個大胖小子?”
“對,去年生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魏阿薺那家子人已經懶到了骨子裡,光憑一兩個人壓根就是無力回天的。再說了,哪怕她當初是費盡心思的找了個好兒媳婦,可人家就是個普通小姑娘啊,十來歲的年紀,就算勤快能乾,那也是針對這些個屋前屋後的瑣事兒。總不能指望她一個人扛起全家人的生計吧?不可能啊!
這一點,楊冬燕最有發言權了,饒是她擁有上輩子的記憶,倘若沒有倒霉兒子那愛的供養,她也一樣要抓瞎。
單獨一個人的能力太不起眼了,根本就沒辦法獨自闖出一片天的。
楊冬燕忍不住想起了前朝最後一個皇帝,人家也挺好的呀,勵精圖治,就希望能挽救風雨飄搖的國家。
結果有個屁用!
前朝末期,連年的寒冷,北方甚至出現過九月裡就下雪的可怕事情,從九月一直到來年三月裡,放眼望過去就是一片白雪皚皚。哪怕熬過了極為漫長的冬日,到了夏天,冷不丁的給你來一場大冰雹,完了,徹底完犢子。
那冰雹大到什麽地步呢?別說莊稼了,那是能把人的腦殼砸出洞來,屋頂都給砸穿了。
這還怎過日子?
沒法過!
前朝覆滅簡直就是天災人禍一起來,別說明君了,就是把始皇帝找來都沒轍兒。最終,還是熬過了那最艱難的十年,老天爺放過了他們這群倒霉蛋兒,這才有了後面的事情。
楊冬燕之所以敢確定朝廷一定不會放過蔣郡守的,是因為他觸犯了朝廷的禁忌。
想那前朝就是因為極度寒冷糧食歉收,最終導致了覆滅,本朝才建立了幾十年,自會引以為戒,絕不會允許官員在這種事情上隱瞞不報。
……
楊冬燕聽蘿卜和土豆相繼說了一些村裡的事兒,終於弄明白魏阿薺在鬧啥了。
最重要的,當然是因為自家的糧食不夠吃了。
其實,像遇到這樣極端的收成,有多少田產的意義不大的。哪怕礁磬村還不至於說顆粒無收,多少還是能收上來一些的,可你能指望佃農老老實實的交佃租?
魏阿薺家裡的田產,除了極小的部分是留著自家種的,主要還是種菜,絕大多數都是賃出去給佃農種的。若是大豐收,佃農自是會老老實實的上交佃租,可眼下都這樣了……
佃農也想活啊!
第一時間就將僅剩不多的糧食藏了起來,一粒都不給魏阿薺。魏阿薺也哭過也鬧過,更是上門罵對方不要臉,可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還要臉幹嘛?
她甚至去找過裡長,但裡長告訴她,十裡八鄉類似的情況太多太多了,你能把不交佃租的佃農怎樣?告官嗎?抓他們去坐牢嗎?沒用的,特殊時期特殊對待,你就是把他們打死了,也一樣拿不到口糧的。
後來,她又去找了老叔求助。
可一則她已經嫁出去了,是劉家的人了,二則老叔也沒法子,糧食就那麽多,你逼著佃農交出來,他們一家老小也得死。橫豎都是死了,人家為啥要交?大不了直接拚了,死了都要拉個墊背的。
魏阿薺家裡本來就沒太多存糧,只因她家那幾人,不光憊懶還饞。前些年糧食豐收時,也是大吃大喝花用掉的,後來收成一般了,可家裡也添了人。
娶了個兒媳婦進門是能松快不少,但僅限於家務活兒,兒媳婦也是要吃的,她懷孕了更要吃,吃完孩子還得吃,孩子不得喝奶啊?到如今,更是開始吃輔食了,一家子都張著嘴要吃喝呢。
反正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當然,相較於那些真正的窮人,魏阿薺家裡多少還是有些家底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別的不說,田產還是有不少的。
可這裡頭有個謬論。
災荒年間,家家戶戶都缺糧食,這會兒若想賣田產,賣給誰去?就算是上等好田,年景不好的時候,田產是上等還是劣等已經不重要了,反正一樣出不了莊稼。
可反過來說,倘若是風調雨順的年份,她魏阿薺吃飽了撐著賣田產啊!又沒窮到那份上。
“照這麽說,她還真的是沒米下鍋了?”
楊冬燕都震驚了。
在她的印象中,魏阿薺雖然成天鬧著要佔小便宜,但總算是村子裡的富人家。如果說連魏阿薺家都面臨餓死的地步,其他人家呢?甚至那些顆粒無收的地界呢?豈不是全都要餓死了?那接下來還有好?別隨時都會爆發起義吧?
所以說,有時候見識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兒。
像楊冬燕這種,聽說某個親戚家快沒米下鍋了,就能聯想到其他地方餓死人了。又從餓死人了,想到即將到來的起義軍,甚至她已經腦補出了戰火紛飛的情形了。
要命啊!
她怎兩輩子都攤上這樣的事兒啊!
倒霉兒子喲,趕緊過來救你們娘啊!
萬幸的是,不用等劉家兄弟救命,蘿卜就開口救了她。蘿卜說:“其實也沒嚴重到那份上,姑奶奶家應該還是有余糧的,就是舍不得一氣吃完了,想著多囤些糧食,勉強來年餓死。”
楊冬燕:……滿臉髒話。
這時,土豆突然開了口:“姑奶奶還罵了二奶奶你。”
“啥?”
土豆被嚇了一跳,趕緊放下肉包子,正襟危坐的道:“就、就是……就是二奶奶你不是讓老叔家的叔伯們給其他親戚家送糧食嗎?我爺奶就拿了不少,還有我們家,土豆他們家,三叔家。對了,這回你讓叔伯去接咱倆,不是還給方家、楊家,窩頭那個先生家裡都送了糧食嗎?”
“對呀!”楊冬燕下意識的點頭應道,隨後她就想明白了,“沒給你姑奶奶家送是吧?”
蘿卜和土豆一臉沉痛的點了點頭。
問題就出在這裡啊!
作為負責分發糧食的老叔,他肯定是沒錯的,因為是他的孫子們帶來了楊冬燕的口信,讓挖出老魏家屋後地窖裡的存糧,還著重強調了要首先照顧魏大嫂他們家,包括分出去的那三家。
口信是這麽說的,老叔肯定要這麽做啊!
尤其是,大牛二牛死去的爹,也就只有這麽一個大哥。身為親侄兒,照顧親大伯一家,那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老叔就是這麽理解的,所以他將絕大部分的存糧,一分為四,給了魏大嫂並她那分出去單過的三個兒子家裡。余下的少部分,老叔又自己添了不少,分給了老魏家其他過不下去的族人。
至於第二趟送的糧食,單論數量其實是不多的。主要是怕被歹人盯上,一共隻帶了二百多斤,不到三百斤的糧食。跟地窖裡的存糧那就沒法比。
再說了,口信上說的就是,南田村老楊家、呂先生家,並礁磬村的方家。
都這麽說了,你猜老叔會不會自作主張→_→
楊冬燕稍微一想就能猜到魏阿薺生氣的點,因為在魏阿薺看來,自己是大牛二牛的親姑姑,而方家、楊家不過就是姻親罷了,那老丈人一家子還能有姑姑家來得重要?
至於呂先生家就更不用提了,魏阿薺沒念過書,她根本就沒有尊師重道的意識。
“唉,這就是忘了唄。”楊冬燕看了一眼滿臉懵圈的方氏,心說她差點兒連自個兒的娘家都忘了,還能記得大姑姐家?
蘿卜和土豆這會兒已經吃完了盤子裡的大肉包子,喝光了一大壺的雞蛋茶,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
這時,一個矮敦子晃晃悠悠的走了過來,抬起頭認真的看著堂屋裡的眾人。
土豆先發現了,他回憶了一下,試探著叫道:“豬小妹?是吧是吧?我記得豬崽很大了。”
豬小妹懵懵的看著他,完全沒想起來這人是誰,倒是土豆這話引起了楊冬燕的注意。
楊冬燕轉身走向豬小妹,問她怎了。
“我娘呢?”豬小妹含著手指頭,想了想又把濕噠噠的手指頭抽了出來,指著西廂房道,“妹妹拉臭臭了,娘不見了。”
聽到這話,楊冬燕猛的扭頭看向方氏:“你不是一直想要個閨女嗎?我做主了,豬小小妹過繼給你當閨女!”
方氏:……
不就是想讓我給那臭娃換屎尿布嗎?至於嗎?
懶得理會這個憊懶的婆婆,方氏抬腳就出了堂屋,還在心裡嘀咕著,說老劉家憊懶成性,她看她婆婆才是最懶的那個!
等等!
剛走到西廂房門口的方氏,慢吞吞的轉過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