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時節。
往年這個時候, 站在田埂上往遠處眺望,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是連片的麥浪。而人們每當思及“秋收”這個詞兒, 除了大豐收外,更多的感受則是疲憊。
是啊, 秋收的繁忙是眾所周知的, 就是家中尚不知事兒的垂髻小兒,每到這個時候都會跟著家中長輩一起下地,即便乾不了重活,也能跟在大人後頭,彎腰撿拾麥穗。一天下來,撿個一籃子不是問題。
繁忙、疲憊,但又是每個莊稼人最為期待盼望的事情。
忙碌了一整年後,秋收就像個結局一樣,給今年畫上個句號,也預示著未來一整年的保障。
對於那些全家老小都指望著地裡收成的莊稼人來說, 秋收的重要性遠勝過年關。
可今年……
無數莊稼人看著辛辛苦苦侍弄了一整年的田地, 卻全然沒了往年這個時候的笑容, 隻神情頹廢的蹲在田埂上,無言的看著遠方。
整個濟康郡, 幾乎大半地方都遭遇了糧食歉收的情況。稍微好一些的, 收成不及正常年份的三分之一。情況最嚴重的,幾乎可以說是顆粒無收。
要知道, 地裡的收成是有一個底線的。
那個底線包括了當年春耕時,用於做種子的糧食,還有每年固定要上交的稅收。如果說,耕種的地並非是屬於自家的, 那麽還得算上交給地主的佃租。
這還沒算上這一年裡,全家人在地裡的辛苦勞作,所耗費的時間、精力。
糧食歉收,甚至是顆粒無收,對於那些純粹的莊稼人來說,真的不亞於滅頂之災。
如果是家中有年歲長、見識多的老人,興許早早的覺察出了情況不對,或是將自家壯勞力趕出去打零工掙錢,或是將十來歲的姑娘提前嫁出去。總之,各種方法齊齊上陣,減少人口保住糧食,為即將到來的災難做準備。
可像這樣的情況並不多,哪怕知道情況不妙,能迅速找出應對辦法,並且給全家人留一條退路的……
很難的,絕大多數的莊稼人是不具備有這樣的能耐。
最絕望的,還是家裡人口少的,也就是分家單過不久的人家。
譬如礁磬村魏大嫂他們家。
距離他們分家單過已經有三四年光景了,不光魏大嫂他們家,連帶已經分出去的三個兒子家裡,按理說都該習慣了小家庭的模式。
可要怎麽說呢?勞作方式適應起來並不難,但因為家裡人太少了,在風調雨順的年份裡,興許只是多付出了一些勞動量,一旦遭遇到突發情況,像這樣的小家庭模式是扛不住任何風雨的。
明知道今年收成不會好,按理說就該由家中壯勞力提前外出打零工,多多少少也能掙幾個錢。退一步說,就算掙不到錢,起碼也能給家裡省下一些嚼用,讓家中的老弱婦孺有足夠的存糧捱日子。
可包括魏大嫂自家在內,還有她那已經分出去單過的三個兒子家中,都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歸根結底還是人口太少,一旦出去兩三人,留在家裡的根本就過不了日子。
就這樣,明知道該怎麽做,卻又沒辦法放手去做,可日子卻一直在往前翻滾,幾乎轉眼間就到了秋收時節。
誠然,此時還不至於淪落到無米下鍋的地步,但以後呢?他們這一帶,跟南方那些能種兩季稻的地方是不同的,秋收的糧食就是他們一整年的口糧,沒有口糧來年就得餓死。
想著自家糧倉裡那所剩無幾的糧食,看著地頭上那稀稀落落的麥穗,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活不下去了……
那種明確的意識到自己活不了的情緒,是真能將人逼瘋的,更別提家中還有嗷嗷待哺的小兒,可目光所及之處,卻壓根就尋不到生路。
礁磬村這邊其實還好,不至於真的顆粒無收,況且因為楊冬燕他們家搬離的緣故,不少人受到鼓舞,覺得沒道理大牛、二牛可以,他們就不行的。就這樣,鼓起勇氣離開家鄉,前往縣城等地打零工。
可以說,十裡八鄉之中,外出打工人數最多的就是礁磬村了,其他村子只怕是十個加一塊兒都不一定抵不過他們。
再一個就是,老魏家這邊提前許久就跟親戚們說過的,情況不太妙,該囤糧就囤糧,免得到時候束手無策。
在這種情況下,起碼村裡姓魏的人家都有所準備,又因為有些年歲太輕了,不敢去陌生的地界做活兒,老叔家那幾個老早就出門的後生就將位置挪了出來,讓親戚家的小子去了鄰縣的牲口鋪子裡,自個兒則結伴去了省城投奔大牛、二牛。
結果就是,兩邊都保全住了。
當然,也有極個別家裡,譬如魏大嫂他們,就因為沒辦法外出,坐在家裡絕望哭泣。
老叔肯定不能坐視不理,不過沒等他想好要給他們多少糧食,自家後生們回來了,不光帶來了救命的糧食,還轉達了大牛的話,讓去老屋後頭挖地窖,接濟親戚們。
楊冬燕家那六間青磚大瓦房後頭的地窖,在時隔好幾年後,終於重見天日。
地窖裡儲藏的糧食,當初是依著老魏家的人口算的,大概夠他們可勁兒的吃個兩三年。如今挖開地窖,將存糧一一扛出來,依著大牛托人轉達的口信,絕大部分都給了魏大嫂家並她前頭分出去的三個兒子家裡,小部分則給了除老叔家以外的其他魏家親戚。
存糧是不能做種的,吃起來的口感也會比當季新收獲的糧食差上許多。
可放在這檔口,卻是真正的救命糧食。
老叔自家沒要這些糧食,非但如此,他還命兒孫們將自家多余的糧食整理好分成好幾個等份,跟老魏家那邊的存糧一起,分給了族中快要熬不下去的人家。
“家族家族,不就是家裡過不下去了,族中還能拉拔一把嗎?我們家能有今天,也是大牛他們幫襯,托他們的福,咱們家前年蓋了新屋,你們幾個也都娶上了媳婦。如今,我說要幫襯親族,你們可有意見?”
有也不敢逼逼。
其實像跟隨大牛哥倆乾活的那幾個後生,因為見多了世面,自是比其他人更明白這種絕境之中守望相助的道理。當然,每戶人家裡都有那種自私的人,只是這樣的人一般本身沒多大出息,即便想開口說幾句,也沒在乎他們的想法。
因此,老叔得以順利的將自家多出來的存糧,分給了那些無米下鍋的族親。
……
那些後生是直到九月下旬才回的省城,當然這也是大牛提前告知過的,隻道今年買賣會不好做,索性趁這個機會休息一下,跟家裡人好好團聚一下。
有家底的人,一旦碰上突發意外,想的是趁機休息一下。可要是沒有家底可以揮霍,面對這樣的困境,只怕不單單是心急如焚,甚至可能絕望至極。
本來,他們也可以直接過完年再回來的,不過老叔覺得,買賣不好做,那就索性別拿工錢,這樣多少還是有的賺,總比閑在家裡要強。
而那些後生也因為在外頭見多了世面,待在村裡很是無所事事,確定家裡靠著這些糧食能熬過去後,就包袱款款的又回來了。
只是這麽一來,從礁磬村沿路到省城,他們見了不少沿路乞討的人。
一開始覺得不至於,才剛過完秋天,就算顆粒無收,也不該立馬就到無米下鍋的地步。可見多了,也聽多了,他們慢慢的也就明白了。
有很多人家本來就是沒有存糧的,即便是豐年,也不過是剛填飽肚子而已。碰上年景一般的,這些人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年景不好直接餓肚子,而如今……
見多了這樣的事情,心情分外沉重。
也因此,等楊冬燕看到老叔家這幾個後生時,一個兩個的,都是面色肅穆。
“怎了?老家出啥事兒了?不是讓你們帶著糧食回去了?還是沒找到地窖?地窖裡的糧食不好了?”
楊冬燕被他們那凝重的表情弄得心裡也七上八下的,偏這會兒大牛和二牛都不在家,她隻急忙忙的追問道。
生怕把這位祖宗嚇出個好歹來,幾個後生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了老家的情況。
情況是不怎麽好,但凡事要看對比。比起其他地方餓殍滿地的情況,礁磬村那頭已經好得不得了了。不說老叔家,也不提魏大嫂家,只要是魏家族親,起碼也有了能吃到來年開春的糧食。
至於來年開春後,糧食吃完了該怎麽辦,以及春耕需要的種糧等等問題,這就需要上頭人來考慮了。
像這樣的饑荒,不是一兩個人能力挽狂瀾的,只能靠朝廷運糧救命。
“……能撐到來年開春的話,朝廷應該會撥糧食過來吧?”說話的後生語氣裡是滿滿的不確定,卻有眼帶希望。
如果說,到了來年開春朝廷都沒有任何舉措的話,就算老叔家還有糧食,卻不可能再拿出來接濟親族了。更可怕的是,春耕怎麽辦?是繼續咬牙拿出種糧耕種,等著這不確定的年景,還是索性荒著田地,再熬一年?
但不管是哪個選擇,最終絕對會餓死很多人的。
楊冬燕聽了這些話後,也一時間沒了聲兒。半晌之後,她隻吩咐小楊氏煮好茶蒸好饅頭,先讓他們吃一頓休息一下。
因為這些後生先前離開了省城,鋪子那頭就算買賣極少,有時候還是會忙不過來,方氏就過去給大牛、二牛做飯收拾,這會兒也不在家裡。而窩頭、豬崽也都去上學了,留在家裡的只有楊冬燕和小楊氏,並兩隻小豬。
都到這地步了,也沒折騰什麽大魚大肉了。
小楊氏煮了雞蛋茶,又蒸了一大鍋的白饅頭,幾個後生吃得特別香,畢竟這連日趕路的,就算隨身帶了乾面餅子,那滋味也不好受。
見他們吃著喝著了,楊冬燕也順勢說起了這段時間省城的事兒。
主要是他們自家的情況,窩頭上的省學每個月都是有考核的,他們實行的其實是末位淘汰製,當然不是一次定輸贏的,而是會累積一整年的名次。到了次年,新一輪的院試成績出來後,就會有一些人離開省學,騰出位置給新人。
仔細想想也是挺殘酷的,尤其院試是一年一次的。每年的七八月份,總會有一些人被迫離開省學。
哪怕像楊冬燕之前說的那般,在省城裡好的學堂多得是,也不一定非要上省學不可。但事實上,考不上省學還不算什麽,可都已經在省學裡上了一年甚至幾年了,突然間被掃地出門……
這種滋味,誰嘗誰知道。
窩頭當然沒被趕出來,事實上他正好相反,去年剛進省學時,他幾乎每次考核都是墊底的。這也正常,要是他成績特別優秀的話,也不會在第一次考省學時,被負責入學考核的先生婉拒了。說白了,他的學識是正好卡在了錄取和不錄取之間的,最終能上省學,一則是正好有空位,二則也是佔了年歲的優勢。
人嘛,尤其是上了年歲的人,總歸會對小孩子更寬容一些,想著窩頭年歲小,學識略差一些倒也說得過去,不妨給次機會,讓孩子試試看。實在要是不行,來年再勸退也成啊!
結果,窩頭在連續幾次墊底後,竟然後來居上。到了今年五月、六月的考核時,愣是從末位趕到了中遊偏上。
這個排名,放在整個省學裡真心談不上有多好,但對比他原先的成績,又確確實實是進步了不少的。
在省學先生們的內部例會裡,教過窩頭的幾個先生都給他打了不低的分,認為這個學生正處於穩扎穩打的上升階段,且後勁兒不小。
也因此,窩頭如願的繼續留在省學念書,而他的同窗之中,卻也有幾人離開了省學。
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其實像省學這種地方,除非能做到回回考核前三名,擁有著傲視群雄的能耐,不然很難做到讓所有人都服氣。
而窩頭……
說真的,楊冬燕代入自己都不一定能服氣,畢竟有幾個被勸退的,綜合一年來的月考成績排名,甚至要比窩頭更好,卻還是被勸退了。
所幸,省學不是一般的學堂,是隸屬於朝廷的官學。也因此,在省學裡任職的先生不是普通人,哪怕名義上是無品無階的,但事實上他們卻都是學官。
學官雖無品階,卻能每年向朝廷領取俸祿,府學以上的學官,俸祿甚至比七品縣令更高一籌。
遇到突發情況,例如某一縣的縣令突發疾病身故,若朝廷沒辦法第一時間派遣官員任職,則會擇一學官暫時替之,直到繼任者到位。
也有繼任者遲遲不到,又見該學官做得不錯,就索性任命繼續的情況發生。
因此,很多擁有了舉人功名,甚至同進士功名的人,如果一直未能謀到實缺,就會先去各級官學裡任職,一面教書享受著朝廷的俸祿,一面繼續耐心等待機會。
也虧得如此,學官的權利遠遠超過了普通私塾的先生,才在勸退學生的過程中,未曾受到過阻礙。
但這一舉措也不是沒有缺陷。
楊冬燕就告訴幾個後生,自打七月裡院試成績出來了,省學勸退了一些學生,又新錄取了一些人後,家裡就不敢讓窩頭自個兒放假回家了,而是每回都提前去接他。
“怎回事兒啊?那些秀才還敢堵在學堂門口欺負人不成?”有人當即就急了,忙不迭的問道。
“差不多就是這麽個意思吧,倒也沒堵在門口,而是在離省學幾條街外頭吧。”楊冬燕提起這事兒就心煩,她還以為能上省學的,就算學問不一定是最好的,起碼人品過關吧?結果並非如此。
老魏家是去年搬到省城的,這二進院子離貢院和省學其實都不算近,但嚴格來說,也不算特別遠。
最早那會兒,窩頭每回放假都是大牛去接的,可這不是幾個後生都回老家了,就算生意不好,鋪子裡也偶爾會忙不過來。窩頭就說他自個兒回來好了,橫豎路都摸熟了。再一個,省學又不是每天都放學的,每月放三天假,也都是考完之後的第二天才開門的。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省城裡,能出啥事兒呢?
沒想到還真就出事了。
“窩頭呢?窩頭怎樣了?沒被人打傷吧?還沒有天理了!”
楊冬燕忙道:“沒事兒,正好碰上他另一個同窗了。就是那個姓梁的小哥兒,介紹咱們家豬崽去他家開辦的女學上課的那個梁家少爺。”
梁家到底是什麽來頭,是否真的像傳言中的那樣,在南陵郡的本家有著滔天背景,楊冬燕還真不確定。
但不可否認的是,起碼在省城地界,他們家是很能說得上話的。不說一手遮天,但確實極有話語權。
趕巧碰上了被堵在巷子裡的窩頭,梁家少爺都沒讓手下人動手,認出了梁家少爺的人就主動放棄了。
不過,因為堵窩頭的人也沒親自出馬,哪怕是個人都能猜到幕後的人,那也沒辦法直接找人對薄公堂。梁家少爺的意思是,這事兒就算是他也沒法處理,鬧開了不光那些人丟臉,只怕連省學都會被人指點,所以只能吃個暗虧了。
這事兒,楊冬燕能理解,但還是好氣啊!
顧慮肯定是有的,哪怕那些人是被省學勸退的,最起碼也是在省學裡念過一兩年的。結果呢?當然,人的品性不一定跟先生掛鉤,可一旦傳出去了,的確會影響到省學的名聲。再一個,窩頭在省學這一年裡的月考排名確實不佳,哪怕先生們一致認為他極有潛力,但這個說辭卻不一定能被所有人接受。
試想想,一個學生前頭四五次考核都是墊底的,後來慢慢的趕了上來,可最好的名次也不過是中遊偏上一些,且這種好成績不過才區區兩次而已。
另一個學生從未墊底,最差一次考核名次都比前一個好,最好的更是將那個甩開好長一段距離。
在外人看來,誰走誰留還不是明擺著的?
很少有人會理智的分析,從對方的年歲、以前表現、學習態度、後勁兒等等方面去思考和總結。多數人都是看表面的,不然省學折騰這個考核排名做什麽?既然都考核了,每次都依著成績排名次了,那就乾脆利落的把最差的幾個淘汰掉唄!
身為爹娘的大牛和方氏就特別氣憤,恨不得找對方理論一番。
倒是楊冬燕哪怕心裡再氣,還是選擇了忍耐,把人勸住以後,寧可生意再荒廢一些,也要在放假那天前往省學接窩頭。
只是家裡不止一個孩子要上學,像豬崽那個學堂是每天早晚都要接送的,她還真就不能單獨去。女學那邊還是有講究的,哪怕本朝對女子的約束並不算強,那也沒有未出閣的少女每日單獨外出的情況。
鄉下地頭是無所謂,但在省城是肯定不行的。
幸好,這幾個後生提前過來了。
幾人打包票說,以後接送窩頭的事情交給他們了。
楊冬燕瞅著這幾個膀大腰圓的後生晚輩,就別提有多放心了,不過她還是問道:“你們這趟回去瞧見我大嫂家裡的蘿卜和土豆了嗎?”
“見是見到了,沒怎說話。”
哪怕是同輩的親戚,還真不一定會湊在一起說話。尤其年歲差距放在那裡,再說兩邊原本也不熟,談不到一塊兒去。
事實上,因為自家後生晚輩都跟著大牛哥倆乾活,老叔家那邊跟楊冬燕這家的關系更為親近一些,對魏大嫂家也不是說不好,而是自打他們分家之後,對分出去的那三家難免會疏遠一些。
可楊冬燕這邊卻不是這樣的,畢竟跟魏大嫂他們家挨著住了那麽些年,兩家的關系是格外親近的,反而對老叔家那邊,也就是幾個後生略熟悉一些,其他人則是好些年沒有來往了。
楊冬燕跟魏大嫂本人關系好,大牛和二牛則跟魏大嫂那三個大一些的兒子好,至於窩頭,他最喜歡的小夥伴永遠都是蘿卜和土豆。
本來,要是沒發生災荒以及窩頭被堵巷子一事,楊冬燕還不帶想起那倆的,可這不是碰了巧嗎?
“我記得他倆跟窩頭是同一年生的,今年也就是虛歲十一歲。這個年紀跟著當爹的下地乾活倒也行,可眼下年景不好,我就尋思著,與其讓他們在老家種地,還不如接出來。”
“老嬸你是想叫他倆跟咱們一起乾活?”
“也不是,我是想著把他們接出來送到私塾去念兩年書,也不求他倆跟窩頭似的考科舉……當然他倆要是有這個能耐,我也供!反正就是琢磨著,讓他倆出來,不說學多少本事,起碼出來開開眼界。”
其實,楊冬燕也沒想好讓那倆小子具體乾些啥,只是她每次瞧著窩頭回家就一頭扎進書房裡看書用功。
哪怕豬崽也在上學,但倆人之間的差距如今已經太大了,不太能說得上話。而整個省城,除了同窗之外,窩頭也沒其他熟人,偏生他的同窗普遍年歲都大,在做學問上興許能說得上話,但小孩子也是需要朋友的。
最好是同齡的小男孩兒,像豬崽如今整天掛在嘴邊的,就是倆跟她年歲相仿的小姑娘。
如今,楊冬燕也只有一個大概的想法,反正第一步就是先將人從老家接出來,以後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唄。
幾個後生聽了楊冬燕的解釋,頓時面露羨慕之情。
哪怕讀書很苦,但不能否認的是,在學會了簡單的畫圖和記數量後,送貨的確是方便了不少。起碼,曾經吃過的那些苦頭都得到了回報。
再說了,讀書苦,種地就不苦了?如果家裡能有個會讀會寫字的人,就算地裡的收成垮了,那也能進城靠給人讀信寫信掙錢,還能去酒樓飯館裡當帳房先生,甚至朝廷招徭役的時候,能讀會寫的也會被安排當個計數的小管事,總比直接下河堤乾苦力來得強。
就有人問楊冬燕,是不是派個人去接那倆幸運娃過來。
其實這事兒也不是很著急,不過眼下也其他重要的事情了,鋪子裡忙碌有限,犯不著所有人都扎堆待在這裡,撥出人手回一趟老家也好。
正好再捎帶點兒糧食回去。
這就必須申請一個事兒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饒是全郡境內多半地方都遭遇了罕見的災荒,省城這邊還是歌舞升平。哪怕糧食不夠吃了,也有糧商聞著味兒就過來了,運了不少糧食來省城販售。只是,這個價格也是蠻醉人的。
可省城多得是不差錢的富貴人家,別說糧價只是翻了一番,就算再多兩倍,也不至於吃不上飯。倒是苦了那些小食肆,本小利薄,一旦加價就面臨食客退縮的情況,不漲價又維持不了盈收,進退兩難之下,好幾家食肆就這樣關門大吉了。
當然,有關門歇業的,就肯定有開門營業的。
大牛和二牛失去了幾個老熟客後,又一次重新踏上征程,去說服那些新開業的食肆加入合作之列,哪怕生意不如先前那般好了,倒也依舊在盈利之中。
其實,甭管是種地還是做買賣,風險一直都是存在的。
楊冬燕隻慶幸自己借屍還魂的時候,還多了個撈供品的本事,不然這次遭遇災荒,她又能怎麽辦呢?
再一想,光有這個能耐還不夠,要不是她上輩子足夠努力賣命奮鬥,給倒霉兒子們攢下了萬貫家產,就算她會撈供品又能怎樣?活人都不夠吃了,誰還管得了死人呢?像礁磬村那頭,哪怕勉強夠吃喝,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去管祖宗了。
沒那個心思啊!
思來想去,楊冬燕還是決定感謝一下自己,她果然是最棒的老太太!
隻這般,等這天晚上大牛、二牛回家後,幾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將人手一分為二,一半留在省城做事,一半則收一些糧食運回老家,順便將蘿卜和土豆接過來。
收糧食不難的,省城這邊的各家糧鋪都依舊是開門營業的,只是糧價高了,並不限制客人購買,隨便買多少都供。
大牛買的不算多,滿打滿算也就一車糧食。不是錢不夠,而是不想太過於招搖。
一車的糧食,平均分成兩份,用兩輛牛車來運,平平的鋪一層。上頭又用其他貨物來掩蓋,正好冬天快到了,用棉花作為掩蓋是最好不過的,又輕又蓬松,兩相一抵消,多少能將車輦子印記給糊弄過去。
饑荒年間,做事就是要比平常年月小心一些,哪怕最後發現是做了無用功,也好過於遭遇意外。
所幸如今才剛深秋,就算多地顆粒無收,也不至於立馬就直接餓死,多數人還抱著朝廷插手的希望。可要是一直沒有消息,到了來年春耕時節,才是最慘烈的。
說白了,禍事才剛剛冒頭,將來只會更為艱難。
安排好這些後,眾人就又忙活開了。
因為鋪子裡的人手夠用了,方氏倒是重新回歸了家裡,小楊氏大松了一口氣,她覺得這段時間自己快累死了。
“嫂子你以後別去鋪子裡幫忙了,你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我瘦了好多啊!”活活累瘦的。
方氏抬眼看了看小楊氏,瞅著她一副膘肥體壯的,好似即將出欄的老母豬樣兒,沉默了一瞬後,到底沒忍住說了實話:“弟妹你也別太嫌棄了,你不瘦,真的不瘦。”
相較於方氏的委婉,楊冬燕就太直接了。
嫌棄的瞥了一眼小楊氏,楊冬燕指著剛從西屋裡出來的豬崽道:“你要是瘦了,豬崽都能考上狀元了!”
豬崽:……
她記得原話不是這麽說的,好像是什麽怎怎滴,豬都能上樹了。
再一想,讓她上樹倒是容易,考上狀元太難了。
遲疑了一下後,豬崽果斷跑到了楊冬燕身畔,抱著她奶的胳膊,邊撒嬌邊往她親娘心口捅刀:“奶你說的真好,奶你說的太對了,我娘呀……只怕這輩子都跟瘦扯不上關系了。”
“你信不信我揍你?”小楊氏眯著眼睛危險的看向這倒霉孩子。
豬崽瞬間改口:“娘你不知道,我們先生說了,‘瘦’這個字是病字框,跟‘疾病’、‘癱瘓’、‘瘸’、‘疫’、‘症’這些字一樣,寓意都不好。我這麽說吧,病字框的字就沒一個是好寓意的。就是治療的‘療’,意思是解除痛苦,勉強算是不錯,其他的都不行。”
“所以呢?”小楊氏一臉“我聽你瞎逼逼”的表情。
“就是說,瘦是一種病,你不瘦就說明你沒病,沒病還不好啊?”豬崽努力擺出認真的表情來,向她娘表示自己是個好崽,所以別揍她。
小楊氏還不曾開口,方氏就樂壞了:“喲,看來這書真沒白念呀!弟妹,你要是不喜歡這胖娃,不如乾脆送我得了?反正你有仨呢!”
方氏真不愧跟大牛是倆口子,連想法都一樣。
可小楊氏能上當嗎?那必須不能啊!
“我生的呢,幹嘛要送人?”小楊氏還想再說,卻被楊冬燕粗暴的打斷了。
“娘家那頭你叮囑了沒?”楊冬燕問道,“就是你爹娘啊,你別告訴我,你壓根就沒想起他們。”
小楊氏:……就、就是沒想起來。
如果是新出嫁的閨女,那當然是會惦記娘家人的。可小楊氏都嫁了多少年了,豬崽都那麽大了,後頭還有倆小的,加上這段時間以來,方氏忙著鋪子裡的事兒,家務活兒都是小楊氏的,她本來腦子就不好使,忙活起來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其實,楊冬燕也沒想起來→_→
又不是她真正的娘家,借屍還魂那會兒,她就已經嫁出去二十年了。假如她娘家爹娘還在世,那興許會多掛念一些,可問題是,娘家那頭只剩下了她的哥嫂,且日子過得比最初的老魏家好多了,她惦記啥?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妨礙她鄙夷小楊氏。
“那是你親爹娘!你半點兒都不帶惦記的?你說說看,你爹娘養你幹嘛?不求你幫著養老送終,攤上這麽大的事兒,你倒是惦記一下啊!嘖嘖……”
小楊氏低著頭,一臉的懺悔。
她確實是完全沒想起來,上次老叔家的幾個後生回老家,她也沒讓人幫忙去南田村看一看,甚至連個口信都沒捎帶回去。
“行叭,這次讓人去南田村瞅瞅,甭管他們需不需要,都送點兒糧食過去,表表心意嘛。”楊冬燕想了想,又補充道,“再往呂先生那頭送一些,對外就說是窩頭惦記他。”
方氏眼前一亮,忙說好。
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肯定得大人幫著描補一番。到了如今,老魏家已經不差那幾個錢了,興許先生那頭也不差,但收到東西,起碼知道曾經的學生在惦記他,這就行了。
楊冬燕逼逼完就溜了,指望她做實事是不可能的,反正她都說了,接下來就是別人的事兒了。
收糧食的事兒是老叔家的幾個後生去做的,大牛給的錢。
小楊氏臨時又動了針線,給她老子娘一人做了一件棉襖。她的手藝並不怎麽樣,但好在搬到城裡之後,她常給仨閨女做衣裳,倒也練了出來。不說多好看,起碼針腳細密,裡頭擱的棉花也多,看著就很厚實,簇新的棉襖面看著也很舒服。
主要是被楊冬燕說了那麽一通,哪怕用詞比不上以往那般嚴苛,口氣也談不上凶悍,可小楊氏還是愧疚上了。
就感覺她爹娘真就白養了她這個閨女,別家閨女嫁了,都是怕公婆責罵,不敢貼補一二。可她嫁的是姑家的兒子,家裡不差錢,也沒人管她貼不貼娘家,她卻完全不記得……
她太不孝順了嚶嚶嚶!
豬崽看不下去了,跑去安慰她娘:“娘你別這樣,奶這麽說是因為她自個兒也忘了……不然我幫你寫個信?”
“她忘了她哥嫂又沒啥,再說她最後不是想起來了?”小楊氏也沒傻到那份上,可就算想明白了,該有的愧疚也不會少。
又聽到豬崽後頭那話,她搖了搖頭:“寫信管什麽用?你姥家一個認識字的人都沒有,寫了信過去,他們還得找人念信,指不定還要貼錢貼東西,就這麽不痛不癢的說兩句話,何苦呢?”
豬崽:……我娘是個傻子,我還不能直說。
“娘,奶說要給哥以前的先生家送糧食。”豬崽很努力的展現她在學堂裡學到的關於委婉的用法,可惜她娘太蠢了,完全沒聽懂。
沒奈何,豬崽只能把話說透了:“咱們家給先生家送了糧食,我姥家想找人幫著念個信,先生還能收錢收東西?”
“對哦!”小楊氏恍然大悟,忙拽著豬崽去了隔壁鋪紙寫信。
寫信倒是不費勁兒,哪怕豬崽的文化水平略低,但顯然小楊氏更糟心,說的全都是大白話,要寫的全是常用字。
豬崽很努力的一筆一劃的寫,即便看著傻黑粗,也總比到時候先生認不出來要強。也是不湊巧,窩頭前陣子才剛放了假,等下回放假就太久了。
又過了兩天,兩人趕車兩人後頭坐著,帶著糧食等物,往鄉下老家趕去。
與此同時,人在省城的楊冬燕久不曾聽到郡守府的舉措,終於忍不住了,張口問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