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就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過來帶你們過早。”

　坐完了遊船，回到了酒店，蘇鳴就準備撤了。

　“回去那麽早幹嘛?再說說話……”康慧芳剛開口，就被蘇虎扯了扯袖子。

　只聽他說:“累了，早點睡，昨晚就沒睡好！”

　康慧芳看過去之後，只見蘇虎一臉平靜，定定地看著自己，反應了過來:“……是，玩了一天了也累了……鳴兒明天還要加班，早點回去睡吧。”

　柳安想想也是，看了一臉蘇鳴又看向他父母:“那……晚安……”

　康慧芳覺得有點新鮮，有點生疏地回答:“晚……安……”

　待兩人出門之後，康慧芳就先小聲說:“幾個月就教成這樣了?有本事又有禮貌，不像以前什麽也不懂的野人，好聰明啊。你說咱這小子，守得住這麽漂亮又聰明的媳婦嗎?”

　蘇虎橫了她一眼，先看了看門外:“說什麽呢?我的崽很差嗎?”

　康慧芳也覺得自己說錯詞了，輕輕打了自己嘴巴兩下，然後坐在一旁喜滋滋地說:“都住在一起了，八九不離十。孤零零一個人也好，雖然沒有另一家人幫，但也不會有那麽多麻煩事。進了門，只要當閨女一樣對待，這樣的孩子更知道心疼長輩。”

　“走了一天路，這賓館也沒個桶，怎麽泡泡腳?”

　“這點路還累著你的老腳板了?瞎講究……那不是有熱水嗎?多衝一下得了！”康慧芳嘴上這麽說著，還是打開了門，想找人問問有沒有腳盆……

　……

　蘇鳴覺得今天挺好，有進步，後來總算把提著的空瓶子紙盒子丟掉了。

　不像之前那麽看重這點瓶瓶罐罐了。

　幾步就走到了小區，進了樓門回到了家裡。

　蘇鳴趕緊給她摘下假發，問道:“還是會覺得短頭髮出去不行嗎?現在天太熱了，這一天多不舒服。”

　柳安搖了搖頭:“但這樣好看些……”

　“……”蘇鳴看著她，“知道……要好看了?”

　“可是爸爸媽媽來了……在外面，如果別人總是因為短頭髮看我，爸爸媽媽就會總想起我是個野人這事。”

　“野人?為什麽要這樣想?”蘇鳴捧起她的臉，“看看，如果你這樣都是野人，那誰家都想要一個！”

　他並不知道，盡管隔了一道門，但柳安本來就耳朵好，又很留心蘇鳴父母的反應，因此聽到了那個詞。

　雖然他媽媽其實是在誇自己，柳安並沒有因此難過，不過下午出門之前要戴上假發，確實有這個心思。

　柳安笑了起來:“我知道的，現在我不是野人了。”

　“野人身上長滿了毛，你肯定不是！”蘇鳴笑呵呵地轉移她對這個詞的注意力。

　柳安先是沒聽懂，然後明白了過來，就有點扛不住了，推開他說:“白天都出了很多汗，明天晚上你還要加班，趕緊去洗了睡覺吧。”

　“安安，你知道怎麽樣會睡得最舒服嗎?”

　“啊?”

　蘇鳴就眨了眨眼睛，笑呵呵地去拿衣服了。

　柳安又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之前第一次幫他……之後，第二天早上他一醒，就說昨晚睡得最舒服了……

　她一直站在客廳，看到蘇鳴都進了衛生間了，仍然覺得去臥室會心裡毛毛的。

　這家夥，肯定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又要……

　可是後來想起來紅包，正好就有了“借口”，給自己鼓了鼓勁，進了臥室從枕頭底下拿出紅包。

　裡面果然全是100的紙幣，50張！

　她美滋滋地數著錢，真沒想到，跟蘇鳴談戀愛，居然還會得到他爸媽的禮物。

　柳安今天說買點什麽作為給他們的見面禮，他們沒有要。

　但書裡說，禮物應該相互送的，有來有回。

　她想了想，就打開了電腦。

　有一個好法子，既可以讓蘇鳴先自己睡著，又可以明天把禮物送給他們。

　柳安拿出手機，看著今天拍下來的照片，開始畫起蘇鳴的父母來。

　蘇鳴說明年他生日的時候，讓自己送他一幅畫，那麽拿這個作為禮物，應該可以的。

　她在手繪板上認真地照著照片上他爸媽的模樣，開始勾起線。

　蘇鳴洗完澡興衝衝地過來，看到她在畫東西果然愣了一下。再看她在畫爸媽的模樣，更加愣了:“安安，你畫我爸媽幹嘛?”

　“畫好了，明天送給他們。”柳安趕緊說，“你先睡吧，明天還有那麽多事。”

　蘇鳴又是感動，又是哭笑不得。在鄉下生活了一輩子的爸媽，哪收過這樣文藝范的禮物?

　可畢竟是她的心意，這不是買點什麽東西能替代的。

　蘇鳴覺得讓她畫一幅也好，老爸老媽肯定高興得不行。

　“我來看看！”

　“……你去睡嘛……你在這裡，我都不能專心畫。”柳安故意手一歪，“啊，你看，都畫錯了！”

　蘇鳴還以為真是這樣，撇了撇嘴。

　站起來之後想了想，又在背後拍了個小視頻，發給了老媽:“安安在給你們畫畫當做禮物，明天記得好好誇誇！”

　說完就躺到了床上，含著笑看老媽發來錯別字很多的消息，聊了一會天。

　轉頭看了看，柳安還在畫。

　他的精神松弛下來，一直以來工作積累的疲累還是迅速地湧了上來。蘇鳴打了個哈欠放下了手機，就說:“安安，就是個心意，不用畫得太細致啦。”

　“快畫完了，你先睡吧。”柳安頭也沒有回。

　她正在怔怔地看著屏幕。

　嘗試著上了兩次色，但總覺得上了之後還不如現在好看了。顏色這一塊，還有太多的學問她不懂。

　可是如果就保持現在這樣的線稿，很多的地方，看著就像是皺紋。

　而且……柳安忽然從這些“皺紋”裡，依稀看到了阿媽當年的模樣。

　現在她長大了，懂得很多了。來到了田園時代，也見到了很多20多歲甚至三四十歲的女人，但她們怎麽沒有一個像當時的阿媽那樣?

　皺紋、傷口、斑點……像個老人。

　柳安看著屏幕上的線稿，視線終於模糊起來，也忍不住有了啜泣聲。

　蘇鳴迷迷糊糊地剛快睡著，聽到聲音，看到柳安一顫一顫的背影，睡意頓時沒了，趕緊過去:“安安，怎麽了?”

　“我……我……”柳安的眼淚撲簌撲簌地掉，“我畫不好……顏色……”

　明明不是因為這個，但她心底最難過的記憶蔓延了上來，哭得一哽一哽地，是蘇鳴從未見過的傷心模樣。

　蘇鳴慌了神，給她擦著眼淚:“畫得很好啊，不用上顏色也可以。不哭不哭，這肯定是我爸媽收過的最特別的禮物，非常用心了！”

　柳安用力抿著嘴，壓抑著自己的抽泣。

　“保存一下，發給我。你一回來就給他們準備禮物，一直到現在，這份心意就能把他們感動壞了。”蘇鳴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安安真的很好，等以後你把上色也得很好了，再畫完整，還能再給他們一次驚喜，好不好?不哭……”

　柳安點著頭，又灑下幾滴眼淚。

　蘇鳴隻以為她是真的因為畫不到理想的狀態這麽難過，心裡是爆炸般的感動。原來自己的父母，在她心裡是需要這麽認真對待的人。

　一時情不自禁地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輕聲說道:“安安真好……”

　他的懷抱讓柳安漸漸平靜下來。

　不管如何，阿媽已經回不來了。現在，自己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很好。

　也有了另一個可以叫媽媽的人，還有爸爸。

　她知道自己有阿爸，但阿爸隻存在於阿媽的講述裡，只在她兩歲多以前已經忘掉的記憶裡。

　今天，見到了阿鳴的爸爸是什麽樣的人。

　原來他爸爸做房子的時候，從牆上摔下來過，被鐵絲刺穿過手掌，但他還是綁著手戴著手套，過了兩天又繼續去做工賺錢。

　原來他媽媽要抱著兩歲不到的阿鳴，夜裡走了像自己去找自行車那麽遠的路，到城裡給他找醫生。

　他們都想阿媽那時候一樣，很辛苦，但都對自己的孩子很好。

　不一樣的只是，阿媽沒有過上現在的好日子。

　如果阿媽見到了阿鳴，肯定也很開心。

　柳安的腦袋裡胡思亂想著，抬起了頭，看著蘇鳴。

　給她又擦了擦眼角殘余的眼淚，蘇鳴的聲音很溫柔:“好點了嗎?”

　“……嗯。”

　“就先畫成這樣，睡覺吧。”

　“我……還沒洗澡……”

　“那我等你。”

　柳安點了點頭，把畫好的圖保存了下來，發給了蘇鳴。

　他以前小時候也是貪吃的，也是愛玩的，但現在他知道很努力工作了，也總是保護著自己。

　以前小時候自己貪吃、愛玩，阿媽肯定也沒有怪自己的。

　柳安關掉了電腦，等他爸媽明天回去之後，繼續好好學畫畫。

　她也想再把記憶中阿媽的樣子畫出來，畫得漂漂亮亮的，像田園時代的人一樣。

　熱水再次傾灑而下，柳安抱著雙臂，在衛生間裡，離開了蘇鳴的懷抱，她又再次想起那時候的事， 然後還是忍不住又哭起來。

　那時候，都怪自己。

　不然也許阿媽可以跟自己一起過來。

　見到了別人的媽媽，看到別人一家其樂融融的模樣，她似乎也變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但越是這樣，心裡最遺憾和最後悔的東西，就變成越大的空洞，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釋放出巨大的情緒。

　一時之間，柳安特別想念那個懷抱。

　現在，只有一個懷抱，像當時一樣，可以讓她毫無顧忌地放松著，依靠著。

　她趕緊洗完了澡，然後就跑著回到了臥室裡。一爬上床，她就往蘇鳴懷裡擠過去，緊緊地貼著他。

　蘇鳴低頭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在笑。

　心頭忽然就湧起又想憐惜又想欺負的感覺，因為那種異樣的魅力，還有剛洗完澡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