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馳保持著側頭盯著林曉側臉線條的姿勢,眸光翻滾洶湧,這一刻幾乎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生怕這一腳落空後,失重墜跌萬劫不復。
良久過後,帶著望而卻步的慎重,方馳沉聲問:“試試的意思……是說願意試著和我相處,但不是以'小林師傅'和'方隊長'的身份,而是……林曉和方馳,是嗎?”
林曉雙肩輕顫,卻緩緩點了下頭。
方馳倏然間從他背上起身,兩步跨到林曉面前,幽暗眸光鎖在他的臉上不肯移動半分,揚聲道:“以林曉和方馳的身份,以在一起為目的,是不是?!”
“我……”林曉啞然一秒,卻終究還是給面前的這個人吃了一顆定心丸續命丹,薄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個字來。
“是。”
方馳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半晌,忽然輕聲發問,宛若自語:“所以,今天在車上,並不是我會錯意——你心裡有我,是不是?”
話已經說到這個程度,林曉穿在自己身上的那層金鐘罩鐵布衫早就被方馳戳的七零八落漏洞百出,還有什麼不能承認、不敢承認的?
他狠狠咬了一下唇裡,拼上了所有的孤勇和決心,點頭說:“是!”
這個字甫一落地,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一刻,枷鎖禁錮也好,公序良俗也罷,所有的原則和心理標尺統統拋卻在一邊!
愛他媽誰誰誰了!
我就承認了,還能怎麼樣!
方馳的手指被林曉攥在掌心,林曉此時手上的力氣之大,將方馳的指腹捏的生疼,但方馳就這麼任他握著,恨不得他能再用力一些才好。
能窺見小林師傅這顆藏得深沉的真心,要命他都給了。
林曉牙根發顫,聲音抖得厲害,活了快二十年,這樣的話他是第一次說,估計也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是,我心裡有你,一開始我以為這沒什麼不對,畢竟你對我好,好到我想像不到的程度,所以,我心裡也惦記著你,這很正常。”
“但是……但是那天,聽見你和遠哥說……我慌了,真的慌了,我沒想到你……這種事,我之前從沒接觸過,想都不敢想,所以你當時問我,我只能說'不會'……”
方馳靜靜聽著,半晌,輕聲道:“然後呢。”
林曉受到鼓勵,控制著一直在打顫的嗓音,深吸一口氣,繼而道:“但是你就是個混蛋!說了喜歡我,結果轉臉就不認人了!是,要一個清靜空間想一想是我自己要求的沒錯,但是——我、我又能怎麼辦!可你呢?!怎麼我說什麼你都聽啊!那麼瀟灑,不聲不響地就和我拉開了距離,我一開始是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是、可是……”
方馳緊追不捨,一絲退路都不給他留:“可是什麼?”
林曉驟然甩開他的手,雙肩劇烈且無聲地顫抖,好半天,抬手用力在臉上揉了一把,順勢摀住眼睛,崩潰道:“可是我好難受啊!這段時間和你若即若離的,我心裡,疼……比聽見你說喜歡還慌,那時候我才慢慢反應過來——不是習慣,不是依賴,我、我……”
眼淚無聲狂湧,順著指縫溢出,滑過林曉消瘦白皙的手背,連成一道水痕,他帶著柔軟的哭腔,終於屈服剖白,將自己的心挖出來,給這個人看個清楚明白:“我是喜歡你的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可是能在寧海市,方馳第一次帶他去聽海的聲音,為他描述這個他從未親眼看見過的世界,也可能是一次次相擁而眠,他在這個人懷裡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安心與踏實,甚至是更早的時候,在陌生嘈雜的機場值機室,方馳穿越人潮而來,找到他,牽起他的手,從此帶在身邊,再也沒放開過。
林曉分辨不清自己動心的那個開關在哪裡,只知道方馳帶著不容置喙地力度,一巴掌拍在了那個按鈕上,從此就照亮了他心底那個被冗長的黑暗所吞噬的世界。
濁世沉暗無邊,但他窺見了光。
方馳目光清幽,慢慢抬起手,將林曉覆在臉上的雙手拉下來,看見他眼淚肆虐的雙眼,和眼角那抹水潤的緋紅,重重嘆息。
真的不枉他這些日子快要把自己逼瘋。
林曉想清也認清了。
沒有他的干預,脫離他的左右。
林曉自己做到了。
他的小林師傅,沒有辜負自己,也沒有辜負他。
“不哭了,不哭了啊小林師傅……”所有的安慰的話在這交付真心的一刻都顯得輕薄而綿軟,方馳在心裡一邊痛罵自己不是人,一邊又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等了這麼久,千般手段用盡,差一點連自己都失了方向分寸,終於還是聽見了這句話。
林曉說,他喜歡的。
喜歡他,喜歡自己。
“我……”方馳聲音喑啞,用指腹擦去林曉眼尾的淚痕,心疼憐惜中卻隱藏不了那一絲張揚得意的笑意,這個時候,什麼鍋都願意背,“我怎麼這麼混蛋啊……”
林曉垂著眼簾,濕潤的睫毛粘成一縷一縷,惶然道:“是,你就是混蛋,只會欺負人,可是……”
可是他在這一刻,只想和這個混蛋共沉淪。
林曉問:“要說的話我都說完了,能去睡了嗎?”
“能能能!”方馳拉著他的手,慢慢走進房間,將人扶到床邊坐下,去浴室浸濕了一條毛巾,回來後在林曉面前蹲下。
帶著溫熱濕氣的毛巾擦過林曉的臉頰,最後輕輕覆在他的眼皮上。
林曉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腿上,一動不動,柔順而乖巧地仍方馳幫他擦去淚痕。
方馳那雙習慣了握著鼓槌敲擊出動感明快節奏的雙手,此時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力道。
方馳溫聲哄他:“真沒想到,我的小林師傅發起脾氣來這麼嚇人,把自己都嚇哭了。”
林曉默不作聲。
方馳便自顧自地說道:“你和我說這些,我很高興……不,不是高興可以形容的心情,但是現在我卻也找不出更貼切的表達,今天太晚了,我又喝了酒,腦子亂,所以不想在這樣的狀態下承諾你什麼,等明天,明天天亮以後,我們再好好談談,好不好?”
對一個男人表白,大概是林曉這一輩子做的最出格最離經叛道的事情了,現在心裡沉寂壓抑的情緒宣洩完,他除了被後知後覺的赧然席捲,大腦幾乎已經不能思考,方馳這樣說,他便輕輕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
方馳扶著他的肩膀,將人慢慢放倒在床上,抻過被子給他蓋好,手指將他額前烏黑的碎發撥開,露出那雙濕潤漂亮的眼睛,筆直且茫然地盯著眼前,目光凝定而沉靜。
方馳輕笑一聲,抬手輕輕點在林曉眼皮上,哄道:“閉眼睛,睡覺。”
林曉眨了下眼睛,而後就真的乖乖合上了雙眼。
方馳在他身邊坐下,手裡還握著那條濕毛巾,他安靜地註視著林曉的側臉,目光繾綣溫柔。
或許是真的到了極限,沒過多久,林曉的呼吸就變得均勻而綿長。
方馳這才起身,怕打擾床上的人,輕手輕腳地出門到隔壁房間的浴室衝了個熱水澡,換了睡衣,而後又折回客房,從床側一邊慢慢挪上來,掀開被子滑進床裡。
一伸手,就將旁邊睡得香沉的小林師傅撈進懷裡,饜足嘆息後,心滿意足地閉眼睡了。
……
雨幕纏綿下了整夜,第二天就是個風光霽月的好天氣。
方馳這一晚睡得十分沉綿,以至於早上睜開眼睛時,向來清朗的目光中,難得地帶上了幾分迷惘。
直到他微微垂眼,對上自己懷中那雙清亮的眼眸。
林曉安靜地蜷在方馳懷裡,任方馳雙臂牢牢環在他肩膀上,不動也不鬧,只是微微仰著臉,一雙翦水秋瞳沉定柔和的望著方馳的方向,他眼神依舊沒有聚集的焦點,但方馳就是感覺的到,他在“看”自己的臉。
下一秒,林曉貼在方馳胸口的耳朵聽見了陡然加速的心跳聲,漂亮的眼尾倏然一彎,輕聲說:“你醒了啊?”
方馳:“!”
方隊長難得噎了一下,清晨初醒的嗓子不自覺得有些髮乾,他緩了一口氣,才尷尬回道:“啊……醒、醒了,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林曉這才動了動半麻的胳膊,卻意外地沒從他懷裡掙開,只是說:“我也剛醒,你難得睡得沉,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他語氣柔和寧靜,帶著一點清晨時分的軟糯,說話時的溫熱呼吸灑在方馳心口處,燙得方隊長環著他的手臂都有些微微發麻。
林曉還是笑,嘴角輕輕抿著,清澈烏沉的雙瞳中映著一點透窗而入的晨曦,溫和又乖巧,輕聲說:“昨天說給你做午飯,結果耽誤了,現在……給你補上好不好?”
方馳看他兩秒,環抱著林曉的手臂倏然一緊,將人撈到自己身上,仰面抱著,忽然說:“不想吃早飯。”
“哎——”林曉驚了一瞬,霎時的天旋地轉後,發現自己正以一個難度係數較高的姿勢趴在方馳身上,緊緊按在方馳肩窩位置的雙手一抖,忙不迭地要從他身上翻下來: “壓到你肩膀了!”
“嘶……”方馳橫在他腰上的胳膊猛地收緊,將人一把摁在身上,低啞道:“別亂動!”
“不是,你… …”林曉屈腿一動,試圖再次從他懷裡掙出來,可這一下過後,交疊搭在方馳身上的腿不知碰到了什麼位置,整個人陡然僵住,而後就真的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不動了。
兩人身上俱都穿著深藍色的貢絲睡衣,林曉不知道方馳當初暗藏騷包,故意買的同款,但此時,絲滑單薄的睡衣布料掩蓋不住莫名突顯的輪廓,觸覺感官可怕得明顯。林曉深吸一口氣,反應過來後臉色瞬間燒紅,這把火迅速燎原,只一秒,就從頭髮絲一直燒到了腳趾,從裡到外灼熱異常的小林師傅將頭埋在方馳肩膀上,大氣不敢喘一下。
方隊長一雙桃花眼漂亮風流,勾著嘴角在林曉耳邊誠摯發問:“喲,害羞了?不至於吧,這就是一個正常男人的正常晨起現象,當然了,鑑於現在軟玉在懷,所以他生龍活虎的時間可能會長一點,不過這正說明馳哥身心健康,我——”
林曉臉上的溫度燙人,咬著牙瓮聲瓮氣地打斷他:“別、別說了你!”
方馳笑得如沐春風,伸手戳了一下林曉白中透粉的側臉,輕笑問他:“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小林師傅沒有過?那馳哥可得帶你去看看醫生了,這都快二十了,沒有的話……不太正——”
“常”字的話音還未出口,將頭埋起來裝鴕鳥的林曉忽然輕聲說:“有過。”
方馳:“…… ”
我就是隨便浪一下,你真不用說實話。
林曉頂著一張清雋紅透的臉,慢慢抬起頭來,嗓音軟綿而微弱,但表情卻是萬分無辜誠懇,輕聲回答說:“我挺健康正常的,所以不用帶我去看醫生,雖、雖然不是每天都……但是起碼……”
身上的小林師傅又軟又熱,抱在懷裡就像擁著一塊觸手生溫的瑩潤璞玉,這樣親密無間的距離,他高於平時的體溫透過單薄的布料浸出來,燙得方馳一顆心也跟著跳動激盪,他看著林曉清亮濕潤的眸底,鬼使神差地開口問:“起碼,什麼?”
林曉懵懂卻坦然道:“起碼現在我是正常的。”
方馳:“!!!”
瞬間那個半寸不敢再動的人變成了自己。
艹,故意搞心態是吧?
真要了親命了。
林曉聽不見方馳回答,誤以為他此時的沉默是變相的質疑,頓時有些急躁,想掙扎著從他身上爬起來,急切道:“真的!我沒問題的,不信、不信你自己……”
“不用不用不用!”方馳手忙腳亂地將人從懷裡扶下去,啞著嗓子推辭道:“我信我信我信!小林師傅雄風不倒,真男人純爺們行了吧!”
林曉被他按在柔軟蓬鬆的被子裡,方馳順手一扯,用雙人被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白皙粉嫩的巴掌臉在外面,而後深深喘了口氣。
林曉被捲成了一個軟糯雪白的棉花卷,閃著無辜的眼睫,輕聲問:“真信了啊?”
方馳:“真的,比我信自己還信,日月可鑑天地為證。”
林曉這才安分下來,將精巧漂亮的下頜往被子裡縮了縮,笑得純良無害。
方馳重重嘆了口氣,從床上起身,雙手搭在膝蓋上,盤腿而坐,垂頭斂眸,第一次從自己身上感受到一點懷疑人生的情緒。
半晌,心底那團繚亂躁動的火苗漸漸壓制後,忽然輕笑出聲,無奈喟嘆道:“我是真沒想到啊……”
林曉:“沒想到什麼?”
方馳:“沒想到……小林師傅居然是走這個路線的,大意了……”
誰能料想,平時沉靜柔和的小林師傅,一旦上了車,不僅連個心理限速都沒有,更是乾脆橫衝直沖地要搶和司機搶方向盤。
失策,失策。
林曉費力將身上層層疊疊的被捲抖開,慢慢從被團一角爬出來,摸到方馳的膝蓋,傾身在他身邊坐好,語調中帶著一丁點笑意,輕聲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路線是什麼,但是我昨天晚上說的話,都是真的。”
方馳心中震動,轉頭看他:“你……”
林曉放在方馳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而後又馬上舒展開來,慢慢寸移,一點一點的,摸索著貼近方馳的手背。
方馳垂下眼眸,此時的一雙風流多情眼,流露出來的不是懶散不羈的笑意,而是少有的端肅凝重。
方馳看著林曉瘦白修長的手指慢慢碰到自己手背,而後停頓一下,像是再次堅定了某種決心般,繼續游弋向上,先用小指勾住方馳垂落的一根手指,繼而緩慢卻毫無猶豫地,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林曉體溫比方馳要低一些,但微涼的手心貼服過來的那一剎那,方馳心底像是被驟然點燃了一簇溫熱的火苗,暖得整顆心熨帖發燙。
林曉說:“我說要和你試試,是真的。”
方馳良久無言。
沉默半晌後,忽然用力握住林曉的手,輕聲道:“我不試。”
林曉:“???”
笑容凍住,幾個意思?
方馳眼尾輕挑,手上用力一拽,直接將人拉進懷裡,“還需要試什麼?再說這種事怎麼試?既然你心裡有我,那咱倆就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在一起,有什麼好試的!”
林曉張張嘴,乾澀道:“我……但是我爸媽……”
“我知道。”方馳箍在林曉腰際的胳膊向上一提,直接將人抱在腿上,鎖緊擁牢,沉聲道:“林曉,之前我混蛋地冷著你淡著你,但是卻始終沒有逼過你,一是不想你受到我的干擾,再來就是因為你心裡的顧慮,我都知道。”
他是想公平地讓林曉自已選擇。
但也更明白,那間按摩店裡的老夫妻,同樣佔據著林曉心底的半壁江山。
面對感情的茫然無措,遠遠比不上面對養父母的愧怍難安。
因為這一定不是他們希望林曉會走的那條路。
方馳說:“我不難為你,可是你自己承認了。”
林曉緘默,與方馳十指交握的那隻手,卻無聲用力。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我聽見了就要當真,當了真,就不可能再給你臨陣脫逃的機會,所以你說試試——”
方馳淡笑一聲,音色沉緩而溫柔:“不可能,不試,而且你現在把心給我看了,那我還告訴你,哥不跟你來暗度陳倉那一套了,從今天起,我還就明著大大方方的佔著你了!你受得了也是我的人,受不了——也得受著了。”
“你承認了,我記住了,不管因為什麼人甚麼事,我都放不開你了,就算是你自己說也不行,除了——”
“除了什麼?”
“除了有一天,我在你心裡那個位置,有人取而代之。”方馳頓一下,繼又輕笑道:“不過不可能,不會有比馳哥對你更好的人。”
我會愛你超過所有人。
林曉怔然,過了許久,顫聲問:“如果……我師、我爸媽不同意,你怎麼辦?”
“不怎麼辦。”方馳篤聲回答,彷彿將壓在林曉身上最重最沉的那道枷鎖伸手拆開,雲淡風輕地扣在自己背上,“如果你擔心,就不要告訴他們,我沒關係,如果萬一哪天被他們發現了什麼端倪,也別慌,有我呢。”
“你吃苦受罪,我陪著擔著,你挨打挨罵,我抱著護著,你磕頭認錯,我代跪代罰——總之,我在這,誰也傷不著你。”
誰也不能傷你。
林曉從小乖順,從未捱過打罵,因此想像不出如果真的東窗事發,師父師娘雷霆震怒之下會是什麼情景,但是此時方馳這樣珍重到旖旎的情話,究竟有多能蠱惑人心,他卻是領教了。
“我……”林曉嗓子發黏,聲音軟得含糊,但吐字卻緩慢清晰,“找個合適的機會,我會告訴他們的。”
方馳垂眼看他,表情微怔。
林曉靠在他懷裡,卸下周身所有的防備和抗拒,乖得像只蜷縮在暖窩裡的小動物,與方馳相比,他確實孱弱,但並非不堅韌勇敢:“我不想委屈你。”
就像你尊重我,從不曾委屈我一樣。
以心換心,誰對誰的情意都一樣,這份感情從來等價,沒人願意退卻半分。
耀足的陽光從房間垂地紗簾中傾瀉而來,暖烘烘地舖滿半床,方馳懷裡抱著的人慢慢起身,抬起另一手攀上他的肩膀,輕聲說:“馳哥,我現在……能'看看'你長什麼樣子了嗎?”
方馳無聲嘆然,眼眶發酸,拾起那隻一直和自己緊握在一起的手,輕聲說:“能。”
林曉笑了一下,從他手裡伸出一根手指。
方馳轉握住他瘦白伶仃的手腕,引著那隻手,慢慢靠近自己的臉。
記憶倏然翻湧,攜著初見時的溫度翩躚而至,餘音震顫在此時相依而坐的兩人心間。
——“我們盲人……靠聽聲音只能粗略判斷對方的身高體型,要是長相的話,需要用手摸的……”
微涼的指尖觸到方馳額角,從一端滑到另一端,方馳額前的碎發劃過林曉手背,林曉嘴邊染著一抹溫柔笑意,在燦陽中輕聲說:“這是你的額頭。”
方馳帶著那隻手,從眉心逡巡向下,游弋過俊挺的鼻樑,停落在鼻尖處,溫熱的鼻息灑在手指上,林曉還是笑,“這是你的鼻子。”
方馳引著他再向下,指腹從薄唇上摩挲而過,描摹出唇峰唇形,最後落在唇角處,林曉笑意加深,“這是你的嘴巴。”
方馳握著那隻手在自己臉上摸索徘徊,指尖劃過整張臉部線條,林曉說:“這是你的臉。”
最後,林曉被他引領,微涼的指尖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方馳無聲的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繼而看見林曉烏黑沉靜的眼眸,虛無的視線在這一刻似有實質,就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眉宇之間。
許久,林曉聲音發顫,卻依舊笑著說:“這是……你的眼睛。”
剛說完,就感到身前的人忽然傾身,一個溫熱中帶著虔敬的親吻,落在了林曉眉心。
方馳的聲音從他發頂傳來,一字一句,從耳畔直落心間。
“從今天起,這也是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