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靠在樹乾上,看著喬伊斯,說︰“沒有人告訴過他,沒有任何人,但是,在教廷中有一份古老的經卷,是英雄王留下的手劄。”
喬伊斯︰“……”
亞歷克斯道︰“是賽裡斯自己,通過某些程序,啟動了一個長達千年的佔星術預言,似乎想找一個人的下落。但是我始終不清楚,為什麼……”
“靈魂的托生與轉世。”喬伊斯喃喃道︰“他在尋找的,一定是……千年前聖戰時的戰友。”
“是麼?”亞歷克斯道︰“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喬伊斯說︰“你不修行神術,所以不知道,確切的說,在《聖典》和《魔典》裡,都提到過,強大的靈魂如果帶著執念,將生生不息,在許多年後再次出現。”
“也許。”亞歷克斯若有所思地點頭,又道︰“但不知道為什麼,賽裡斯親手撕掉了卷軸的大部分,我現在明白了。或許連英雄王自己,也覺得這種執著是不對的吧。”
“這就是預言的一部分嗎?”喬伊斯問。
“嗯。”亞歷克斯答道︰“雷說得非常含糊,但是據我推測,預言應該提到過,在聖戰開始的地方——也就是群山之國,一千年後,將會出現純粹的光明導體,我想這說的應該就是你。”
喬伊斯登時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與亞歷克斯談論自己的前世,忽然就令他覺得很不安全。
“可是……我前世是誰?”喬伊斯說︰“難道我的命運,與生俱來就是注定的麼?”
“千萬不要這麼說。”亞歷克斯認真道︰“你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這個,烏瑟也沒有說過,事實上你曾經是誰,又有什麼關系呢?”
喬伊斯沉默了,亞歷克斯笑道︰“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喬,永遠都是,我感激聖光與真神,讓我與你相遇,事實上,如果要說命運,我覺得在那一天,你為奧丁做的虎牙項鏈保護了我的時候,才是我們真正的命運。”
喬伊斯忽然就心情開朗了起來,笑道︰“對。”
“如果你在乎命運。”亞歷克斯一本正經道︰“那麼請這麼想,你和老師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我們每一個人,出生的宿命,就是與你相遇。”
“好的。”喬伊斯笑了起來,說︰“這樣聽起來,實在是再美好不過了。”
“事實上我從不後悔我的過去。”亞歷克斯說︰“因為哪怕在人生裡有過一丁點的不同,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裡,我不會與你在一起。”
說著亞歷克斯起身,幫喬伊斯拍拍身上的草,認真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亞歷克斯今天穿的常服,不知道是刻意為之想融入香格裡拉的平民,還是覺得休息日裡多少應該放松一下,總之,他穿著亞麻長褲,卷起褲腳,以及一雙平民式的便鞋,和身上的麻布襯衣,露出乾淨的鎖骨。
他背著喬伊斯下山去,他身上的衣服和肌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寬闊的背脊令喬伊斯感覺非常安心。
“雖然神官與騎士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事。”亞歷克斯彬彬有禮地說︰“但是我認為,替身之類的,就不必朝他們交代了。”
喬伊斯驀然大笑起來,說︰“老師,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你拿著腔調說話了。”
亞歷克斯樂道︰“你感覺到了我的心情麼?”
“是的。”喬伊斯說︰“你心情很好。”
“是啊。”亞歷克斯讓喬伊斯下來,兩人走過石板路,這是北區裡一條僻靜的小道,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牆壁長滿苔蘚與爬藤,時光在這裡,仿佛靜止了。
廢棄的小巷深處,偶爾有聲音傳來。
“因為從小到大。”亞歷克斯說︰“我總是夢想著,有一天能帶著我的愛人,來到這個地方。”
喬伊斯看到這條廢棄的小巷前面掛著一個施工的牌子,卻沒人打理,問︰“因為時間太久了,所以已經荒廢了麼?”
“不。”亞歷克斯答道︰“從很多年前起,這裡就是乞丐住的貧民窟,後來因為教廷清理流民,把人都集中到西區角落去,就荒置了。”
亞歷克斯走到一間房子面前,門口釘著歪歪扭扭的木條,他說︰“我們以前就住這裡,我和我媽媽。”
“她的墓地在什麼地方?”喬伊斯說。
“羅德堡。”亞歷克斯拆下木條,說︰“羅德堡也是我們必經之路,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那裡的。”
喬伊斯跟在亞歷克斯身後,走進那間昏暗的小房子。
房子裡有破掉的水罐,地上鋪著雜亂的棉被,灰塵卷揚。
亞歷克斯跪在地上,撥開雜草,打開隔板,那是一個很小的儲物窖,喬伊斯蹲在旁邊,看著亞歷克斯的動作,並注意到他的眼楮發紅,顯然是因為思念已經故去的母親。
喬伊斯以為亞歷克斯幾乎不會流淚,在他的記憶裡,見過他紅了眼眶的時候只有兩次,一次是他們經過了逃亡與分離,再重聚之時,一次則是在這裡。
他已經強大到成為整個騎士團的精神支柱,甚至令喬伊斯忘了他也是個私生子。
“我不難過。”亞歷克斯讓喬伊斯從背後抱著他,回頭道︰“喬伊,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你來了,並陪著我。”
“嗯。”喬伊斯溫柔地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過去雖然充滿悲傷,但未來,還很長很長。”
亞歷克斯笑了笑,說︰“是的,是,喬伊。”
他從儲物格內取出一本書,說︰“送給你,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那是一本寫滿了筆記,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敘事小說,上面還有亞歷克斯小時候用鉛筆寫下的注釋,喬伊斯笑了起來,說︰“山與海的彼端”。
亞歷克斯牽著喬伊斯的手出來,關上了門,喬伊斯邊走邊翻這本書,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生命的囚牢無法拘禁我的思想
漫長的等待,隻為在晨曦初現時與你相見
海洋與星辰的搖籃
綻放出我們命運的第一縷光。
亞歷克斯帶著喬伊斯繞過前巷,在那裡有一家酒館,白天賣餐飲咖啡,晚上則招待水手們喝酒,而經歷了一場戰爭後,航線幾乎全部停了,碼頭上便多了不少人,都在喝咖啡聽侍應彈吉他。
喬伊斯坐在靠海邊的木平台一側看書,亞歷克斯則坐在茶桌旁,看著蔚藍的大海。喬伊斯很喜歡看敘事詩與小說,這本書上記敘的是遠古諸神之戰傳說中,參與遠征隊的一群熱血青年的故事。
在他們之中有騎士,有僧侶,有刺客,也有弓箭手。喬伊斯看得頭昏腦漲,夾起書簽,抬起頭時看到酒館外的木牌。
“白鷺歸來。”喬伊斯念出了酒館的名字。
“嗯。”亞歷克斯說︰“港灣區最大的酒吧,也是我成長的地方。長大以後,每次回到自由港,我都會來這裡喝一杯。”
“我記得修和你也來過這裡。”喬伊斯說。
“是的。”亞歷克斯說︰“我在這裡認識了修和羅傑,後來我們在羅德斯堡參軍時,再見到修,我差點動手揍他。”
“為什麼?”喬伊斯問。
“他是塔克王派到羅德堡的臥底。”亞歷克斯說︰“我本來想揭穿他的身份,因為我們在這裡打過架,就在這個酒館。”
“喔。”喬伊斯自動腦補了亞歷克斯和修在這裡大打出手的場面,繼而又低頭沉浸在書裡,剛好他看到書中,遠征隊的戰友們在某個城鎮的酒館內為了逃跑而乒乓打鬥的畫面。
“你會很無聊麼?”片刻後,喬伊斯從書中抬起頭,不好意思地說。
“不。”亞歷克斯笑道︰“看你讀書很有意思,就像看著小時候的我自己,你在我緊張的地方緊張,在我笑的地方笑,很有意思。”
喬伊斯與亞歷克斯相對看了一會,正要繼續看書時,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尊敬的喬伊斯大主教閣下,斯科特騎士長。”
亞歷克斯抬眼,看著喬伊斯背後穿著鬥篷的那人,在這一刻,喬伊斯忽然感覺到亞歷克斯身上的殺氣。
那是沙門的聲音,沙門的身後,還跟著一眾穿著白襯衣與黑色長褲,敞著衣領的打手,顯然是被派來保護他的。
“沙門。”亞歷克斯緩緩道︰“別來無恙?”
喬伊斯在這一刻想起來了,當年海港動亂時,亞歷克斯也曾親身參與,而沙門一定認得亞歷克斯。他看到亞歷克斯現出凝重的表情——很少看到他有這樣的反應,曾經令喬伊斯印象最深刻的時候,是在亞歷克斯與奧丁的一次爭執中。
“讓我們開門見山地聊聊吧。”沙門在一側坐下,說︰“昨天見到浪子科索恩,才知道您也來了香格裡拉。”
“協會的情報系統顯然有待提高。”亞歷克斯答道︰“但是,不管麥裡安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我想你現在還不足以代表協會來與我做交易,我暫且留你一命,回去告訴麥裡安,讓他配好自殺用的毒藥。”
“您太直接了。”沙門在鬥篷下笑道︰“我記得您從前並不是一個這樣的人,皈依聖光後,連您的心也變得堅硬如鐵了麼?”
亞歷克斯看著沙門,沉聲道︰“如果你是前來與我講情分的話,那麼請至少保留一點點曾經的記憶,不要再毀掉任何對你,對我,對羅傑來說美好的東西了。”
“我並無他意。”沙門摘下鬥篷,現出完整的臉,說︰“只是想過來看看你。”
喬伊斯從這句話裡,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說︰“需要我回避麼?”
亞歷克斯手一抬,示意喬伊斯繼續坐著,沙門看了喬伊斯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專心地看著亞歷克斯。
“聽說您在不久前的戰鬥中,受了傷。”沙門說︰“可以讓我看看您面具下的臉麼?”
“不勞您費心。”亞歷克斯拒絕的口氣絲毫不讓步,說︰“這就是你找到我的目地?”
沙門︰“羅傑寫過一封信回協會,請麥裡安主任為他尋找解除毒龍之炎,以及促進機體再生的方法,當時我猜到或許是你,後來經過多方打聽,我知道您在戰鬥中負傷的消息。”
說著沙門從懷中取出一瓶藥,放在桌子上,說︰“這是我為您配置的藥水,可以讓面部肌膚恢復。”接著沙門起身,朝亞歷克斯鞠躬,說︰“這是我唯一能為您做的。”
喬伊斯︰“……”
亞歷克斯沒有說話,三人都陷於尷尬的安靜中。
真是糟糕,喬伊斯心想,幸好下一刻,另一個人救了他。
“喲,真巧啊,沙門老師。”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道︰“你準備給斯科特騎士長下毒嗎?”
喬伊斯︰“……”
亞歷克斯︰“……”
沙門︰“……”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穿著洋裝,頭上扎著誇張的蝴蝶結絲帶,左手握著右腰畔的一把遮陽傘,仿佛是隨時將拔劍出鞘的劍士,當仁不讓地站在平台上,注視著沙門。女孩背後也跟著不少人。
登時雙方便成劍拔弩張之勢,白鷺酒館外喝茶的人幾乎全注意到了。
看到這種裝扮,幾乎想也不用想,就能認出是海因裡希家族無疑。
沙門冷冷道︰“你覺得我有必要下毒嗎?”
“你這樣可不好。”那女孩子不客氣地說︰“會讓大主教為難的,還是把藥劑瓶帶回去,等騎士團攻陷你們協會的時候,再由我們親自去取吧。”
沙門眉毛一揚,答道︰“那可就沒有了哦,這個配方可是我在自己臉上,拿毒龍烈焰試過無數次,才好不容易試出來的。”
“謝謝你,沙門。”亞歷克斯終於開口道︰“禮物我收下了。”
喬伊斯心裡嘆了口氣,亞歷克斯起身道︰“但我更喜歡現在的這個模樣,所以,這瓶藥劑,我會好好珍藏,我不想與你為敵,但是我們陣營之間的敵對似乎不可挽回了,如果你願意改變立場,可以和羅傑談一談。”
數人都沒有說話,亞歷克斯又道︰“有緣再會,沙門。”
“再會,斯科特。”沙門緩緩道,繼而轉過身,離開了平台。
那女孩盯著沙門遠去的背影,握著傘柄的手才慢慢放松下來。
喬伊斯望向亞歷克斯,亞歷克斯卻朝他笑了笑,示意心安。
“勞您大駕,”亞歷克斯說︰“我早該前去拜訪克裡斯汀夫人了。”
那女孩變了口吻,當即客氣了不少,說︰“夫人接到科索恩副騎士長的請求,邀請喬伊斯大主教以及麾下騎士們,今天晚上十一點,在海因裡希莊園裡會面。”
亞歷克斯與喬伊斯起身,朝那女孩行禮,女孩一展蓬松的白裙,朝他們回禮,帶著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