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喬伊斯坐在教堂的角落裡,翻開《聖典》,教堂內十分安靜,所有人卻都沒有入睡。梭蘭‧路克菲爾坐在聖水池一側,嘴裡叼著煙,手裡玩著牌。奧德尼在聖像前祈禱。
錫林則在水盆一側,用一把銀色的小刀刮臉。
羅傑進來了,他看了喬伊斯一眼,喬伊斯放下聖典,微微搖頭,示意他沒能說服錫林,他們只是簡單的眼神交流,沒有說話,羅傑便走到窗子旁,緩慢地拉上窗簾。
外面下著血腥的細雨,黃金之柱的光芒顯得更弱了。
錫林刮臉的手微微一抖,不小心劃破了臉上的一側皮膚,滲出少許鮮血,喬伊斯見狀起身,走到他的身邊,低聲道︰“我來吧,躺下。”
錫林看了喬伊斯一眼,把銀刀遞給他,躺到長椅上,喬伊斯一膝跪地,用小刀輕輕地刮乾淨他的胡子。
“主教,你從前是個剃頭匠嗎?”梭蘭道︰“也給我刮刮胡子如何?”
喬伊斯道︰“有時候得照顧守護騎士們,刮多了就會了,如果您不嫌棄我生疏的手藝的話,當然可以。”
諸人都笑了起來,羅傑道︰“奧德尼,你刮胡子和修剪頭髮的本事顯然不如你哥哥。”
“噢。”奧德尼無奈道︰“這也被你看出來了。”
教堂內梭蘭邋邋遢遢,奧德尼卻收拾得很乾淨,顯然這對雙胞胎會給互相打理外表,而梭蘭的邋遢外貌,正是拜奧德尼所賜。
喬伊斯道︰“請耐心等一會。”
“頭髮,喬伊斯。”錫林說。
喬伊斯答道︰“剪,這是個動詞。”
“剪頭髮,請為我剪頭髮。”錫林彬彬有禮道。
錫林坐起,喬伊斯把披風圍在他的身前,說︰“剪短嗎?”
“是,謝謝。”錫林答道︰“像羅傑一樣。”
喬伊斯把錫林的小辮子解開,在他們穿行了大半個大陸後,錫林的頭髮裡堆滿了泥與汙垢,喬伊斯便拿來剪刀,盡量地把錫林的頭髮剪短。畢竟這不利於他們作戰,而短頭髮也顯得更精神一點。
喬伊斯不得不承認,錫林頭髮變短了以後,還是很像中土大陸人的,他的眉骨分明,眼楮深邃,古銅色的皮膚與堅硬的唇線,剛毅的側臉,很有武勇的王子風範。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喬伊斯輕輕地說。
錫林沒有說話,從銅鏡中看著模糊的喬伊斯,他比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成熟了許多,仿佛有許多事,讓他不得不一夜成長,變為一個深沉的男人。如果說從前他的言行舉止只是為了彰顯王族的威嚴,現在則變得更謙卑,也更沉厚。
喬伊斯把他的頭髮剪得和羅傑差不多長,錫林說︰“很好,我不會離開你,無論如何。”
喬伊斯還想再勸他幾句,羅傑卻在鏡中微微搖頭,示意他無需再說,喬伊斯便隨口道︰“好了,我想你應該到聖水池裡去洗個頭。”
錫林禮貌地說︰“謝謝,我很喜歡。”
他起身要離開,羅傑卻坐了下來,示意喬伊斯也給他修一下頭髮。
“我在卡薩加隆當過理發師。”羅傑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回響︰“也在羅德斯堡當過修手匠,發現貴婦們對自己的手比對生命更執著。羅德斯堡有一句諺語︰野鴨偽裝成天鵝,卻遮掩不了它的爪子。”
喬伊斯笑了起來,想到羅傑在卡薩加隆的鮮花之城裡,服務於貴族人家,每次優雅抖開脖圍布時的神態。
“所以呢?”喬伊斯道。
“也曾踫上過許多騙子。”羅傑道︰“一個個都在努力地偽裝出某個身份,他們舉止優雅,談笑風生,熟悉所有社會階層的禮節與制度,要怎麼看穿他們的偽裝呢?”
喬伊斯有點不太明白羅傑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這個,隨口順著往下說,問道︰“怎麼看呢?”
“看他們的手。”羅傑道︰“每個人的手,是最容易暴露內心的,他們如此在意表面上的談吐,以至於忘了控制手,神經質的,發抖的,沉著穩重的,怯懦的,傲慢的,他們的手即使背在身後,手指的細節,也將出賣一個人最本質的靈魂。”
“就像商人數錢的手勢,以及某個攫取既得利益的瞬間。”羅傑淡淡道。
喬伊斯有點驚訝,從羅傑的話中學到了許多,他仿佛暗示著什麼,是在暗示錫林嗎?認真想起來,確實是這樣,喬伊斯不禁回憶一直在自己身邊的守護騎士們的性格,亞歷克斯的手是隨意的,他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成竹在胸的自信,而修則喜歡把手指搭著,澤的手是敏感的,他的動作不常駐,而是喜歡在手裡玩著什麼小東西,夜楓的手非常穩,是弓箭手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會互相撚搓,那是拉弦的動作,當手指相觸時,他意識到了,便會以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打出個漂亮的響指。
想到這一點時,喬伊斯的目光移向羅傑的手,羅傑的手指不自然地屈著,似乎是想握什麼——他的虎口上帶著長期使用重武器而造成的繭。
“可以給我修下指甲麼,喬伊?”羅傑道。
喬伊斯用小刀小心地幫羅傑把指甲修剪平整,羅傑的手很大,且皮膚粗糙,他的外表與雙手,是最不溫柔的那個,他的手上帶著歲月形成的繭,但他的內心,卻有著驚人的反差。也正是因為如此,每次他撫摸喬伊斯時,仿佛都生怕粗糙的手掌摩痛了他的身體。
“你的手呢?代表著什麼?”喬伊斯隨口問道。
“恐懼。”梭蘭忽然開口道︰“你的這位守護騎士,帶著不為人知的恐懼。”
喬伊斯︰“……”
奧德尼道︰“梭蘭。”
梭蘭不客氣地說︰“他的目光飄忽,仿佛每一刻都在思考,他疑神疑鬼,恐懼戰鬥,也恐懼失去,然而他對獲得與失去,又是那麼的漠不關心,他恐懼的,正是自己的靈魂,以及對活著的態度。他看上去是個智者,事實上他對身邊人的生命……責任心實在是欠奉。”
“不是這樣的。”喬伊斯答道︰“恕我直言,用這種方式來判斷一個人……”
“他說得不錯。”羅傑眉毛微微一抬,說︰“確實是這樣的。”
喬伊斯不說話了,羅傑微笑道︰“我對這個世界,沒有多少責任心,在老師身邊學習時,養成了對生命冷眼旁觀的習慣,我們的騎士長希望我通過追隨神官,能學會珍惜自己,善待生命,以及打消我對無窮無盡的知識的渴望念頭。”
“啊哈。”梭蘭淡淡道︰“求知欲,這是個不錯的人生目標,就像香格裡拉的瘋子煉金師一樣,死人,戰爭,代表的都只是一組數字,他們為了追求真理與知識,就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連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還有誰的生命值得在乎的?”
羅傑從鏡子裡看著梭蘭,微笑著點了點頭。
喬伊斯仿佛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羅傑,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點,梭蘭說得對嗎?他隱約覺得梭蘭看出了一些事,但他又覺得不是這樣的,奈何他無法反駁。
“好了。”喬伊斯說︰“下一位。”
羅傑起身,梭蘭坐過來,從鏡子裡看著喬伊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喬伊斯沒有說話,先用銀刀沾了點水,為他小心地刮胡子。
“我記得有一個人。”梭蘭抬起頭,讓脖頸與下巴完全暴露在喬伊斯的刮胡子刀範圍內,說︰“曾經也是這樣的。”
“誰?”喬伊斯不安地問。
“羅德斯堡,西風大公的獨生子,天才佐伊。”梭蘭喃喃道︰“他在煉金師協會遊學三年,回來以後,潛心鑽研他的長生與造人之術……”
“我認識他。”羅傑道︰“兩年前,離開望海郡時,我還在羅德堡與他見過一面,他現在情況如何?”
“他瘋了。”梭蘭淡淡道︰“他的煉金術發生了變異,製造出了一個奇怪的家夥,那家夥吃掉了他的母親,西風大公請求溫德爾主教的援助,把他製服,並關在塔樓上的一個小黑屋裡,嘿,你猜後來怎麼著?”
沒有人說話,教堂裡一片靜謐。
奧德尼說︰“佐伊受到黑暗力量的侵蝕,他的負面情緒太重了,仇恨,愧疚與痛苦,令他被紅法師控制,最後成為羅德堡陷落的誘因之一。”
“他還在那裡麼?”羅傑道。
“理論上。”梭蘭漫不經心道︰“也幫我把頭髮剪短一點,謝謝。”
梭蘭紅色的頭髮落在地上,喬伊斯按照他的要求,把他的頭髮剃得很短,梭蘭便去洗臉洗頭,喬伊斯回去躺下。
“是他說的這樣麼?”喬伊斯在被子裡與羅傑依偎著,小聲問道。
“你覺得呢?”羅傑看著喬伊斯的雙眼,問。
喬伊斯略一遲疑,羅傑卻看出了他的心思,他轉開目光,說︰“我就是我,我是你認知中的我,《轉化之書》裡的第一句話是……”
“……世間萬物。”喬伊斯輕輕地說︰“俱應人而變。”
羅傑笑了笑,說︰“所以,我就是你眼中的樣子。”
“可是不是這樣的……”喬伊斯道。
“噓。”羅傑示意他不要驚動了睡覺的其它人,喬伊斯看了一眼教堂裡,忽然間心裡有點不太舒服。
“睡吧。”羅傑低聲道︰“明天再說。”
喬伊斯便躺好睡了,他依舊像從前一樣,抱著羅傑睡覺。
“不管怎麼樣。”喬伊斯抬起頭,看著羅傑的側臉︰“抱著你的感覺,還是一樣的。”
羅傑嘴角微微翹著,摸了摸他的頭,彼此便閉上眼楮入睡。
翌日清晨,喬伊斯聽見羅傑與教堂內數人的聲音,睡眼惺忪地爬起來。
“我需要一個人去當誘餌。”羅傑道︰“你們兩個,其中一個,如果願意執行這個任務的話,那麼我想帶著這裡的所有人穿過羅德堡領地,沿著東線平原道進入香格裡拉,不是難事。”
羅傑在桌子上鋪開地圖,指向其中一道彎曲的道路,說︰“第一波誘餌由我與喬伊斯擔任,你們首先在這裡集合,通過羅德堡的護城河,從河道裡走。”
“第二波誘餌,你們分出一個人,進攻城門,吸引巡邏飛龍的注意力,我們帶著民眾,從下水道出來。”
“接著,我會突襲進攻大公城堡中央。”羅傑道︰“錫林帶著喬伊斯走西路,奧德尼或者梭蘭,帶著這裡所有的百姓走東路,抵達東城門內的下水道時,穿出護城河,我再沿著城堡內的下水道出來,在羅德堡外匯合,整個過程需要至少兩天時間。”
喬伊斯︰“……”
“你確定能從紅法師手下逃生?”梭蘭問道。
“當然。”羅傑仿佛猜到喬伊斯想說什麼,看了他一眼,說︰“騎士手冊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奧德尼道︰“永遠信任彼此,信任自己,也信任神官的能力。”
喬伊斯深吸一口氣,道︰“千萬小心。”
羅傑點頭,錫林卻道︰“你,用什麼辦法殺死魔法師?”
羅傑道︰“我有我的辦法。”
錫林說︰“你必須確信!為什麼不說?”
“相信他。”喬伊斯答道。
“你打算用藥劑嗎?”喬伊斯答道︰“我還沒看見過你的藥劑呢。”
“下毒。”羅傑道︰“紅法師是人,是人,就一定有弱點,除非是亡靈法師,只要具有**的人類,都可以用精神麻痹的毒霧來對付。不必殺死他,只要令他感知降到某個程度,就能延長他的施法時間……”
喬伊斯聽懂了,但錫林對著這麼多名詞,仍然不太明白,喬伊斯朝他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羅傑又道︰“大家準備一下,吃飽了好上路……好動身,快,我不管你們誰充當第二波誘餌,都動起來吧。”
喬伊斯吃過早飯,站在黃金之柱前,預備點亮聖光,按照羅傑的計劃,在黃金之柱點亮後,羅德堡內的飛行巡邏兵以及地獄騎士駐軍將警覺地發現聖光,並馬上派出隊伍前來調查。
而利用這個時間差,梭蘭會帶著所有人,繞過警備地區,進入已經乾涸的羅德堡護城河內,並通過下水道潛入城中。
“都準備好了麼?”喬伊斯回頭道。
錫林與他的衛隊仍然等在教堂裡,羅傑匆匆進來,說︰“已經全部撤出去了,再等幾分鐘。”
羅傑掏出懷表,估測了時間,喬伊斯總覺得羅傑似乎還有其它的安排,他低聲問道︰“羅傑,有什麼事,你還沒有告訴我的,是嗎?”
羅傑與喬伊斯對視,只是一瞬間,彼此心裡便已有默契,喬伊斯馬上道︰“你隱瞞了我什麼事?”
喬伊斯知道羅傑一定不會害他,但這個表現,不由得令喬伊斯心中驚慌,仿佛沒有安全感。
“先點亮黃金之柱。”羅傑道︰“試著通知香格裡拉,喬伊,斷開通訊以後,我會向你解釋。”
喬伊斯沉吟片刻,點頭,把手按在黃金之柱上。
柱體的符文接二連三亮起,緊接著飛速通往頂端,錫林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幕,剎那間神情驚訝,震撼,黃金之柱嗡的一聲亮起,本來微弱的聖光被成百倍的增強,緊接著射向天際!
那道聖光恰恰好位於大陸的中部地區,一被點亮,登時與香格裡拉,黃金之城,紅杉平原,以及四面八方的城鎮內的聖光所呼應,成為了一個中轉點。
“夜楓?”喬伊斯的聲音在聖光中震蕩︰“聽得見我嗎?”
“一切守護騎士,請呼應我的召喚。”
喬伊斯安靜地沐浴在聖光之中,背後展開光的羽翼,羽毛飛散,他一手按在聖光之柱上,聖光飛速旋轉,通往整個大陸的各個角落。
羅傑果斷道︰“切斷拉斯法貝爾的聖光通訊,轉向香格裡拉,呼叫康坦斯丁,快,我們沒有時間了,喬伊斯!”
喬伊斯茫然看了羅傑一眼,繼而照做,教堂內光明萬丈,在昏暗的天空下,教堂的窗口,大門,彩色玻璃,磚縫,猶如被壓縮進了一輪烈日,朝著四處透出破碎的光柱。
遠方傳來石像鬼的嘶吼與死亡飛龍的號叫,這個舉動登時驚動了羅德堡的守軍。
“喬伊斯?”亞歷克斯的聲音響起。
“老師?!”喬伊斯驚訝道。
亞歷克斯道︰“我正在多隆郡,喬伊斯,雷受傷並遁入了南方大陸,我在與公爵協力……”
羅傑打斷道︰“亞歷克斯!待會再朝你解釋!”
亞歷克斯的聲音消失了,緊接著是康坦斯丁的聲音響起。
“看來又點亮了一根黃金之柱,乾得好,喬伊斯……我想你很快就將晉升大主教了……”
“康坦斯丁閣下。”羅傑道︰“根據煉金師協會得到的密報,有一名高階煉金師背叛了協會……”
“我正想告訴你這件事。”康坦斯丁道︰“奧古斯丁‧蘭克爾‧沙裡昂多斯‧默克蘭特……”
“是叫做‘喂’嗎?”喬伊斯果斷道︰“一位教廷派出的文官?”
“啊是的。”康坦斯丁道︰“我們都叫他‘喂’,經過他的調查,伊侖克勞煉金師顯然與某個早就叛出你們協會的天才煉金師,似乎是羅德堡的公爵愛子?達成了協議……”
撲打翅膀的聲音越來越近,康坦斯丁意識到了不妥,問︰“喬伊斯,你們在哪裡?”
“羅德斯堡,我們就在羅德斯堡外。”羅傑顫聲道︰“伊侖克勞的協議是什麼?”
康坦斯丁的語氣變了︰“我建議你們立即離開那裡,我不知道伊侖克勞的協議,但是我相信他已經獲得了你和喬伊斯前來香格裡拉的消息,我猜測他多半在你們的隨行隊伍裡培養了毒疫孢子。伊侖克勞的研究方向我記得是關於毒疫散播,以及傳染病戰爭……”
“……有一位來自北方的閣下,我不清楚他是哪位大主教的騎士,他也不願意透露,已經主動要求前與你們匯合,並調查此事……”
轟的一聲,教堂摧毀,錫林吼道︰“快走!”
整個教堂被飛龍的怒吼與撞擊,毀去了一大半,喬伊斯雙手一攏,將聖光一收,再前撒出,聖光猶如洶湧的海洋,淹沒了錫林與他的衛隊,羅傑抽出背後合金桿一抖,斧頭抖開,帶著閃光的利刃,一腳踩在黃金之柱上,跳向崩塌的牆壁,繼而踩著一塊落石,飛身一躍!
羅傑在半空中旋轉,斧刃帶著聖光的勁氣揮出,將一頭死亡飛龍的半邊翅膀斬了下來!
飛龍撞進教堂,發狠怒號,錫林抱著喬伊斯,沖出了教堂,羅傑翻過牆壁躍下,喊道︰“一隻!走!”
隊伍在茫茫平原上飛奔,一群石像鬼窮追不舍,羅傑喊道︰“分兵!”
緊接著羅傑一回身,掏出包中一個密封試管,朝著空中一扔,恰恰好一隻飛龍載著地獄騎士撲來,砰然聲響,試管被咬碎,藥劑飛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