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殼蟲拖著黑煙劃過天空,遠遠地跟隨著踏著火焰的地獄騎士與他的夢魘,小骷髏好奇地從修的身後探出頭來,望向西方法師塔。
蟲法師的領地外面纏滿了黑暗藤蔓,無數奇異蔓生的枝節布滿了法師塔,猶如一顆巨大的,黑暗的樹。
靠近些許看,樹頂卻雷雲陣陣,仿佛通往另一個未知的空間,那隻甲殼蟲沒有飛向黑暗大樹的頂端,而是在附近繞了一個圈,一頭扎向大樹根部。
夢魘四足虛踏,緩緩落在湖面上,低低嘶鳴,修翻身下來,剛走開,夢魘卻又跟上,寸步不離地跟著修,修摸了摸它的頭,喬伊斯也上前去摸了摸那夢魘的腦袋,說︰“謝謝你。”
修帶著喬伊斯朝前走,一邊回頭道︰“它可能感覺到我要走了,這些天裡常常不願意離開我。”
喬伊斯跟在修的身後,問︰“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修說︰“每個地獄騎士都會有一隻戰馬,霍恩斯那裡掌握著通往異世界的能量,他對特別青睞的地獄騎士,會開放那扇異世界的大門,讓我進去,馴服一隻夢魘……或許不是異世界,具體在什麼地方,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裡是一個無盡的岩漿世界,這些夢魘,就在那裡幻化,生長,我父親說,那個岩漿世界在地底,夢魘是早在真神降臨此處時,便已生存了許多年的生物。”
修與喬伊斯站在一個冰湖上,地底是血色旋轉著的漩渦,他們透過透明的冰層,注視著腳底的漩渦。
“把這個穿上。”修拿著一襲鬥篷,讓喬伊斯穿戴好,遮擋住了他的骸骨身軀,又給他戴上一雙皮手套,喬伊斯拉下鬥篷,擋著自己的臉。
“我從來沒來過蟲法師的實驗場。”修低聲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啟用聖光,讓我來解決。”
喬伊斯點了點頭,修又抬頭看了眼法師塔,繼而與喬伊斯沿著冰層一側的洞窟下去,那是一個巨大的冰洞,裡面沒有階梯,兩人踏入的時候,腳底一空,喬伊斯大叫一聲,被修摟著,沿著冰道滑進了地底深處。
“噓。”修示意噤聲。
他沉重的黑色鎧甲一路滑過洞穴內部,四通八達的光華通道,顯然供飛翔的蟲群穿梭來去,對於人類與亡靈,卻是極難接近,修幾次轉向,每一次都找準了方向,跟隨追尋的甲殼蟲射進了酷寒的冰窟地底。
砰然巨響,地獄騎士鐵靴踏上地面,這處仿佛又是另一個深遠遼闊的空間,修一進去,馬上就驚動了四周正在做實驗的亡靈法師。
“什麼人?!”一名罩著頭,臉上滿是縫合痕跡的亡靈法師問道。
這裡是個寬敞的地下大廳,大廳內分布著不下二十名法師,聽到重物落地時,一同朝他們望來,四周五六名法師同時舉起法杖,黑暗鎖鏈錚錚聲響,縱橫交錯,從空氣中浮現,一同飛向修。
“霍恩斯大人派我來見卡莫一面。”修完全不將這群亡靈法師放在眼裡,抬手只是一抹,身周幻化出黑霧,強大的魔力散發開去,將鎖鏈全部抵擋在外圍。
亡靈法師一時間不吭聲了,都警惕地注視著修。
“卡莫在什麼地方。”修環顧大廳內,冷冷道︰“不要浪費時間。”
一名法師退後一步,似乎畏懼修的氣勢,修沉聲道︰“給你們一分鐘時間。”
“請跟我來,科索恩閣下。”
“這就對了。”修隨口道。
亡靈法師們的臉色似乎都不太好看,當然喬伊斯一直認為,就算不生氣,他們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他始終低著頭,不敢開口,跟在修的身後,亡靈法師們奇怪地打量著喬伊斯。
修停下腳步,冷冷道︰“我發現你們似乎有著不合身份的好奇。”
亡靈法師便各自別過頭,喬伊斯看得出他們肯定心裡在暗恨修,但不日間就要離開北裂境了,也拿自己沒辦法。
二人被帶進最深處的冰洞內,寒冰猶如明鏡,從四面八方照出他們的身影,密室中有一個綠色的池塘,池塘內傳來痛苦的怒吼,把喬伊斯嚇了一跳。
“就在這裡。”那帶路的亡靈法師道。
“你出去吧。”修冷冷道。
亡靈法師退了出去,喬伊斯邁出一步,那怒吼聲戛然而止。
那一刻,本已寒冷無比的冰窟內,氣溫降得更嚴重,那是發自內心的顫栗,孤寂與痛苦。
一名長發男子赤著上身,□已被改造成了蟲形,就像把一個人,與一隻六足綱的巨型昆蟲縫合到了一起,他的胸膛緩慢起伏,額頭現出被綠色氣霧纏繞,並腐蝕的聖痕。
喬伊斯摘下鬥篷,怔怔地看著他,那隻半人半蟲的怪物明顯就是曾經的聖騎士卡莫。他的額上,還出現了烏瑟的聖痕。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拖向兩邊,足肢不受控制地亂動,仿佛隨時想沖出來,把人切成碎塊。
他的每一根蟲足都猶如鋒利的鐮刀,寒光閃閃。
小骷髏的眼中閃爍著聖光,只是一瞬間,便被修一手按在他潔白的顱骨上,修的手中噴發出黑霧,籠罩了喬伊斯的全身。
“你……你……”卡莫顫抖著說。
只是一瞬間,卡莫便明白了小骷髏的身份。
“是哪位主教?”卡莫仿佛強忍著痛苦的折磨,斷斷續續道︰“康坦斯丁?是你嗎?”
“我,喬伊斯。”喬伊斯上前去,想用聖光平撫他的傷痛,卻顧忌在此處貿然釋放聖力,極其容易引來蟲法師的警覺。
“喬伊斯?”卡莫的五官扭曲,喬伊斯剛一靠近,他身前的兩根蟲足便高高舉起,卡莫又痛苦地大叫起來,竭力掙扎,仿佛想掙脫捆在手腕上的合金鎖鏈。
“長話短說。”修馬上道︰“我感覺到蟲法師在靠近。”
喬伊斯回過神,開口道︰“烏瑟讓我帶……帶你……”
“我……”卡莫側過頭,悲傷地說︰“帶我回去……帶我見烏瑟,我失敗了……”
喬伊斯安慰道︰“他說,不管你是死是活,都要見到你。”
喬伊斯意識到事態緊急,急促而盡量清楚交代了黃金之城的經過,最後道︰“雷計劃誅殺背叛的易卜然,你能夠找機會脫離這裡麼?”
“不受控制,我不受控制……”卡莫猛然轉過身,他的表情猙獰,下半身仿佛與上半身,成為了兩個獨立思考的個體,行動,意志都在產生劇烈的沖突,他咬牙令身下的銳利蟲足平靜下來,顫聲道︰“他們想把我放進拉斯法貝爾的地底,魔銀礦脈裡,他們會開啟通往那裡的傳送陣,是蟲法師計劃的……”
喬伊斯猛地感覺到了危險,繼而明白了整件事的經過。卡莫又道︰“蟲法師要讓我在人類的面前,顯露出這怪物的模樣……”
隨著他的聲音,那蟲足張牙舞爪地揮舞,幾次想抓住喬伊斯,把他拽到面前,撕成碎片。
“不,我不該回去,現在就殺了我……”卡莫猙獰地看著喬伊斯,喃喃道︰“現在,現在動手。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而來,殺了我,把我的屍體帶回去,把我切開,帶著我的屍體回去見烏瑟,告訴他,我還愛他……”
“不可能。”修答道︰“在這裡結束你的生命,蟲法師馬上就會發現我們的身份,並下手殺了我們。”
“我……我……”卡莫斷斷續續道︰“我的聖痕……我要殺了他們……我就算成為亡靈,也不會放過蟲法師……烏瑟再見到我,他一定會……一定會……比我更難受……比我更痛苦……”
“快讓他平靜下來。”修低聲道︰“蟲法師就要來了!”
一陣翅膀震動的聲音在冰窟通道內形成了回音。
“不。”喬伊斯忽然道︰“不會,卡莫,我覺得他只會說,你這個樣子,也是很帥的呢。”
卡莫漸漸地平靜下來,側過頭,注視喬伊斯,他赤裸的上半身男性肌肉輪廓健美,雖然傷痕累累,卻依舊帶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他的胸膛緩緩起伏,眉心聖痕發出的光芒,登時驅散了身周不住侵蝕他的綠色毒霧。
烏瑟賦予他的聖痕亮起了溫柔的光芒,在遙遠的大地盡頭,南大陸中央,黃金之城的光柱猶如吸引著漫長夜空中的恆星。
數枚聖痕猶如交錯的流星,飛速一閃。
雷站在西斯廷納寺前,注視著北方的星辰,時近初夏,亞歷克斯從他的背後走來。
“卡莫還活著……”雷沉聲道︰“他自知難逃一死。”
黃金之城中央,懸浮於空中的烏瑟睜開雙眼。
“卡莫,我愛你。”烏瑟的聲音仿佛在彼此靈魂間震響︰“為我戰鬥到最後一刻,卡莫。”
遠隔萬裡之外的冰窟地洞內——
卡莫不住發抖,繼而縱聲怒吼,全身震顫,他的眉心爆發出璀璨的光芒,登時驚動了眼魔,修馬上護著喬伊斯後退。就在這時,一隻巨大的昆蟲飛進了洞穴內,卡莫嘶聲大叫,幾乎就要沖破鎖鏈,與蟲法師同歸於盡!
然而蟲法師的額頭上瓖嵌著一枚紫色的水晶,此刻亮起血紅色的光芒,光束籠罩著卡莫的全身,卡莫棕色的瞳孔內血光閃爍,猶如被催眠般靜了下來。蟲法師口器摩擦,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它的雙眼注視著卡莫,卡莫恢復了安靜,雙目失神,低下頭。
蟲法師又抬起一隻前肢,凌空劃出黑暗的符文,咒語顯現出黑暗的火焰,逐一射向卡莫赤著的上半身,並沒入了他的強健肌膚中,卡莫的身體呈現出古銅色,隱隱煥發著鑄鐵的金屬光澤,成為了一具雕塑。
末了,蟲法師轉而注視著修,支撐地面的六足蹣跚躍徙,上前一步,左右調整方位,舉起鐮刀般的前足,復眼現出血腥的赤紅色,顯然十分憤怒。
喬伊斯不敢作聲,靜靜站在一旁。
一名跟隨那隻巨蟲的亡靈法師道︰“蟲閣下非常憤怒,要求你解釋清楚這一切的前因後果,科索恩騎士。”
修始終沉默著,蟲法師注意到跟在他身邊的喬伊斯,低頭注視喬伊斯,它的眼楮足有車**小,繁復的昆蟲復眼內倒映出無數個披著黑色鬥篷的小家夥的映像,它湊上前,口器廝摩,尖銳的鋸齒口器內現出無數小觸須。
喬伊斯一直低著頭,任憑蟲法師在他周圍環繞,直至蟲法師看清楚了,修便伸手,把喬伊斯的鬥篷摘了下來。
“它是地獄騎士軍團內的一隻低階亡靈。”修沉聲道︰“被我的力量注入並驅使,潛伏在第四軍團內查探消息,以及回報動向。”
小骷髏的眼中噴發出黑霧,蟲法師只是打量了它一眼,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喬伊斯的身上,轉而看著修。
“我父親懷疑易卜然仍與教廷有勾結。”修自若答道︰“開戰在即,這隻小亡靈前來通風報信,懷疑易卜然會在進攻拉斯法貝爾時倒戈,救走他的同伴,聖騎士卡莫。”
蟲法師懷疑地看著修,發出嘶嘶聲,跟在他身邊的法師學徒翻譯道︰“蟲大師說你在撒謊,易卜然根本不知道他的同伴被關押在這裡。易卜然不會背叛陛下,他的聖痕是由多諾修斯大人親自動手黑化的。”
修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蟲閣下是否想過,前天傍晚,易卜然為何突然出手襲擊我。”
蟲法師沒有作聲,修又答道︰“因為他正在找這隻小骷髏,懷疑它泄露了自己臥底的身份。”
喬伊斯暗道修實在是太狡猾了,亡靈之間互相構陷的這一套簡直是運用得不能再嫻熟,現在反而倒把黑鍋扣在易卜然身上了。
亡靈法師朝著蟲法師鞠躬,口中發出不清不楚的嘶嘶聲,蟲法師仿佛想到了什麼,又轉過身,打量著喬伊斯。
“易卜然最近是不是在調查尋找什麼?”修問道︰“他一直在找,藏匿於城市中的某種東西,陛下一定也感覺到了。”
蟲法師仿佛在修的解釋下確實起疑了,怪就怪易卜然最近的表現太過非同尋常,那天甚至不顧城內禁令,與修直接動手,所有的法師與地獄騎士都懷疑出了什麼事,偏偏易卜然又不作解釋。
蟲法師看上去相信了,它轉身離開洞窟,修跟在它的身後,解釋道︰“卡莫目前未曾與易卜然見面,我相信假以時日,易卜然一定會找到被異化的同伴,事實上,他來到這裡,一定就是為了帶回卡莫。”
蟲法師沿著洞窟上的冰壁攀爬上去,昆蟲肢體牢牢扒著頭頂的天花板,居高臨下,地面的法陣射出光芒,籠罩了它。那充當翻譯的亡靈法斯躬身退去。
“易卜然不可能背叛。”蟲法師的聲音刺耳而難聽,赫然從這個奇異的法陣中獲得了人類的語言能力︰“我相信以霍恩斯的智力,不可能任由一個叛徒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動而毫無察覺。”
修冷冷道︰“既然是這樣,我無話可說,走吧。”
“慢。”蟲法師的復眼內倒映出修的身影。
“我知道你與易卜然之間的爭鬥。”蟲法師轉過頭,一字一句,艱澀地說︰“你們的分歧,在於彼此都不信任對方,我開始後悔接受你父親的請求,將你變成一隻亡靈了,科索恩。”
修轉身,一手緊緊握拳,雖不顯激動,話語中卻帶著淡淡的忿恨之意︰“霍恩斯已經被他蒙蔽了!騎士長閣下認為我才是叛徒,他利用這次進軍的機會,設下了構陷我的陷阱。”
蟲法師仿佛在觀察修,蟲顎摩擦,發出一連串話語。
“你的傲慢出賣了你。”蟲法師道︰“我感覺不到你對此事的重視,這僅僅是你們之間的互相嫉妒與猜疑,你如果有意設法扳倒易卜然,盡管去,但別指望我會幫助你。”
修不露聲色地微微一動,似乎被蟲法師窺中了內心。
那隻巨大昆蟲的翅膀動了動,倒吊著看他們,又說︰“卡莫將被投放到拉斯法貝爾,打擊人類的信心,這個時候不允許被交給你,戰爭結束後可以考慮。”
修不再說話,左手按右胸,微一鞠躬,一手挾著小骷髏,渾身沐浴著黑火,從冰窟通道裡飛射出去。
回到龍脊堡壘後,修快步走進水晶陣內,喬伊斯站在陣中,朝拉斯法貝爾通報了消息。
亞歷克斯一聽便馬上道︰“地底的魔銀礦脈,果然不出意料是那裡。”
修答道︰“我會跟隨大軍出征,地獄騎士的目標是幽暗峽谷,蟲法師的隊伍則會直接從群山之國的地底突入,一旦抵達幽暗峽谷後,我就會抽身過來幫助你們。”
亞歷克斯道︰“很好,兄弟,喬伊斯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修仿佛一怔,亞歷克斯又道︰“喬伊,留在那裡,保護奧丁,後天穿過傳送門,帶他一起回來,現在,讓我們開始準備。”
修馬上道︰“等等,亞歷克斯,喬伊必須先回去……”
“不必他在。”亞歷克斯道︰“我們也能充分應對,喬伊,修就交給你了,照顧好他。”
喬伊斯道︰“好的。”
修︰“……”
“只要在開戰時的那一刻,主教回到了拉斯法貝爾就行。”羅傑的聲音在一側道。
“果然就知道是從地底來……”澤的聲音道︰“我這就去查探……”
亞歷克斯關上了通訊,喬伊斯才想起有話要說。
“老師,等等!”喬伊斯忘了把卡莫的事告訴他了,但回去以後,修應該會馬上前往地底礦脈,到時候再設法把卡莫抓起來就行。
修與喬伊斯坐在晦暗的天空下,透過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雪花飛揚的天空,冰封之城的三大傳送陣架設起來,第一個是在龍脊堡外,通往幽暗峽谷的傳送陣,第二個則是在遠方蟲法師的高塔下,一個晦暗的漩渦。
“每次當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倒霉的時候。”修有點感慨,說︰“總會有人出現在我身邊,顯得比我更倒霉。”
喬伊斯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他以骨爪摩挲眼眶,不知道為什麼,大戰在即,他卻覺得心情從所未有的好。
從卡莫說出那句話時,喬伊斯便本能地感覺到了,修已經死去的靈魂,再次煥發出蓬勃的生命力,希望,光明,以及他們之間的愛,猶如灰燼中涅重生的火焰,在旺盛地燃燒著。
“先是那個倒霉的亞歷克斯。”修若有所思道︰“接著是你。”
“我?”喬伊斯莫名其妙道。
修抱著喬伊斯,在平台上盤膝而坐,他沉重的甲靴側靠著地面,覆滿白霜。他沒有戴頭盔,但頭髮已齊整順眼了不少,他的黑發桀驁難馴,一如既往,瞳孔渾濁,面容呈現出灰敗色,然而五官卻仍然英俊得令人屏息。
喬伊斯伸手摸摸他的臉,修說︰“那天我已經放棄了,是你到死人堆裡,把我翻了出來,忘了?”
“啊。”喬伊斯想起來了,曾經修確實放棄了活著的念頭,只因喬伊斯確實到了生死關頭,修才不得不為了保護他,喝下那瓶藥水,帶著他逃離了險境。
“老師說。”喬伊斯倚在修的胸膛前,一動不動,望向天空中飄揚的極光,喃喃道︰“身為神官與守護騎士,必須毫無條件地信賴彼此,把自己的生命交給對方。相信自己,永不放棄,也相信對方,永遠不會放棄自己。”
“可你總是讓我這麼擔心。”喬伊斯沒好氣道︰“讓我沒半點安全感。連卡莫到了這個時候,還會說‘帶我的屍體回去,我要見烏瑟’,你卻總是不願意相信自己。”
修沒有說話,許久後答道︰“是,你說得對。老頭子說,我遲早會被傲慢毀掉了自己,傲慢的背後,則是陰暗的自卑與不安全感。”
喬伊斯抱著他的腰,彼此依偎在寒風之中,修又低聲道︰“因為我小時候失去了太多東西,總覺得,那些美好的,幸福的東西,終究不是我的。塔克有一句古老的諺語,一切得到的終非你所有,時光匆匆,穿梭來去,終將與你相別,不復存在。”
“這有點像沙克王國的童謠。”喬伊斯低聲唱道︰“過去的不再來,塵歸塵,土歸土,世間萬物,莫不如是。”
“嗯。”修答道︰“可能我骨子裡是個悲觀的人。”
殿門外有人道︰“科索恩閣下,蘭德尼大人傳喚您。”
“告訴他,我現在沒有空。”修冷冷答道。
連房間的門都沒有開,那守衛便徑自前去回復。
“有什麼事嗎?”喬伊斯道。
“沒有。”修淡淡道︰“只是想這麼抱著你,安靜地坐一會。”
在深遠的冰封之城內,不知何處有女妖唱著婉轉的歌,遙遠的大海深處,海妖若隱若現的歌聲與飄忽萬狀的極光彼此纏繞,糾離。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了麼?”喬伊斯道。
“從小到大。”修沉吟道︰“那些曾經獲得短暫的快樂,都會很快失去,我的母親,我,我建立的功勛,甚至是一匹與我相依為命的坐騎……曾經有一名沙漠隱者朝我說過,我的身體裡,流淌著被詛咒的血。”
“不要這麼說。”喬伊斯道︰“你只是有黑色的頭髮而已。”
“不。”修答道︰“那位隱者,是沙漠王國近百年來最傑出的預言家,他預言了魔神之子,與聖神之子都將托生於世間,不出百年,聖戰必將再次開始。”
“啊?”喬伊斯還是頭一次聽見這個預言,他又問︰“所以呢?”
“本來魔神之子,熔岩之王的指定身體,是我。”修答道︰“它滿足光明與黑暗的分界線,白晝與夜晚更迭時,出生的孩子,並流淌著一身詛咒之血。”
“這不可能。”喬伊斯隨口道︰“你怎麼會是魔神。”
“因為老頭子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修答道︰“他使用一件古神器,更改了我的命運,在世間找到了一名替身,作為魔神的祭品。”
喬伊斯︰“……”
“你是說認真的?”喬伊斯問。
修緩緩點頭,看著喬伊斯,他渾濁的雙目,僵硬的面容已無法表達笑意,哪怕是苦笑抑或微笑。
“不過我的身體裡,依舊流淌著被詛咒的血液,靈魂中帶著本應屬於我的黑暗印記。”修解釋道︰“所以從小到大,命運都從不善待我。”
“但是現在,你已經是個亡靈了。”喬伊斯說︰“不管用什麼方式,恢復為人類以後,詛咒之血什麼的,就和你再沒有關系。”
修點了點頭。
喬伊斯道︰“熔岩魔王……我怎麼記得我仿佛聽過?”
“魔神的爪牙之一。”修答道︰“它在千年前的聖戰後,逃進了地底,並潛伏了許多年,它需要一個全新的形態,來發動這場聖戰。”
“當年它是怎麼被打敗的?”喬伊斯又問。
修說︰“我從老頭子那裡偶然聽到過,遠古時代,諸神之戰時,真神將的光輝賦予一條冰龍伊格洛納斯,它犧牲了自己……
喬伊斯馬上想起來了,說︰“它是一條冰龍,北方龍族的王子!”
修點了點頭,說︰“現今大陸上殘存的所有巨龍,都是曾經北方龍族的後裔,伊格洛納斯釋放出冰雪之力,驅逐了所有的火焰,並把整個北境大陸以冰雪覆蓋,永不解凍,它與大地化為一體,冰封之城現在便建立在它的遺體上。”
喬伊斯回想起在史書上讀到過的記載,這較之英雄王光輝事跡流傳的歲月更為久遠,已是萬年級的神話時代了,甚至無人曾去考究過。
在《j□j之書》中提到過——諸神之戰造就了如今的大陸,北方滿是冰雪,只因一頭冰龍在遙遠的北境毀滅了自己,它的犧牲封印了無數亡靈,便是今日北裂境的由來。
又有人敲門,這次守衛道︰“閣下,有一隻骷髏,自稱您的朋友,想見見您。”
是霍倫?喬伊斯回過神,看來霍倫已經做好他的準備了,他看了一眼修,想知道修是否還會拒絕見他,修卻輕松地說︰“關於我的過去,以後再慢慢說吧。”
修起身,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喬伊斯直到聽見修的最後那句話,才真正地放下心來,他知道修願意與自己回去了,也知道修無論如何,願意陪伴著他一起活下去,直到彼此走到生命盡頭的那一天。他會說出“以後”,這就證明,他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心境,不再抱著自毀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