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直到這時,才回想起方才那地獄騎士的容貌。
跟蹤了兩天,他還是第一次正面看到地獄騎士的樣子——他看上去已有四十來歲,容貌卻不顯蒼老,他皮膚浮現出亡靈標誌性的灰白色,而眉毛,眼睛都是黑色的。
他的雙眼,喬伊斯曾經在一個人那裡見過——修。
夜幕降下,岩洞中一片黑暗。
「到這裡來。」暹諾德低聲道。
三人踉蹌進入了岩洞區,鐘乳石朝下滴著水,片刻後,揉打火石的一星光亮照亮了附近,喬伊斯深吸一口氣,見暹諾德半個身子全是血。
「你……」夜楓的聲音顫抖著說:「你沒事吧?」
「我看看。」喬伊斯拉開夜楓上前去,見暹諾德倚在岩壁上緩緩坐下,手掌捂著肩上的傷口,血液浸了滿地。
夜楓不住發抖,忙取出蛛絲布,按在暹諾德的傷口上,喬伊斯施展聖療術,幫助暹諾德治療,暹諾德的臉在聖光的照耀下全無血色,嘴唇不住哆嗦。
夜楓屏息,看著喬伊斯,眼中焦慮擔憂之色盡顯。
「失血太多了。」喬伊斯道:「需要休息。」
暹諾德顯然不是那地獄騎士的對手,喬伊斯甚至懷疑,就算騎士團內所有人一起上,說不定都會有生命危險,暹諾德只是個生長於森林裡的精靈獵手,奮不顧身地出手,幾乎是拚著自己的性命,來為夜楓抵擋敵人並爭取緩衝的時間。
「傷口靠近心臟。」喬伊斯看了夜楓一眼,答道:「讓他休息會。」
暹諾德閉上雙眼,喬伊斯讓他躺平,放他睡好,自己與夜楓守在暹諾德面前。
夜楓極低聲道:「有生命危險嗎?」
喬伊斯也不知道,畢竟他從來沒有碰上過這種情況,但為了安慰夜楓,他還是牽起夜楓的手,說:「放心吧,他會好起來的。」
夜楓跪在暹諾德身前,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他俯身上前去,吻了吻暹諾德的唇。
「我去外面看看。」夜楓說。
喬伊斯道:「小心別驚動……」
「我知道。」夜楓低聲道:「我會保護好你們的,交給我。」
夜楓提起弓,回頭看了一眼,示意喬伊斯安心,走出了岩穴,剩下喬伊斯守在暹諾德身前,他依舊在呼吸,雖然很緩慢,但閉上了眼之後就沒有睜開過,喬伊斯不禁十分擔心。
怎麼辦?喬伊斯沉默片刻,手裡握著甲蟲項鏈,嘗試著朝羅傑求助,他只要開始思念羅傑,羅傑便能以聖痕感應到,並開啟傳訊。
「情況怎麼樣了?」亞歷克斯的聲音從甲蟲裡傳來。
「不太樂觀。」喬伊斯答道。
他把三人遭遇那名地獄騎士的經過說了,剛提到他肖似修的那一刻時,亞歷克斯便果斷道:「卡蘭納,終止任務,撤出森林,喬伊斯。」
喬伊斯道:「不行,暹諾德為了救我們而受了重傷……」
「你不是他的對手。」亞歷克斯道:「卡蘭納是一名考古學者,他的閱歷,戰鬥力以及智慧遠在你我之上,喬伊斯。」
「夜之神女就在深淵的底部。」喬伊斯道:「他要把她變成一條亡靈龍!我不知道亡靈軍團的打算,但是如果她加入了敵人的陣營,我們會遭遇更大的危險。」
亞歷克斯道:「再想辦法!我這就去向索塔裡大師求助,你不能涉險,喬伊斯!」
「就算是這樣。」喬伊斯皺眉道:「我也不能搬動暹諾德,現在他失血過多,我們的外面是峭壁,無法撤退。」
短暫的沉默後,亞歷克斯說:「與他訂立契約,用聖光強行恢復他。」
「我辦不到。」喬伊斯低聲道:「他自己所愛的人,我無法介入,賦予他聖痕。」
那邊又沉默了,羅傑出了口長氣,亞歷克斯彷彿在考慮,片刻後,他沉聲道:「留在那裡,不要貿然行動,我會設法來營救你們。」
喬伊斯知道到了這個時候,只能等亞歷克斯來救他們了,便答道:「注意安全,老師,但不要急躁,如果暹諾德醒來,我會設法帶他撤退,咱們再想辦法。」
亞歷克斯那邊關閉了通訊,喬伊斯疲憊地出了口長氣。
「你很冷靜。」暹諾德的聲音在岩洞內響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注視喬伊斯,並聽到了他的求助。
喬伊斯忙上前道:「好點了麽?」
暹諾德竭力以手臂支撐自己的身體坐起,喬伊斯扶著他,讓他坐好,無奈道:「我碰上過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你還活著,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暹諾德打量喬伊斯,說:「我本來以為你會很無助……」
「這不可能。」喬伊斯哭笑不得道:「我是他們的神官,無論何時,都必須對自己的騎士抱以信任與信心,這是老師教我的。一旦我的意志發生動搖,產生恐懼,就勢必會削弱他們的力量。」
暹諾德點了點頭,又問:「聖痕是什麼?」
喬伊斯朝他解釋,暹諾德明白了,又問:「你就是這樣招攬到我兒子的?」
「不……不算。」喬伊斯有點尷尬,說:「因為他的信念吧,畢竟我們不是先認識以後才……那個的,讓我想想。」
喬伊斯撓了撓頭,他知道暹諾德心裡一直惦記著夜楓的母親,而暹諾德也知道,那長久的愛是無法割捨的,喬伊斯的力量再強,也難以抹去暹諾德對那個人類女人的愛情,從中介入並賦予他聖痕。
兩人都避過了這個話題,喬伊斯轉頭朝洞穴裡看了眼,又問:「岩穴裡有通往外面的道路麽?」
「沒有。」暹諾德道:「只能通向群星墜落之淵的底部。」
喬伊斯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暹諾德似乎對這個地方頗為熟悉,從他最開始告訴夜楓與自己「你們不可能復活夜之神女」開始,以及在流星崖上出現,救了他們倆,並把他帶到這個岩穴來,都顯露出他對此處的了解。
「你來過這裡嗎?」喬伊斯起身,以聖光照耀著洞壁。
「朝左邊走。」暹諾德說:「看到了麽?」
喬伊斯:「???」
他依照暹諾德的指示看去,看見洞壁上刻著並排整齊的痕跡,彷彿是以石頭劃上去的,足有數百條這樣的劃痕,一直通往通道的盡頭。
「這是什麼意思?」喬伊斯十分茫然,開始數那些痕跡,暹諾德說:「不用數了,這裡是夜楓出生的地方,每一條劃痕,代表我們在此地度過的一天。」
喬伊斯:「!!!」
「當年夜楓的母親懷孕了。」暹諾德搖搖晃晃起來,說:「根據夜精靈的規矩,我們是禁止與外族通婚的,所以我只能帶著西媚躲到此地,直到她生下夜楓,才把她們帶回夕照谷。」
喬伊斯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山洞深處有什麼?」
就在此刻,夜楓回來了,他在黑暗裡抬起手掌,聖痕亮起光,照耀了周圍的一塊地方。
「這就是你的聖痕麽?」暹諾德看著那聖光,喃喃道。
「快躺下。」夜楓緊張道。
暹諾德疲憊地擺手,示意不礙事,又說:「我們下到岩洞深處去,走。」
夜楓本想讓暹諾德多躺一會,奈何暹諾德堅持,自己隻得扛起暹諾德的左手臂,讓他搭在自己的肩上,喬伊斯在前面帶路,一前一後地小心前行。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夜楓茫然問。
「說你小時候的事。」暹諾德帶著笑容,答道。
喬伊斯嗯了聲,夜楓又問:「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了?」
「你剛剛出生的時候很小。」暹諾德出神的說。他有點沙啞,虛弱的聲音在洞壁裡回蕩:「像個小猴子一樣大。」
喬伊斯笑了起來,並想到黝黑的小夜楓剛被分娩出來的時候,暹諾德又說:「夜龍曾經賜福予你,並告訴我們,你將有一天,會離開長夜,走向被白晝籠罩的大地,投入聖光的懷抱之中。」
「是……是嗎?」喬伊斯聽到這話時十分意外。
「唔。」暹諾德答道。
夜楓問:「你怎麼會……我是說,我為什麼會與夜龍有聯繫?」
「你出生的那天是黎明。」暹諾德喃喃道:「所有夜精靈的新生兒都出生於夜晚,你是唯一的一個,降生於長夜與黎明交接之時的新生兒。」
喬伊斯答道:「因為你是夜精靈,而夜楓的母親是人類的原因麽?」
「或許。」暹諾德答道:「西媚懷孕的時候,她與夜龍日夜相伴,得知了太多關於夜龍的故事,喬伊斯,如果我告訴你,一旦夜龍復活,夜楓就會死,你會放棄你的任務麽?」
「什麼?!」喬伊斯與夜楓同時難以置信地問道。
暹諾德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喬伊斯如墜冰窟,問:「為什麼這麼說?夜楓他和……夜之神女有什麼聯繫?」
暹諾德注視喬伊斯,答道:「回答我,會,或者不會。」
喬伊斯答道:「如果復活夜之神女的代價,是奪走夜楓的生命,我不可能拿夜楓的生命去換取……」
「不要這麼說。」夜楓沉聲道:「喬伊斯,我們的最終目的,不就是獲取這場聖戰的勝利麽?騎士長說過了,誰都會迎來死亡的那一天。」
「不。」喬伊斯斬釘截鐵地答道:「我不會作這種取捨,不管是誰,你們任何一個人,我都不可能犧牲,一定會有別的辦法,來解決這一切。」
暹諾德答道:「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呢?」
喬伊斯看著暹諾德,他們都停下了腳步,喬伊斯隱隱約約能猜到,暹諾德一定有什麼秘密瞞著自己,而這個秘密,與他阻止他們前來尋找夜之神女,以及夜楓的身世,甚至他的母親息息相關。
「所以……」喬伊斯終於從暹諾德的話中推斷出了隻言片語,顫聲問:「夜楓的母親偷走了龍眠之目,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以免他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夜之神女的復活,而失去自己的生命麽?」
果不其然,喬伊斯得到了唯一的答案。
「是的。」暹諾德淡淡道:「因為西媚從懷孕到生產都在此處,長達九個月的時間裡,夜龍將它的一部分力量,注入了我兒子的靈魂中。」
夜楓:「……」
喬伊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