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越來越大,喬伊斯在房內坐立不安,天穹傳來撕裂的聲響,閃電把黑夜映得猶如白晝。他嘗試著為亞歷克斯祈禱,卻無論如何難以集中精神,他穿好外袍,要跑向烏裡爾之翼,通路卻被一名衛兵扼守住。
「不能通行!牧師!」衛兵道:「回到你的房間裡去!」
喬伊斯隻得換了個方向,長廊中空無一人,天空中響起易卜然沉穩有力的聲音。
「聖城保衛戰開始,各位勇士,請追隨於我身後。」
易卜然的聲音登時安撫了全城恐慌的情緒,一道閃電劃過暗夜,神殿頂端的大鐘帶著反光震蕩敲響,鐘聲響徹全城。
在這一刻,神殿中央,彷彿有什麼正在蘇醒,發出心臟起搏的光芒,喚醒了所有牧師體內的聖光之力,庭院裡,走廊中,花園中,正在奔跑的一切人等停下腳步。喬伊斯詫異地發現,自己身周亮起聖潔的白光。
他站定,跟隨所有人開始祈禱,聖光沿著磚石的間隙閃閃發亮,猶如流淌的水銀,全城上萬名神職人員身上的聖光彙集向中央神殿。
深夜裡,黃金之城形成了蔚然壯闊的奇觀!一道聖光直射天頂,漫天烏雲被破開,天穹成為一個巨大的洞,洞中現出冬夜的滿天繁星。而就在環形烏雲外圍,暴風雨依舊瘋狂肆虐,遙遙相對的聖安德卡羅山上,黑暗的洞穴中探出一隻巨大的利爪,朝著地面按下,發出巨響!
喬伊斯焦急地往高處攀爬,他站在神殿的屋頂上,冒著暴雨望向遠處,看見黃金之城的大門洞開,兩名駕馭飛馬的聖騎士在空中翱翔,率領著成千上萬沐浴著聖光的騎士,穿過平原,沖向山腳下!
騎士們猶如發光的海潮,湧進了黑夜中,緊接著,山上有什麼衝下來了,喬伊斯心中一驚,單膝跪地,在狂風中祈禱。黑暗中的傳送洞穴猶如一隻巨獸,張開它的血盤大口,噴出了數以百萬計的黑暗生物!騎士們首當其衝,被衝下馬去。
剎那間,聖光之潮將喬伊斯的意識捲入了浩瀚的大海之中,那是教皇烏瑟的力量!短短一秒內,喬伊斯在這力量的幫助下,與亞歷克斯的視野聯繫在一起,亞歷克斯抬頭,眺望遠處,沉聲道:「喬伊,賜我聖光!」
「無畏的騎士們!跟隨我衝鋒——」領軍者怒吼道。
戰場上,閃耀著白光的神殿軍團衝上前去,與黑海般捲來的黑暗生物撞到一起,喬伊斯看清楚了他們的敵人,那是身手敏捷的黑色屍鬼,黑暗生物圖鑑上提到過這種變異亡靈,它們常常伏於地面,樹木,岩石,以及一切能在黑暗中掩飾自己存在的物體上,爪子鋒利,視覺敏銳,在黑暗中能看到百米外的景象。
一波屍鬼過後的主力軍,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行屍軍團,遠方則是渾身燃燒著藍色幽火的地獄騎士。
「老師,那是什麼?」喬伊斯道。
「北裂境的亡靈騎士。」亞歷克斯道:「喬伊,不要分心,為我施加聖言術!」
喬伊斯努力地集中精神,要為亞歷克斯加上光之羽翼,亞歷克斯卻馬上阻止道:「不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一次耗費完!」
喬伊斯閉上雙眼,在亞歷克斯身上灌注聖光,亞歷克斯背後亮起聖言術符文,揮砍的長刀上光芒流轉,一隻屍鬼朝他頭頂撲來,亞歷克斯舉起長刀,咬牙大喝一聲,將那屍鬼斬成兩半!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群山的黑影不住後退,黑霧在陽光的照耀下翻湧著消散,被撕開的空間隧道一再縮小,最終黃金之城神殿內的大鐘巨響,發出一道震蕩的光波。
「最後的機會!跟隨我!將性命交給我!勇士們!」
「聖光與你們同在——!」
易卜然的聲音響徹天際,所有騎士發動了總進攻,攜著那道聖光爆破之威,朝亡靈軍團排山倒海般地殺去!
兩隻飛馬彼此旋轉,繼而猶如流星般沖向傳送口處,深邃的空間中現出北裂境的冰山與數以億萬計的亡靈士兵,那景象猶如一面通往異次元空間的巨大鏡子。
緊接著下一刻,易卜然沐浴在聖光的籠罩中,背後刷然抖開六道光翼!溫柔的女聲在黎明的天空下飄蕩,彷彿在念誦著什麼久遠的經文,易卜然的坐騎天馬長出獨角,披著金色華麗的光芒,仰天嘶鳴一聲。
它優雅地展開雙翼,瞳孔煥發著金光,無數聖言符文從虛空中出現,貼於易卜然身上,形成金色的神祇之鎧,嗡的一聲,數千米外神殿頂上的巨鍾投射出光明符文,映在易卜然身上。
騎士們縱聲吶喊,易卜然手中長槍攜著雷霆萬鈞的聖光之力,沖向傳送口處,就在雙方相觸的一剎那,砰的一聲巨響,傳送鏡化作千萬碎屑炸開,被那道磅礴的颶風裹著,於晨曦下化為閃光的粉末飛散!
漫山遍野,全是逃向陰影與黑暗的亡靈生物,騎士們轟聲雷動,開始追擊。
喬伊斯離開了亞歷克斯的視野,疲憊地籲了口氣,跪坐在屋頂上。
當天下午,亞歷克斯回來了,他一身是血,散發著難聞的屍氣味,喬伊斯以泡好的玫瑰花水為他擦身,問:「情況怎麼樣?」
亞歷克斯答道:「不太好,這次只是前鋒部隊,易卜然帶領騎士們正在追緝傳送法師,不止一個潛入了黃金之城,外面正在全城戒嚴,最好先不要出去了。」
喬伊斯點了點頭,摸了摸亞歷克斯滿是血汙的臉,戰場的那一幕實在驚心動魄,比起他每次在夢境裡看到的,要更真實,也更強烈。
亞歷克斯赤裸站著,與他靜靜對視,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心中強烈的那一層聯繫。喬伊斯開始逐漸認識到聖痕的作用了,每一次亞歷克斯帶著對他的忠誠前去衝鋒陷陣,都是抱著有去無回的決心在作戰。
而只有他們之間的互相交託,與互相信任,才能讓亞歷克斯活著回來。
「別擔心老師。」亞歷克斯笑了笑,說:「相信我,你忘了老師以前也得過英雄勳章,不是麽?」
喬伊斯知道亞歷克斯感覺到他內心的那層擔憂與彷徨無助,是以出言安慰,便點點頭,答道:「我相信你。」
「你知道麽。」亞歷克斯認真道,穿上常服,牽著喬伊斯的手,穿過迴廊去吃早飯:「你和我,喬,我們之間,除了對彼此的愛,你是不是還需要思考一點別的什麼?」
「啊?」喬伊斯聽到這話時便有點驚,他心想,亞歷克斯該不會不愛他了吧,然而亞歷克斯卻似乎覺得逗他很有趣,莞爾打量他。
他們穿過花園,喬伊斯懷疑地看著亞歷克斯,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愛,那種感情無須言說,就像他們心臟起搏也趨於同一頻率一般。
「我覺得你根本不是這麼想的,老師。」喬伊斯沒好氣道:「你大部分時候都隻想看我患得患失的樣子。」
亞歷克斯笑道:「你很沒有安全感麽,喬伊?」
喬伊斯想了想,確實有點這麼覺得,亞歷克斯又說:「除卻你對我,我對你堅定不移的感情,還有一件事需要確認,就是你對我的信賴,喬伊。」
亞歷克斯認真地看著他,說:「不僅對我忠誠的信賴,還有,對老師實力的依賴。」
「我明白了。」喬伊斯笑了起來,感覺到亞歷克斯的溫暖。
「這是我的責任。」亞歷克斯說:「從前我們彼此陪伴,我做過的唯一的事,就是陪你習練武藝,忘了朝你展現我的實力,導致你在我上戰場時,總會擔心我不能活著歸來。」
「你必須全無保留地相信我。」亞歷克斯說:「哪怕有一天,因為我們在戰場上分開……」
「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救我。」喬伊斯懂了,介面道。
亞歷克斯點頭道:「很好,所以你必須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如果我們不慎在危險的環境中失散,你要相信,老師一定會活下來,而你也必須用最大的努力,確保自己的生存。」
喬伊斯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他發現確實一如亞歷克斯所說,他們雖然訂立了聖痕,要學的卻還有太多。尤其是在對彼此的信任與依賴上。
他總是因為關心亞歷克斯,而生怕他遭遇了危險,但亞歷克斯卻總是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這種心態會影響你麽?」喬伊斯進入餐廳坐下。
「有一點。」亞歷克斯取來食物,把自己的那個布丁也交給喬伊斯,解釋道:「你如果懼怕我遭遇危險,恐懼與焦慮,擔憂,就會直接影響聖光對我的作用。我不止一次地感覺到了你內心的恐懼。」
「這是一個陰影。」亞歷克斯認真道:「在所有人心中,與生俱來的負面能量,喬伊,你必須相信我,相信我會活著回來,又或者目送我在必須赴死的戰場上,親手送我離去,並……」
「以你為榮。」喬伊斯低聲道。
「是的。」亞歷克斯笑笑,說:「我們之間的愛,將長存心中。」
喬伊斯心中感情十分複雜,既有憂傷又有甜蜜,並感覺到亞歷克斯的可靠與安全感。回想起亞歷克斯曾經告訴過他的,自己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的戰役——他曾經與奧丁一起參加過血色戰役,還剿除了魔法師的陣營,應當是個很強的人才對,但亞歷克斯不管在誰的面前總是顯得比較謙虛,也從來不談自己的戰功。
然而從易卜然、雷與安格羅斯等聖騎士對他的青睞,以及對他的態度來看,亞歷克斯確實很強,興許算得上是騎士中的後期之輩了。
「你以前立下的戰功,能給我說說麽,老師?」喬伊斯一邊吃一邊問道。
亞歷克斯笑笑,說:「當然,你想知道什麼?」
喬伊斯說:「比如說獲得什麼勳章,經歷過的最辛苦的戰役,那些我們沒有在一起的歲月裡,你是怎麼成長的。」
這麼一開啟了話頭,喬伊斯赫然發現,自己對亞歷克斯的過去竟是一無所知。
「我的父親是沙克王國東北面,大草原上的沃爾人。」亞歷克斯說:「母親則是自由港香格裡拉的一名酒吧侍女。」
「沃爾人和……酒吧侍女。」喬伊斯隻覺這種搭配有點匪夷所思,亞歷克斯從來沒有提過他的家庭,只是簡單地告訴喬伊斯,他的家裡已經沒多少人了。
「我的父親是斯科特家族裡的老大。」亞歷克斯拿過水瓶,給喬伊斯倒水,續道:「就像許多平凡人的生活一樣,他從小在草原上長大,有一份從曾曾祖父到曾祖父,再到祖父到父親,最後交給他的遺產,他有一個妻子,一群女兒……」
喬伊斯樂道:「聽起來很像個優美的感情故事。」
「是的。」亞歷克斯彬彬有禮點頭,他總是很溫和有禮,對著喬伊斯時偶爾會有一點粗魯而又浪漫的舉動,然而不管說起任何事,總是像是在講一個美好的故事一樣,即使是講述自己的身世,也顯得特別紳士。
「某一天他賣了羊毛,跟著商隊前往大海邊的自由港香格裡拉,打算在那裡換取鹽,一些煉金師們製造出的產品,藥劑,以及舶來的新奇玩意,他在賭場裡玩了一把,把錢都輸得差不多了,於是前往酒吧買醉,認識了我在當酒吧招待的母親……」
「後來,他走了,母親生下我,帶著父親給他的信物,到草原上去找他,不過斯科特一家不願意接受我們。」亞歷克斯隨口道。
「因為財產問題嗎?」喬伊斯輕輕地問。
「或許。」亞歷克斯說:「他的女兒太多了,每嫁出去一個女兒,就要用上百頭羊當嫁妝。何況他也不敢承認,在自由港與我的母親發生了關係,儘管男人可以娶四個妻子,顯然娶一個女招待,在草原民族眼中看來,是不太體面的。」
「後來呢?」喬伊斯問。
「後來母親隻好帶我到沙克王國討生活。」亞歷克斯說:「她找了一份工作,在肉鋪為屠夫處理牛羊屍體,劃破皮膚,感染了疫病,最後病逝了。」
「那時候你多大?」喬伊斯問。
「九歲。」亞歷克斯說:「我跟著屠夫又工作了一段時間,還請我母親葬禮的欠債後,霍克領的領主招募士兵,我便跟著進去磨練了一段時間。」
「很辛苦吧。」喬伊斯說。
「還行,那個時候,我的內心充滿了仇恨,仇視我的父親,仇視這個世界,甚至仇恨斯科特這個姓氏。」亞歷克斯笑道,給喬伊斯收拾起盤子,說:「回去睡覺。」
「後來呢?」喬伊斯聽上了癮,想到當年很小的亞歷克斯,一臉戾氣地站在肉鋪攤後,父親遺棄,母親病逝,又帶著私生子的身份,孤獨一人活著,一定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報復心態。
「以後再告訴你。」亞歷克斯笑道。
「噢不,說完它吧。」喬伊斯說:「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訴你,關於……」
兩人經過長廊,聽到遠處傳來聲音,似乎發生了某種劇烈的爭執,喬伊斯好奇要去看,亞歷克斯卻道:「走吧,回去睡午覺,你已經一晚上沒合過眼了。」
「等等。」喬伊斯說:「是易卜然在生氣嗎?」
亞歷克斯說:「偷聽是不妥的。」
「我們可以把它變成光明正大的旁聽。」喬伊斯笑道。
亞歷克斯道:「但願你不會被易卜然嚇著,你沒見過他發怒的時候……」
「……你會保護我的……不是嗎?」喬伊斯拉著亞歷克斯的手,穿過花園,亞歷克斯既好笑又無奈,喬伊斯知道亞歷克斯很尊敬易卜然,但易卜然的爭執以及動怒,意味著他吵架的對象,不可能是下級騎士。
整個教廷裡,唯一可能令他提出反對意見,且進行爭辯的,只有一個——烏瑟。
也就是說,他們或許出了什麼問題,本著對烏瑟的關心,喬伊斯還是很想去聽聽。
他們進入走廊,聽見爭吵聲從樓台頂端傳來,那是教皇的私人辦公處,喬伊斯帶著亞歷克斯進去,卻被守衛攔住了去路。
「我是……烏瑟的朋友。」喬伊斯說:「有事找他。」
「抱歉,神官大人。」守衛說:「現在不能進去。」
亞歷克斯出示一枚吊墜,說:「我有事與易卜然面談。」
守衛見到亞歷克斯手中的吊墜,對視一眼,便隻得放行,喬伊斯登時就傻眼了。
「老師……你……」喬伊斯道。
「這是教廷內的通行令。」亞歷克斯牽著喬伊斯,走上樓梯,解釋道:「我曾經為易卜然擔任臨時教官,訓練我的騎士隊友們……」
兩人上了樓梯,抵達三層,只見烏瑟抱著一隻發光的貓,坐在一把搖椅上,曬著冬天的太陽,三樓的大平台上站了不少人,都穿著紅色的長袍,明顯是各個地方的大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