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玹果然沒有為難他,只是將他軟禁在這裡。
白澤有時候十分迷惑,季玹這樣的作風,實在和他過去所了解的那個人相去甚遠。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天,都再沒有見到季玹,直到第五天的時候,季玹才姍姍來遲。
白澤雖然心裡十分焦急,但他告訴自己要沉得住氣。
「你考慮的如何了?」季玹問他。
白澤微笑,「皇上這般提議,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那就好。」季玹點點頭,「你暫時就在朕的身邊伺候吧,朕需要你做什麼的時候,自然會再告訴你。」
「是,皇上。」
就這樣,白澤從一個最低等的掃雪太監,成了季玹身邊的隨侍太監,皇帝面前的大紅人。
每日裡都要接受眾人或好奇或諂媚或嫉恨的目光,連劉太監也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消息,過來向他賠罪。白澤恨不得他死,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有時候他還真的挺佩服季玹的,連他這樣的人都敢在身邊留用,雖然當初他重生為青畫的時候,也在季玹身邊待了一段時間,但那時季玹對他可是警惕的很,並不像現在。
「小谷。」季玹叫他。
白澤停止走神,連忙走了過來。
季玹指了指面前的杯子,眉頭皺了起來,「茶都涼了,也不知道換一下,在想什麼?」
白澤隻好去倒茶。
「給朕磨墨。」
白澤乖乖的磨墨。
「朕的脖子有些酸,你來揉一下。」
白澤眉頭跳了一下,季玹使喚起他來真是不客氣,他身邊這麼多宮女太監,就非得使喚他一個人嗎?沒看他一直在減少存在感了嗎,他現在一點也不想服侍他!但這話可不敢出口,他乖乖走到季玹的後面,雙手搭在他的脖子旁,輕輕的揉了起來。
季玹低頭看書,終於沒再開口了。
白澤感受著手下結實的肩膀,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季玹難道不知道,將背部暴露在敵人的面前,是很危險的事嗎?他怎麼就篤定自己不會害他?
他半垂著眼,這個角度,能清晰的看到季玹露出的脖頸,還有耳背,他的皮膚健康而有光澤,髮絲漆黑柔順,此刻正專註的看著前面……
白澤猛的移開眼,他怎麼就看得入神了?他難道還不清楚,這個人於他而言,就是□□嗎?
「好了。」好一會兒,季玹忽然道。
白澤鬆開,垂手站在一旁。
「朕要去皇后那裡,你去備車吧。」季玹吩咐。他看著白澤領命而去的背影,眼中露出沉思的神色。
白澤去外面給季玹準備好車架,服侍他上了禦攆,正準備後退,卻被季玹叫住,「朕有說讓你留下嗎?」
白澤愕然抬頭。
「跟上。」季玹說完這句話,就坐了回去。
白澤無奈,隻好也跟了過去。說實話,他並不想和季玹一起去崔皇后那裡。
……………………
崔皇后似乎很驚訝於季玹的到訪,「皇上,您好些天沒有過來了。」
「冷落皇后了,是朕的不是。」季玹牽起崔皇后的手,「這些天,事情太多了。」
「皇上……」崔皇后似乎很是感動。
季玹牽著崔皇后就進了屋。
白澤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觀。當初他執著於季玹的時候,就明白他身邊可能有很多人,唯獨不會有自己,如今已經決意放下,就更不會在意這些了。
只不過看樣子,季玹今夜是準備留宿在這裡的,這倒是個好消息。
這幾天他時刻不離季玹的身邊,一直沒有逃走的機會。
果然到了晚上,季玹和崔皇后用過飯後,沒有提要回宮的事情。
白澤蹲守在門口,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兩人好似纏綿了一番,然後終於安靜了。
他對著旁邊的小太監道:「我內急,離開一會兒,你幫我看著,好嗎?」
那小太監並不清楚他和季玹之間的內情,爽快答應。
「謝謝。」白澤笑了笑,然後往外走去。
他走到茅房旁,見四周無人,繞了個彎子就出了崔皇后的宮殿,直奔冷宮而去。
冷宮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子,並未增加看守,但白澤並未放鬆絲毫,他走到劉太監居住的屋子,見裡面還亮著燈,於是敲了敲門。
劉太監打開門,見是白澤,嚇的頓時出了一頭冷汗,「你,你怎麼過來了?」
「劉公公為何如此害怕,我不是都說了,不怪您麽?」白澤微微一笑,他看到劉太監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忽然就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劉太監瞪大雙眼。
白澤左手握著匕首,輕輕一劃,劉太監的脖子洶湧出鮮血,掙扎了兩下,就不再動了。
胡太監聽到門口的響動,走出來查看,剛好看到這一幕,頓時魂飛魄散,拔腿就跑!
白澤眼中冷光閃過,匕首脫手飛了出去,剛好刺中胡太監的背心,一刀斃命。
他利落的幹掉兩個太監,從胡太監身上將匕首拔了出來,輕輕擦拭乾凈,又找出鑰匙,就往後面的院子走去。
「娘,娘。」白澤走進院子,低聲喊道,待看到在屋內完好無損的葉氏,終於深深鬆了一口氣。
「您沒事就好,兒子替您殺了那兩個人渣,他們罪該萬死!」白澤眼中迸出恨意。隨即又掩去,「我們現在就走!」
他將葉氏背在身上,飛快的往著另一個方向飛奔。
出宮的捷徑,據他所知只有一條,就是當初季玹居住的那個偏僻宮殿。他身為青畫的時候曾去過一次,可惜那次沒來得及出去,就遇到了季玹,接著又發生了後來的許多變故,就再沒有機會去了。
這一次,他要從那裡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白澤如今這個身子不算強壯,背著一個人,沒多久就累的氣喘籲籲。
好在已經不遠了。
他歇了口氣,背著葉氏繼續前進。
深夜的清月宮,安靜的近乎沉寂,白澤咬了咬牙,走進屋內。他把葉氏放在一旁,靠牆坐著,然後將牆邊放著的厚重衣櫃挪開,衣櫃後出現一道暗門。白澤眼中露出喜色,暗門後是一條地道,只要穿過這裡,就是宮外了!
暗門上了鎖,白澤如今沒有鑰匙,只能強行破開,他拿出匕首狠狠劈了兩下,鎖分成兩半落在地上。
門終於打開。
「娘,我們可以走了。」白澤聲音顫抖,他回過身,扶起葉氏,正準備離開。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想去哪裡?」
…………………………
白澤僵硬的,緩緩的回過頭。季玹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背後灑落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一瞬間,白澤想了很多為什麼。但最後,唯一成立的卻是那個最不可能的原因。
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卻這樣毫無預兆的破滅了。
白澤反而平靜下來。
「你知道我會來這裡。」
所以,他才能這麼輕易的來到這裡……
陰影中,季玹的神色晦暗不明。
「朕一直在等。」
「等朕的想法被證實,果然,你還是和她一起出現了。」
這裡再沒有別人知道。
白澤身後就是門,但是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這個皇宮,何嘗不是他的囚籠。
「你是怎麼猜到的。」白澤說。
季玹卻沒有回答,他說:「你過來。」
白澤低頭看了一眼葉氏,眼中露出悲傷神色。他對季玹道:「如果我求你,就當我們已經死了。你能答應嗎?」
季玹沉默半晌,然後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休想。」
「也對,你從來不相信我,又怎麼可能放我走。」白澤輕聲一笑,帶著無盡的自嘲,「所以,你今天不可能放過我們。」
「我隻想問皇上,十幾年的情誼,能否換你一句話。」白澤道。
季玹沉著臉,「你說。」
「我可以留下,隻請你不要再為難她。」白澤彎下腰,將葉氏緩緩扶了起來,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懷中的女人。
季玹冷笑一聲,聲音冰冷,「十幾年的情誼,你為何不求朕不要為難你?反而要給這個女人求情,她值得嗎?」
「如果她也不值得的話,還有誰值得?」白澤看著季玹,語氣平淡,一如始終,「她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好。」
季玹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冷酷意味,他說,「朕可以答應你,但你不要後悔。」
「我從來不後悔。」白澤笑了笑。
就像當初我那樣追隨你,執著於你,我現在也不曾有絲毫後悔。
只是對不起,娘,我答應您的事情,沒有做到……但我希望您能活下去,我不能再那麼自私了。
白澤緩緩向季玹走過去。
他從未想過,他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澤兒……」葉氏緊緊抓著白澤的衣襟,驀然發出生硬的聲音,「不要去……」
「我沒事的。」他握著葉氏的手。「他不會殺我。」
葉氏拚命的搖頭,灰暗茫然的雙眼,陡然發出光芒,她看著白澤,「娘不希望,你犧牲自己。」
「你好好活著,娘,就開心。」
「走吧,走的遠遠的……」
「離開這裡。」
「再也不要回來……」
白澤震驚的瞪大眼,葉氏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色,第一次說這樣多的話。他聲音哽咽,喜極而泣,「您好了……」
葉氏露出一個笑容,眼神溫和,「走吧……」
她猛的伸手推開白澤,瘦弱的身體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將白澤直接推進了密道!
白澤還沉浸在喜悅中,沒料到她突如其來的動作。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噗通一聲滾進了密道!
他只能怔怔看著葉氏的眼,葉氏最後希冀的眼神,葉氏最後的期盼,葉氏最後的囑託,都停留在那最後一刻!
白澤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葉氏犧牲了自己,只為了他能夠離開。
他應該回去,應該回去,只有他回去了,葉氏才有一條活路。
他不能再次拋下她離開。
但是不知為何,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開始拚命的往外奔跑,決絕的奔跑著。
如果他回去了,就辜負了葉氏拚掉性命給他贏來的唯一機會!
他怎麼能再次讓她失望!
白澤的鞋子不知什麼時候跑丟了,雙腳都鮮血淋漓,但他渾然不覺。
他第一次對季玹生出了恨意,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他都已經贏了,為什麼還不放過他們!
他曾經有多相信他,曾經有多在意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季玹親手剝奪了他的一切,如今又要剝奪那個唯一還在乎他的人。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要被這樣對待?
後面漸漸傳來追兵的聲音,馬蹄聲越來越近。
白澤卻並不害怕,他踉蹌著往前跑著,狼狽不堪,但嘴角卻帶著笑意……
他跑上了一座高樓。
樓下圍繞而來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白澤抬頭看天,他跑不動了。但是幸好,他還是出來了,他終於離開那個地方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
他站在屋簷邊,縱身跳了下去。縱使粉身碎骨,也是要離開那裡的啊……
因為這是,他母親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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