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所謂童年我家有很多七大姑八大姨 遠處隱約傳來市政廣場的鐘聲,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八點。 劉春春一邊在廚房裡熱牛奶,一邊對手機另一頭的白曦抱怨:“你怎麼現在才想起我……已經沒事了……不不不,他沒有家暴我,是我弄哭了他……什麼吹牛?我真的沒有吹牛。” “那還要我過來嗎?”白曦問。 “千萬別。”劉春春竭力壓低聲音,宛若地下黨接頭。他掛斷電話,把熱乎乎的牛奶倒進杯子裡,又加了一點點糖,好讓滋味更加香甜。 王遠辰的情緒此時已經恢復了平靜,正架起雙腿靠在臥室沙發上,百無聊賴打著手機遊戲——他不想面對、也不想承認自己心底脆弱的一面,於是就用了更高傲和冷漠的表情來掩飾,臥室燈光是比月更冷的寒白,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安靜而又薄涼,像是一塊不會動也不會笑的冰。 劉春春把牛奶杯放在小茶几上。 “端走。”王遠辰看著手機屏幕,冷冷地說。 “……那你早點休息。”劉春春並不想在這種時候惹他生氣,於是識趣地答應一聲,轉身想要默默離開,王遠辰卻已經不耐煩地丟下手機,自己站了起來,兩條長腿在撤下茶几時,毫無意外地掃落了水杯,巴斯光年在茶几腳上磕掉握把,牛奶衝過地毯,湮出一大片難看的深色痕跡。 王遠辰並沒有理會這一切,他徑直走進浴室,把花灑開到了最大。嘩嘩的熱水沖刷著地面,濺起一片氤氳熱氣,很快就讓鏡子裡的人變得模糊起來——至少不會再狼狽得那麼明顯,記憶深處的,不願觸碰的,如同黑色藤蔓一般攀附上骨骼和神經,然後帶著尖銳的利刺,把每一個地方都扎得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他握緊拳頭,讓整條手臂都暴出可怖的青筋,而等這股焦躁的情緒褪去,他終於能走出浴室的時候,臥室地面已經被收拾乾淨,那塊濕漉漉的地毯也搭在了陽台欄杆旁。房間裡很安靜,走廊裡的燈也暗著,劉春春像是已經回了他自己的臥室,而那個打著漂亮緞帶的聖誕禮物卻並沒有被帶走,依舊孤零零待在餐桌上,看起來分外可憐。 王遠辰枕著手臂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明晃晃的燈,聽耳邊時間飛速溜走,一秒鐘,一分鐘,一個小時,三個小時。 他的聽覺實在太發達,發達到甚至可以稱為異能,尤其是在這種萬籟俱靜的深夜,簡直敏銳到堪稱雷達,以至於從那間客臥中所傳出來的所有細碎聲響,此刻都清晰無比地落到了他的耳朵裡。 劉春春裹著一條毯子,正坐在地毯上專心劃著手機屏幕,他的臥室和主臥是截然不同兩種風格,燈被換成了暖色調,床單是橙黃色,上面還擺著兩隻熊,那是幾天前他和王遠辰一起去逛超市,買巧克力餅乾的贈品。 那時候的王先生脾氣很好,會去排隊稱蘋果,會挑揀洋蔥,會買冰淇淋,也會幫忙拎購物袋。 想到這裡,劉春春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一直徘徊在門外的王遠辰終於忍不住,他大步上前,一把推開了臥室門。 劉春春吃驚地轉身:“有事嗎?” 王遠辰拎著禮物,天神一般居高臨下站在他面前。 劉春春:“……” 劉春春指了指牆上的掛鐘:“都快一點了。” 王遠辰當然不會在乎現在是幾點,而是坐在他身邊,面無表情地問:“你在生氣嗎?” 劉春春搖頭。 王遠辰眉毛一皺:“我允許你生氣。” 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自負、倨傲、壞脾氣又盛氣凌人的捨友,劉春春深感哭笑不得,他倒也真不生氣,只是說:“我想睡覺了。” 王遠辰把禮物遞到他面前。 劉春春卻並沒有要接到手裡的意思。 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看著他閃爍不定、卻又不肯看自己的的視線,王遠辰把禮物收回來,輕描淡寫地問:“你想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嗎?” 劉春春意外:“啊? ” 王遠辰脫掉自己身上的T卹,露出結實而又線條優美的上半身——不過劉春春已經畫過無數次,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直到王遠辰轉身背對他,生平第一次、主動向別人露出那些交錯的醜陋傷疤。 劉春春吃驚道:“這……” “這就是我的童年。”王遠辰回答。 十幾年前,所有的小伙伴都羨慕他,羨慕他能被赫赫有名的富豪收養,一夜之間從無依無靠的孤兒變成吃穿不愁的少爺。而在剛開始的時候,他也的確是欣喜而又忐忑的,只是這種欣喜卻並沒有維持多久,僅僅過了三個月,他就在生日當天被帶到了地下倉庫,親眼目睹了那些扭曲而又殘酷的實驗。 “玻璃很厚,我其實聽不到任何慘叫,可是卻忘不掉他們的表情。”王遠辰說,“而那個收養我的男人,他就抱著我站在實驗室外,像是參觀動物園一樣,一間一間走過所有的房間,還有說有笑地做著介紹。” 那些殘忍的畫面扭曲了世界,扭曲了所有人的面容,也扭曲了王遠辰的五臟六腑。當天晚上,他蹲在洗手間裡吐得膽汁倒流、天翻地覆,接下來更是整整三天高燒不退,卻依舊逃不過第四天所發生的事情——施達龍再次帶著他去了實驗室,並且握住他瘦弱稚嫩的小手,強行按在了一名垂死的異能者胸口。 看著對方那渾濁而又血紅的雙眼,年幼的王遠辰幾乎要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卻反而釋放出重若千鈞的力量,如同一記悶棍,很快就奪走了對方的最後一縷呼吸。 “表現得不錯,寶貝。”施達龍抱著他走在長廊上,像一名真正的慈父那樣誇獎著,“相信我,假以時日,你將會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異能者之一。” 王遠辰卻全身發抖,掌心裡揮之不去的痙攣感和對方那驟然停止的心跳,幾乎成為了他未來所有噩夢的開端。 而黑暗遠不止於此。 面對這個幼嫩的、漂亮蒼白的、又冷漠到如同冰雪娃娃的“弟弟”,施天絲毫也沒有掩飾自己的畸形癖好,他痴迷這個既脆弱又強大的存在,不單單是異能,還有更多的、骯髒的、獨屬於成年男人的樂趣。 “只要施達龍不在,他就會來我的臥室。”王遠辰說,“不過我學會了尖叫,所以每次不到半分鐘,就會有一個女人衝過來。” 那是施達龍的妻子,施天的母親,一個暴戾殘忍的異能者,她沒有工作,自卑而又多疑,既懼怕自己的丈夫,寵溺自己的兒子,又極端厭惡這個憑空出現的小男孩,甚至猜想這根本就是丈夫的私生子。 “雖然每次都是施天的錯,可她每次打的都是我,用皮帶和鋼尺,最壞的一次是板凳。”說到這裡時,王遠辰稍微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在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我會死,可是後來卻明白了,我不會死,那個男人收養我,就是因為我不會死。”超乎尋常的複原能力,甚至能媲美改造後的韓卓,而他是天生的。 “等再長大一些,我就從那個家裡逃走了。”王遠辰看著他,“怎麼樣,是不是和你的童年完全不同?” “……”劉春春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震驚、心疼、同情,以及驟然觸摸到世界另一面的無措與恐懼,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咽喉。 “我今晚的情緒實在很差,不過不該拿你發洩。”王遠辰問,“還生氣嗎?” 劉春春搖搖頭。 王遠辰笑了笑,又把那個漂亮的盒子遞過來:“那,聖誕快樂。” “謝謝。”劉春春捧在手裡,“我要現在打開嗎?” 王遠辰回答:“隨便。” 劉春春抽開緞帶,裡面是一個籃球,NBA巨星簽名版。 所以說其實王先生也並不算很粗心,至少在他無數次端著茶杯經過客廳,並且對電視裡的球賽嗤之以鼻時,還是順便記住了劉春春最喜歡的球星。 “這是我收到過最酷的聖誕禮物。”劉春春果然喜歡得要命。 “那下個週末還要出去玩嗎?上次沒去成的、刺激的好地方。”王遠辰又問。他原本只是想像徵性地民主一下,並沒想過對方會拒絕,誰知劉春春居然還真的搖頭,並且解釋:“我下週末要回家,剛剛才訂好機票。” “和我吵完架就想回家?”王先生聞言很不悅,用力扯住他的臉頰,“是要找誰去告狀?” “什麼告狀。”劉春春腮幫子被他扯變形,含含糊糊道,“我姥爺過生日呢,他今年八十大壽,全家人都得趕過去。” 哦,是嗎?王遠辰鬆開手:“什麼時候回來。” “週二吧,我打算請兩天半假,週五下午坐飛機。”劉春春說。 王遠辰點頭:“哪個航班?幫我也訂一張票。” 劉春春這回受驚不淺:“你?” “我是你的保鏢。”王遠辰提醒。 劉春春:“……” 王遠辰眼神一暗:“你居然還要猶豫?” 劉春春後背涼嗖嗖,立刻抓過手機打開APP:“怎麼會呢,你可以和我睡一個臥室。” 王先生考慮了一下,勉強點頭:“可以。” “但是你要把自己的脾氣收一收。”劉春春又提醒,“我家七大姑八大姨很多的,又嘮叨,她們特別喜歡給人介紹對象,也喜歡查戶口,你不能不耐煩,更不能罵人。” 王遠辰:“……” “還有我姥爺,是個古板的老知識分子,到時候你的耳釘不能戴,戒指不能戴,手腕上的紋身要遮掉。”劉春春一邊說,一邊後退半步保平安,“平時可以不管,但這次是他過生日,你必須要配合,否則他一定會以為我在和流氓小痞子同居。 ” 王遠辰把他拎到自己面前,斤斤計較地問:“那我可以獲得什麼補償?” “回來我給你蒸包子。”劉春春利誘,“你沒吃過的,豬肉白菜蝦皮餡兒。” 王先生考慮了一下,點頭:“成交。” …… 而星海路的公寓裡,白曦也正在裹著被子焦慮失眠,滿腦子都是梁佚和牛大翔。能坦率面對韓卓,大方表明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又對隱藏的瞬移技能了若指掌,甚至還有本事讓周靜的骨骼恢復健康,這位北斗研究所的神秘所長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個普通人,可越不普通,那危險係數似乎也就越高。 韓卓從身後抱住他。 白曦被嚇了一跳,轉身歉意道:“我吵醒你了?” “還在想明天的事?”韓卓問。 白曦點點頭,又道:“你真的要去嗎?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 “擔心我會被扣押在那所醫院裡?”韓卓一笑。 光是聽到這他句話,白曦就覺得後背發麻——因為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那是人類的科研機構,不會懼怕異能者,更不會顧忌地下倉庫和施天的想法。 他立刻抱緊韓卓:“我不准你去。” “可他是我們一直想要接近的對象。”韓卓拍拍他的背,“好不容易才有了機會,現在卻要臨陣脫逃?” “不一樣。”白曦說,“不管計劃是什麼,我都得先確保你的絕對安全。”而在目前這種不知根底的狀況下,他甚至覺得只要韓卓一出現在對方的地盤,立刻就會被天羅地網截斷退路,再度扭送往實驗室。 “那所醫院一定也進行過異能者實驗,否則單憑地下倉庫送往研究所的數據,梁佚不可能找出治療周靜的辦法。”白曦繼續道,“就算要談,也要換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憑什麼要去他的地盤?” 韓卓回答:“因為我要去看周靜。” “我也想去探望她,可是現在不行。”白曦很堅持。 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抱得越來越緊,像是小朋友正在努力捍衛他的史蒂夫老師,韓卓有些好笑,更多的卻是溫暖和……幸福,這像是一個很老派的詞,同時卻也是無比珍貴而又奢侈的享受。 “那你覺得在哪里合適?”韓卓耐心問他,“要絕對私密。” 白曦不假思索:“酒店。”隨便哪一家,隨便哪一間,都是絕對安靜又私密,而等到確定了對方的目的和想法,再去探望周靜也不遲。 “好吧。”韓卓笑了笑,“我聽你的。” “真的?”白曦抬起頭。 “當然是真的,”韓卓捏捏他的鼻子,“我為什麼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你?” “不單這種事,是任何一件事,你都不准騙我。”白曦糾正。 韓先生點點頭,舉起手道:“我保證。” 當然,這並不是一個多麼有分量的誓言,至少白曦不會相信,韓卓自己也不相信,所謂毫無隱瞞的戀情,大概只存在於童話的想像裡——不過只要今晚這件事確定,那對於白曦來說,以後種種也能暫時忽略不計。 韓卓把他裹進懷裡,低頭親了又親。 …… 翌日清晨,梁佚看著手機上的短信息,笑著搖搖頭:“看來韓卓依舊對我們心存戒備,他提出要修改見面的時間地點,哦?這是一家酒店。” “可我們並沒想過要對他做什麼。”周勇坐在他對面。 “這很正常,畢竟我們和韓卓在此前從未打過交道。”梁佚放下咖啡杯,教導道,“誠意要一步一步,慢慢體現在行動和言談裡,而我們準備得相當充分,所以我相信遲早有一天,這位強大的異能者會願意對我們敞開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