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陰沉的天空醞釀了許久,終於開始下雪。
蓉城是夏天和冬天都很長的城市,好像春秋兩季不存在一樣。住在這裡的人,永遠隻記得夏天有多熱,以及冬天有多冷。
要過年了,城市的道路兩旁,開始張羅著布置紅色的燈籠和小彩燈。走在街上,喜氣洋洋的歌曲此起彼伏。雪越下越大,在紅與白的撞色,交織出了華夏人對春節的盼望。
秦秘書一路走來,到處都是熱鬧的,小區的大門都掛上了“恭賀業主新春快樂”的橫幅,道路兩邊的樹上,也在張燈結彩。
這也更顯得別墅裡冷清。
他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熟練地刷卡進門。
明余渡很久沒上班了,秦秘書來別墅找他,見到的幾乎都是他在發呆。偶爾幾次,秦秘書也遇見過那位來別墅的醫生,礙於隱私,他沒有多問什麽,但自家老板在接受心理治療的事,他還是知道一些。
拿著手裡的資料,秦秘書推門而入。
天色漸暗,別墅裡沒有開燈,微暗的光線下,明余渡坐在客廳,淡淡的暗色好像給他披上了一層灰色的紗。秦秘書看過去,感覺好像有種無形的壓力,在一點點的將那個人壓垮、吞噬。
他看得舌尖都泛起了淡淡的苦澀,又將情緒收斂,單手開燈,正色道:“明總,您要找的村子有消息了。”
隨著一盞接一盞的燈光亮起,明余渡偏過頭,眼神直直看了過來:“在哪?”
華夏的版圖大,光從名字以及曾用過的名字找起,符合明余渡回憶中村子的就有好幾個。又因為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建築可能會有變化,為了確保準確度,需要根據一些已知信息進行篩選。比如植被和氣候,還有某些特定的參照物。
一輪輪篩選下來,他們相互比對,終於確信找到了那個地方。
秦秘書遞出了第一份文件:“距離蓉城不算太遠,但地處偏遠,路線稍微有點繞。”
明余渡目光落在紙頁上:“直接幫我買最近的票。”
“明總,”秦秘書有點欲言又止,抿了下唇,瞥了他一眼:“您要不要過完年再說?”
明余渡頭也不抬,冷聲道:“過年?他們憑什麽過年。”他現在記憶已經恢復了大半,幼時那些看不懂的畫面,長大後回憶起來格外的令人齒冷。
那個村子裡的,從上到下,都是畜生。
明姝在那裡活得豬狗不如,他們憑什麽好好活著?他們憑什麽還能過年?
“我不是這個意思。”秦秘書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想說,或許您會想去祭奠一下您的外公和外婆。”
明余渡正翻閱紙頁的手頓住了。
秦秘書遞上了第二份文件:“根據私家偵探的消息,在得知明姝女士墜崖後,父母倆堅持認為女兒沒死,動用了所有的積蓄去尋人,也曾報案,懷疑江以勝有殺妻嫌疑,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他們都已經去世了,葬在蓉城周邊的一個小城鎮上。”
在明姝每個日日夜夜都夢想著逃離那個魔窟的那段時間,她的父母,也在用盡一切的力量尋找他們的女兒。上新聞,找媒體,變賣家中的房子,拿著所有的積蓄,兩個文質彬彬的教師,變成了蓬頭垢面、騎著貼滿了照片的改裝三輪車的落魄老人。
他們曾沿著那處懸崖的地圖盲目騎行,拿著破爛的小廣播,敘述女兒的長相和名字。
按路線看,他們距離女兒最近的時刻,甚至只有十公裡。
命運弄人,最後他們去世的時間,比明姝還要早一些。
明余渡用手指小心的摩挲了一下資料中兩位老人的照片,沉默了片刻。脫口而出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靜:“不用。他們也會更願意我這麽做。”
在除夕之前,在華夏人看黃歷、核算焚香祭祖的時間,明余渡出發了。
但隨著風雪一起抵達後,實際看到的畫面,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明余渡記得自己母親死後被葬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墳包。那個買下明姝的凶手說,她沒生兒子,不能進祖墳。
真可笑,好像進他們祖墳是什麽殊榮一樣。
因為提前有和警方聯系,他們也帶了人。浩浩蕩蕩的隊伍抵達了村子後,直接就掘開了土地。
但屍骨並不止明姝一具。
那些拿著鋤頭鏟子,要和警察們對著乾的村民,還在嚷嚷著“大過年的,不要人活了”,或者說“掘人家祖墳不得好死”。
他們罵得髒,警察們卻不能忽略這些明顯沒有立碑的白骨。
在警察們加緊派人手過來的命令剛剛發出去後,明余渡原本冷冷地看著,突然感覺一個石塊砸到了自己的腿。
他低頭,皺著眉看了眼自己被弄出一塊汙漬的褲腿,接著又意識到什麽,用目光往四周搜尋。
隔著木質的柵欄,他和一雙黑色的,亮著的眼睛對視上了視線。
明余渡舉步往那裡走,他透過狹小的窗戶,看到一個陌生的,嘴唇乾裂,發絲髒汙,全身沒有一處整潔的女人。
另一邊,村民們干擾太過,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躺到了土坑裡,囂張地要警察們挖掘屍骨的鋤頭往自己身上落。
有位新入職的警察沒忍住,拔出腰間的qiang,衝著天空打了一顆子彈。
“砰——”
第53章 人性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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