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人類在這顆星球上也不再是食物鏈頂端全知全能的角色。
她還太過弱小,弱到,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刻死掉。
身體沒來由一陣戰栗。
懷裡細微的動靜把她從思緒的漩渦裡拉出來, 蘇幸立刻低下頭,對上溫如窈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她張了下唇,才發覺緊閉的牙關已經咬出血腥味,正要開口,臉側貼上一片冰涼。
“你的臉怎麽了?”溫如窈聲音很輕,但氣息沉穩,聽起來似乎已經沒有大礙。
蘇幸微怔,下意識抬手觸碰,才發現臉上有一條很長的腫脹的凸起,是被怪魚觸須擊中時留下的抽痕,火辣的刺痛在臉上蔓延。
“沒事。”頓了兩秒,她低聲道。
“怎麽會沒事,疼嗎?”
“……”
蘇幸稍稍撇開臉,不知為何,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疲憊和委屈泰山壓頂般全部堆積而來,壓抑的神經突然在這聲柔軟的關切裡崩堤。
她向後埋在陰影中,眼眶泛起酸澀,“對不起。”
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對不起什麽?”
頭頂搖搖欲墜的燈管最後閃了兩下,這片逼仄的角落徹底陷入黑暗。
那隻溫涼的手拂過臉頰,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蘇幸聽到一聲輕歎,溫如窈沙啞的聲音含著一絲柔和的笑:“好像還是第一次見你哭,因為擔心我嗎?”
蘇幸怔了下,生生止住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澀,深吸一口氣,正聲道:“你沒事了?”
溫如窈躺在她懷裡悶聲點了點頭,蘇幸抬起手臂去扶她:“那就先起來吧。”
溫如窈抓住她衣領,渾身無力癱軟在她腿上,聲音帶著懶意:“地上硬。”
“……”
蘇幸把手收回去,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陷入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甬道裡痛苦的□□聲逐漸平息。
不管發生了什麽,不管他們明天是生是死,都不影響星辰運轉,晝夜交替。
可就算黎明降臨,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在怪物橫行的地表上,又有多少存活的希望?
除了躲在這裡苟延殘喘,沒人知道前路在哪,甚至根本無暇顧及,趙旭也不知所蹤。
蘇幸仰頭靠牆,盯著頭頂漆黑一片的石壁發愣。
溫如窈淡淡開口:“平時閑暇的時候,你喜歡做什麽?”
閑暇……
也只有末世之前平靜的日子,才配享受衣食無憂的閑暇。明明還不到半年,兩點一線上班的日子卻遙遠的好似上輩子。
工作、吃飯、睡覺,當時日複一日複刻乏味的生活,卻成了回不去的天堂。
此時此景,倒也確實是適合追憶生前美好往昔。
蘇幸苦笑:“宅家打遊戲。”
溫如窈側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抬眸望向甬道幽黑的深處:“以前晚上總是失眠,所以睡覺前我習慣翻一些讀起來冗雜易困的書。”
她笑了下,帶著幾分悵然:“沒想到踏進公司電梯前的那天晚上,成了這輩子最後一個在睡前看書助眠的夜晚。”
“可惜,那本書出版很早,作者卻沒寫完最後一部就與世長辭了。”
溫如窈舒緩的聲音在在彌漫著絕望的冰冷通道裡像一股溫潤的風,蘇幸安靜地聽她講下去。
“書裡花大量筆墨描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生態體系,整顆母星是意識上載的載體,浩瀚萬物不僅有自己的意識,還彼此共享,它們可以被視為一個共生體,從飛禽走獸到微觀生物,包括意識等級最高的人類,既保持獨立,又不分彼此。作為人類,□□消亡後分子作為養料重新進入生態系統的循環之中,意識也是如此,它並沒有消失,而是保留在生命集體的意識流中,永不消散。萬事萬物匯集在一起,構成完整的星球,所有生命體只有一個名字,也是這個生態系統——這顆星球的名字,作者把它命名為做蓋亞。”
蘇幸神色微動,腦海裡莫名閃過一絲熟悉感,聯想起溫如窈之前幾次跟她提到的異樣感受,不由凝起眉心。
“其實被它唾液淹沒的時候,我感受最強烈的不是恐懼。那種感覺……仿佛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回歸本我,更像枯木逢春。”
溫如窈攏緊衣領,如果當時潛意識裡對死亡的懼意再濃烈一點,憑借身體本能對危險的警覺,或許她也不會那麽輕易就被怪魚一口吞下。
蘇幸怔了怔,想到這場災難暴發最初的根源,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她猛地低下,對上溫如窈的眼睛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她咽了下口水,遲疑道:“你是說,被α生命體感染後不僅僅是突變,變種之間存在某種共通的聯系,而它的最終目的還不只如此……它們聯系在一起,正在創造——”
“只是猜測而已,現在這種感覺只是似有似無,我們遇到的異種也尚且有限。”溫如窈打斷她不安的猜想,視線掃過頭頂白皙的下巴,頓了頓,忽然支起身來,定定看著她的雙眼,良久,開口道:“比如你,就是一個例外。”
蘇幸對上她直勾勾的視線,有些心虛地錯開。她明白對方的意思,經過系統的改良後,嚴格意義上她隻算半個變種,體內除了多了一股菌絲可以使用外,她時常忘記自己在正常人眼中跟那群奇形怪狀的怪物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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