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繼續猜測:“王爺此番是要將柳二公子請回王城,好與公主相會?”
梁戍回頭冷冷一瞥。
華平野打了個寒顫,識趣閉嘴。
柳弦安坐在馬車裡,將密函細細看了一遍。可能是為了掩蓋地方駐軍的故意縱容,黃望鄉在信中簡直被描述成了一位會蠱惑人心的無敵巨妖,身長九尺,一呼百應,洋洋灑灑好幾頁,沒有半個字是有用的。
連阿寧都看不下去了,抱怨道:“這些人怎麽這麽廢呀!同樣是率軍,連王爺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我都能做得比他們更好。”
“你與王爺想要天下安穩,他們卻巴不得小亂不斷。”柳弦安道,“目的不同,手段與結果自然也就不同,倒不代表誰更聰明,誰更愚笨。”
他將信紙整齊疊好,又裝回了信封中。阿寧繼續問:“既然有流民,那肯定需要藥材,我們要提前備一些嗎?”
“怕是已經不好買了。”柳弦安想了想,“罷,你先去同高副將商量一下。”
阿寧答應一聲,彎腰鑽出馬車。片刻後,車簾又一晃,卻是梁戍坐了進來。
“如何?”
“不如不看。”
梁戍一笑:“我也這麽想,你就當是看個熱鬧,瞧瞧世人為了滿足私欲,能無恥荒誕到何種程度。”
柳弦安將密函還回去:“不過黃望鄉能在短期內聚集起大批人馬,肯定還是有幾分過人之處的,王爺要多加留心。”
“這倒不必。”梁戍看著他,不著調地冒出一句,“反正傷了也有人替我醫。”
第36章
翠裘城地勢偏高, 即便白河泛濫,大部分良田仍能得以保全,算是整條流域最安全的城池之一, 但偏偏就是這份安全, 又給華平野與城中百姓帶去了許多新的麻煩。
馬車在路上行了幾日, 遇見的流民越來越多,拖家帶口地蹲在路邊, 見到有富戶的馬車經過,就高聲哀求討要食物。路被堵了,車隊的行進速度也隨之減慢, 阿寧將車簾放下來, 小聲問柳弦安:“公子, 咱們要給他們一些吃的嗎?”
柳弦安搖頭:“給不了。”
阿寧不懂:“為何?”
柳弦安道:“外頭的人太多, 給了一個,就有十個來討,給了十個, 還有百個千個。”
阿寧又從車窗的縫隙裡往外看,人群中有幾個小娃娃,餓得已經快撐不住了, 便又不死心道:“公子,不然我就偷偷給那名婦人一塊點心, 不被旁人發現。”
柳弦安歎氣:“你可以去試試。”
阿寧將盤子裡的點心撿了一塊大的,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又手腳麻利地鑽出馬車。他的視線對上那名婦人, 便咧嘴稍稍一笑, 跳下馬車想往過跑,婦人卻已經猛地站起來, 拖著兩條細瘦的腿向他蹣跚衝來。
而與她一起注意到阿寧的,還有許多其他流民,饑腸轆轆的人們發現了這名健康的白淨少年,像是餓狼見著生肉,紛紛爬起來湧向他。
“少爺,給點吃的吧!”
他們高聲嘶喊著,有撐不住跌倒在地的,也無人去攙扶,人們踩著新鮮死去的屍體繼續往前衝,完全無視腳下泥濘的血肉,像一群衣衫襤褸的偶人,麻木木訥。阿寧被嚇傻在原地,眼看七八隻髒汙的手馬上要將他扯入人群,一名護衛飛身將人拎回馬車,又拔刀出鞘,轉頭暴呵道:“滾回去!”
寒光刺目,流民們頓住腳步,有了片刻的猶豫與停滯。趁著這點時間,車夫用力揮鞭,迅速駕著馬車駛離。
外頭依舊傳來慘叫、哀求、哭泣與惡毒絕望的咒罵,令人聽之膽寒。阿寧坐在馬車一側,懷中還揣著那塊碎掉的點心,默不作聲,平時聽慣了二公子講漂浮虛空的天道,這是他第一次直面赤裸的人性,方才至少有三個人被推搡踩踏,他們十有八九會死,不,是肯定會死,而引起這一切的,竟全是自己的魯莽與無知。
柳弦安道:“別哭。”
阿寧依舊垂著頭。
柳弦安將他摟進懷中,在背上拍了拍,安慰道:“醫者只能醫人,不能醫天下,你無需過分自責。”
阿寧帶著濃厚的鼻音問:“那誰才能醫天下?”
誰才能醫天下。柳弦安沒有回答,卻將頭轉向車窗,看著半透明的紗簾外,那騎馬佩劍的高大身影。
……
翠裘城四方城門緊閉,貼有一張很大的告示,說城裡已陸續接納了數量不少的災民,目前實在沒有余力再多留一人。但即便如此,外頭依舊等待著許多流民,各自撿了陰涼處坐著,見到守門官兵正在為一架馬車打開城門,就又湧了過來。
柳弦安捂住阿寧的耳朵,替他將外頭的咒罵與哀求一並阻隔,這一路,幾乎處處都是類似的聲音,阿寧雖是醫者,但畢竟年紀小,還沒能從那場踩踏暴亂的陰影中走出來,話都少了許多。
官兵護送馬車進了城,高高的城門一關,就隔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外是餓殍遍地的人間地獄,門內則依舊維持著一座城池該有的模樣。華平野道:“王爺,除了按需配給城中百姓的糧食,翠裘城是真的連一粒多余的米糧都找不出了,城門外的屍體一日多過一日,實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