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來人說得嚴重， 好像淩肅已經命不久矣， 因而聽到消息， 還沒見到人， 淩老夫人已經受不了，搖搖欲墜。作為武將的家眷， 雖然說早有心理準備，但這些年來喪夫喪子， 也折磨得她痛不欲生。淩肅是她僅剩的精神支柱，若連他也沒了， 淩老夫人很可能撐不下去。

　　梁寶兒趕緊扶住她，「母親， 阿肅還沒回來，不知他的情況如何，我們先不要慌， 千萬要穩住！」她知道淩肅不會死，但不知道他的傷有多重。淩肅不在，淩老夫人就是宋國公府的主心骨， 她不能倒下。外面盯著他們出岔子的人可多了。

　　「來人，給我拿下故意散佈謠言的人！」淩芷仙站出來道。還有小半年及笄的她如今已經長成一個美豔動人的姑娘，舉手抬足間流露的颯爽不但讓她沒有半點狐媚之色，還顯得十分強勢大氣。淩老夫人以為她有大將之風， 不愧是淩家人， 心底裡十分喜歡她， 只是沒有表現得太明顯。畢竟時下推崇的風氣是女子必須溫柔貞靜， 擅長舞刀弄槍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名聲，所以即使淩芷仙的武藝高強，也只有極少數知道，對外是藏著掖著的。在外人看來，淩老夫人在兩個孫女中更喜歡符合大眾審美的淩芷蘭。這使得淩芷蘭在府外的風評蓋過淩芷仙，但淩芷仙一點都不在意。

　　淩芷仙一發聲，對姐姐唯馬首是瞻，長成溫婉柔和絕色美人的淩芷蘭從另一邊扶住淩老夫人，對梁寶兒點點頭。

　　「謠言？謠言？仙兒，你爹沒事？」淩老夫人迷迷糊糊間聽到淩芷仙的聲音，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淩芷蘭的手問，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的模樣相當虛弱可憐。

　　平時剛強地擺出老封君姿態，連太后都禮讓三分，把國公府上下管得井井有條的淩老夫人，居然跟紙糊似的不堪一擊。反倒是早已經被扒開聰明臉孔笨肚腸真面目，嬌氣包似的梁寶兒挺住了，淩芷仙和淩芷蘭對視一眼，心裡詫異，但也不是很意外。女不嫌母醜，戴著厚厚親閨女濾鏡的她們總覺得梁寶兒作為母親必定有她的過人之處，至少她把她們疼到骨子裡，其他優點只是暫時沒發現而已，不然她們那個厲害的父親也不會如此喜歡她。

　　兩姐妹從梁寶兒的語氣裡聽出她對淩肅的信心。她們直覺地相信她。

　　淩芷蘭安撫淩老夫人道：「阿爹肯定沒事的。」

　　淩老夫人頓時恢復了一些精神氣。

　　不久後，淩肅遣人回來報平安，說他只是受了一點傷，需要回京休養一陣子，並無大礙，讓大家不要擔心。

　　淩老夫人一口氣慢慢緩過來了，也開始回過味，生氣道：「誰那麼缺德故意造謠生事？」

　　梁寶兒道：「母親，此事等阿肅回來再處置吧！我去廚房安排幾道他喜歡的小菜……」

　　淩老夫人道：　「快去快去……對了，把城裡最好的大夫請過來！」

　　淩芷蘭柔聲道：「祖母，太醫肯定會過來看阿爹的。讓太醫先看，啊？」

　　淩肅身份敏感，宮裡頭肯定會盯著的，派太醫過來是恩寵也是試探。她們就算要請其他大夫給淩肅看也必須偷偷請，以免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若淩老夫人的腦子足夠清醒，她必定能想到這一層。沒想到這一層，證明她是真的糊塗了。

　　淩芷蘭自覺把她看住了，讓梁寶兒和淩芷仙騰出手料理家裡。

　　淩肅回到家，看到的是一個外鬆內緊，有條不紊的宋國公府。他感到詫異，又感到安心。

　　梁寶兒第一個來看他，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紅了眼睛。三十三歲的淩肅已經是一個強壯成熟男人，但因為受傷，他英挺剛毅的臉瘦得吸腮，原本古銅色的皮膚透著一股病態的青白，右手和右腿都紮著厚厚的帶血的繃帶。這絕不是隻受了一點傷那麼簡單。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梁寶兒握住淩肅的手，喃喃道：「母親受不住你受傷的消息，我先來看你，確定你無恙了再讓她過來。仙兒和蘭兒我也攔了，別嚇著她們……」

　　淩肅撫上她的臉頰，「抱歉，嚇著你了。」

　　梁寶兒道：「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你要趕緊好起來，你一倒，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欺負我們……」她把有人故意誇大淩肅受傷的消息，刺激淩老夫人的事說了。

　　淩肅眼神一冷，「我知道。」他早防著這一手，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幸好淩老夫人沒事。不然，他不但沒了母親，連很可能因為母喪被迫丁憂，失去如今的地位。到時，偌大一個淩家就任人宰割了。有些人為了爭權奪利，什麼齷蹉事都做得出來。

　　「辛苦你了。」他對梁寶兒道。妻子的容貌美豔逼人，性格卻天真簡單，他寵著她，本來無意讓她承擔太多責任，但計畫趕不上變化，淩老夫人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強，反倒是梁寶兒穩住了，所以府裡暫時只能依靠她。

　　梁寶兒道：「你放心。要做什麼，你說，我照著做，我也會保護你們的！」她很嚴肅地看著淩肅保證。

　　淩肅笑了。現在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強壯男人，笑容比九年前多了，也沒有那麼僵硬可怕。喜歡梁寶兒，會從眼睛裡透出情意來。

　　他讓梁寶兒把淩老夫人和兩個女兒帶過來。

　　淩老夫人一見淩肅還活著，受傷雖重但不致命，不禁老淚縱橫，直說蒼天保佑。淩肅說他的右手中了一支毒箭，即使傷好了也不如以前靈活，可能再也無法上戰場。

　　梁寶兒聞言，反而忍不住面露喜色。

　　淩芷仙和淩芷蘭習慣性關注她，見狀忍不住想扶額，又趕緊看淩肅，怕他不高興。淩肅朝她們眨眨眼，她們頓時放鬆了，不過轉念一想，又不禁擔憂地看著他，為他感到難過。赫赫有名的大將軍變成殘廢，不能再上陣殺敵，對淩肅而言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連一向視保家衛國為己任的淩老夫人也仿佛自言自語一樣道：「夠了，夠了，我們淩家已經做得夠多了……」

　　淩肅的生死成了壓在她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終於撐不住了。

　　「娘，您先好好休息幾天，養足精神，府裡暫時交給寶兒和仙兒蘭兒。之後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淩肅道：「我的傷，不是意外……」

　　淩老夫人的神色不禁一凜，身上恢復了幾分淩家老封君的威勢。

　　她把梁寶兒拉出去交代府裡的事務，淩芷仙和淩芷蘭留在房裡伺候父親。

　　梁寶兒再回房時，立刻察覺到房裡的氣氛不對。不知淩肅和兩個女兒說了什麼，淩芷仙和淩芷蘭皆一臉凝重。

　　但梁寶兒問，父女三人都沒有跟她明說，揚起笑搪塞過去。

　　淩肅受傷歸來，宋國公府的訪客絡繹不絕。太醫來了好幾撥，結論都是需要靜養，淩肅手臂上的傷太過嚴重，即使傷好了也會有後遺症，影響手的靈活性，可能不適合再帶兵打仗。

　　太醫的話明顯有人授意，但誰也不敢把話說死。畢竟如今大鄴朝拿得出手的武將太少。若淩肅的傷恢復得好，說不定能重新披掛上陣的。

　　而且即使淩肅要從大將軍的位置上退下來，等著他的也是兵部尚書的任命，他會成為大鄴朝史上最年輕的兵部尚書。無論對哪一方來說，他都依然有拉攏的價值。

　　身份最高的訪客是太子劉勄十六歲的嫡子，延平郡王劉逍。

　　梁寶兒見到他，忍不住精神一震，細細打量這個時空的男主。劉逍相貌堂堂，氣質謙和，和高傲跋扈的太子劉勄是兩個極端。這些年延興帝對劉勄越來越不滿，始終沒廢他的原因，一是因為他的身份夠硬，既嫡又長，難以撼動，二則是他實在喜歡劉逍這個孫子，覺得他最像他。據說，延興帝一度想立劉逍為皇太孫，然後越過劉勄把皇位傳給他。故而劉逍在朝中的地位很高，被默認為第三代儲君。但有這麼一個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兒子，劉勄會喜歡他才是怪事。雖然礙於延興帝，劉勄表現得對劉逍極為看重，不但時常讓他代表東宮在朝中走動，還為他請封延平郡王。明明「延」字犯了延興帝的忌諱，延興帝卻大筆一揮，准了孫子用「延平」這個封號。其實劉勄最心愛的兒子是甯側妃所出的次子劉琪。這位寧側妃，正是淩肅的前未婚妻甯舒兒。

　　當年劉勄搶了甯舒兒，使得東宮和宋國公府結下樑子。這些年來，兩邊被默認為對頭。宋國公府也確實與東宮不對付，劉勄多次想染指軍權，都被淩肅不動聲色撅回去。梁寶兒很懷疑，淩肅的傷是劉勄造成的。

　　如果真的是劉勄暗算淩肅，他就是一邊耍陰招，一邊又推劉逍這個兒子出來交好宋國公府。劉勄在傳遞一個信號：東宮有意和宋國公府聯婚。

　　按照常理，為了避免向外釋出與皇上爭權奪利的信號，東宮應該主動避嫌，和朝中重臣保持距離，更不要說與武將之首的宋國公府聯婚，除非延興帝命不久矣，鐵了心要傳位給太子，為了鞏固繼承人的地位拉攏大臣，主動促成婚事。

　　但一來，劉勄是延興帝最看重的孫子，二來，淩肅受傷，很可能要從大將軍的位置退下來，他還只有一女，後繼無人，給上位者的威脅感沒那麼重。淩肅退下來之後也需要重新選一個靠山。東宮這是表達和解之意。除非腦袋不正常，不然沒有一個大臣想和一國儲君過不去。所以，這樁婚事說不定能成！

　　政治上的歪歪道道梁寶兒不懂，她就單純從劇情和丈母娘的角度給劉逍畫一個大叉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