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季沉蛟走神的時候,凌獵已經按照編號,走到一個架子前。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純色T恤、鐵灰色收腳運動褲,下午明亮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將他本就白的皮膚照得更加透明。
他專注地看著架子上的數字,手指在資料的脊背上輕輕滑過,光塵圍繞著他,像是從案卷中幻化出的幽靈,無聲地請求他帶來遲到的真相。
“找到了。”凌獵將一疊資料取下來,翻開,裡面記錄的是兩起十七年前發生在豐市豐安縣的命案。
豐市和夏榕市的城市體量不同,若說夏榕市是座大都市,豐市就是一座生活安穩濱海的小城市,以文化旅遊為發展依托,而其中最有名的文化則是殯葬、鬼神文化。
豐市有一個漂在海上的縣,叫豐潮縣,島上修建著各種陰曹地府建築,每年中元節前後,還會辦長達一個月的萬鬼巡島活動,引來大量遊客。
這樣的活動需要許多道具,諸如人偶、靈車、花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紙扎的。
而豐市另一個縣豐安縣,全縣大部分人口做的是白事生意,平時扎的花圈、房屋等供應給殯葬行業,七八月間就供應給豐潮縣裡的活動。
案子在當年引起很大的轟動,因為死者是豐安縣有名的白事巧匠譚法濱。
譚家祖祖輩輩做紙扎,手藝傳承到譚法濱這一輩,更是被發揚光大。譚法濱不僅技藝精良,每年都推出新的作品,還把企業管理的那一套引進來,規范生產,去外地搞推廣,已經將譚家做成豐安縣第一的白事作坊。
然而在十七年前,他被人殺死在自家作坊裡,身體被捆綁成打坐的姿勢,一根扎紙房子用的竹簽卡在他背上,讓他上半身保持直立。
一座紙房子罩住他,當他被發現時,雪白的紙房子已經被染成黑紅色。
這極其詭異的場面讓警方立即想到儀式感,但和普通命案所表現出的儀式感不同,這次的儀式感顯然帶著某種邪惡意味。
經過調查,那紙房子也很有來歷,是譚法濱剛設計出的新品,已經被不少購買方相中,經過宣傳推廣,譚家必然大賺一筆。
從這詭異的儀式感出發,加上紙房子背後的意義,時任專案組組長的衛之勇迅速敲定偵查方向——同行在嫉妒、仇恨驅使下作案。
那時偵查手段有限,但專案組的行動無疑非常迅速,三天時間就完成了對豐安縣白事行業的排查,其中有至少七人符合犯罪側寫,並且無不在場證明。
但是在後續的重點偵查中,這七人均不認罪,警方也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最關鍵的案發現場,凶手清理過足跡,殺死譚法濱的凶器是縣裡很普遍的尖角菜刀,難以通過凶器尋找凶手。
在密切監控七個可能作案的人的同時,衛之勇又轉向其他方向,調查譚法濱的人際關系。譚法濱遇害時才三十歲,算得上青年才俊,他為人大氣,只和手藝較勁,很少與人產生爭執,對鬼神文化十分癡迷。
最後這一點引起衛之勇注意,凶手讓譚法濱死於自己引以為傲的作品,同樣也是癡迷的文化中,是憎惡譚法濱本人,還是憎惡被譚法濱推崇備至的文化?
然而想法雖然有了,排查起來卻非常困難。從案卷裡記載的排查細則看,衛之勇一直沒有放棄過,但他懷疑的人,要麽最終洗清了嫌疑,要麽沒有證據抓人。
五個月後,豐安縣竟然又發生了一起屍體被束縛,放在紙房子裡的命案。
遇害的是另一位手藝師傅畢江,罩住他的紙房子也是他親手做的,整個現場和譚法濱案如出一轍。
但畢江和譚法濱除了紙扎手藝人這個身份,幾乎沒有其他相似之處。譚法濱是業內翹楚,畢江是個末流手藝人,做的東西不管是從審美上還是質量上,都遠遠比不過譚家。他也不是銳意進取的性子,從家裡老人手中接過作坊,一天天混著日子,做的東西能讓全家吃飽飯就行。
他並不喜愛鬼神文化,更不想譚法濱那樣熱衷傳播。用現在的觀念來看,就是一條很佛系的鹹魚。
相似的現場讓衛之勇一度認為這是凶手再一次作案,可對畢江的調查漸漸深入,衛之勇覺得這也許是一樁模仿作案。
但同樣的難題是,仍舊找不到明確的證據。
每個地方都有偵破不了的案子,當新的命案出現時,在警力有限的情況下,衛之勇不得不把精力轉移到新案上。發生在豐安縣的兩起案子被蓋上厚厚的歲月塵埃,成為衛之勇過世時的兩大遺憾之一。
另一樁遺憾,是沒有找到那個被自己救下,卻沒有保護好的小孩阿豆。
凌獵是從蕭遇安口中得知,衛之勇一直在找自己。這個倔強而樸實的男人,一輩子都獻給了警察這項崇高的事業。
衛之勇曾經有機會成為特別行動隊的一員,雖然特別行動隊成立時,衛之勇已經超齡,但是向後輩傳授經驗是他能夠勝任的。然而衛之勇拒絕了,只因不想丟下豐市,那座城市還需要他的保護,那座城市裡還有他沒能偵破的案子。
衛之勇向蕭遇安提過自己年輕時從邊境救下來的小孩,孩子沒有任何身份證明,也沒有照片,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孩子叫阿豆。
衛之勇笑呵呵地說,雖然自己沒有成為特別行動隊的一員,但還是想厚著臉皮,請特別行動隊幫個忙,找到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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