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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光歸南路 - 第20章字體大小: A+
     
    第二十章

      兩年,災後的四川好像終於恢復生機,曾經經歷過的疼痛和恐懼,被時光壓在腦海的最深處。

      不曾時時記起,卻永遠也不會忘記。

      高檔墓園裡,安靜無聲,隻偶爾幾聲鳥鳴,與守墓人為伴。夏日的光輕柔下來,灑在淡青色的石碑之上,溫暖蒼白,輕易勾起那些紛飛折疊的回憶。

      第三排第九位,南桪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顧沉光安靜跟在她身後,一步之距,不遠不近。

      南桪走近,把手裡捧著的淡黃鮮花輕輕放到石階上,仔細擺好。站起身,看著石碑上方年輕靚麗的一張臉,良久沉默。

      垂了眼,死死壓抑住奔湧而出的眼淚。

      慢慢走近,南桪輕抬手,手指搭上冰涼的碑,停滯幾秒,身體也緩緩貼上去,蹲下,頭靠上石碑的棱角,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地方。一顆心翻湧而寧靜,南桪忍不住,輕輕閉上眼。

      「老師,我來看您了您還好嗎?」

      顧沉光站在幾米處,看著半倚石碑眼淚肆意的女孩子,眉眼間一片憐惜。抬眼望過去,他給了南桪完全的自由空間,於是只能站在幾米外的空地上,沉了眼睛,對著那塊石碑下的人,輕輕頷首。

      是敬意,也是深刻的感激。

      沒有她,或許此刻躺在冰冷石碑下的,就是南桪。而他,生不如死。

      南桪有句話說的對: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顧沉光從未想過,這一生虧欠最多的,會是一個連面都沒有見過的陌生人。可確實,存在了。

      墓園裡天氣極好,樹木扶疏花開爛漫,只剩沉默躺平的人。幾里之內,只有女孩子低低的聲音,婉轉迴旋,輕輕揚揚刻進了石碑的骨血。

      回去的路上,南桪一直沉默,安靜看著窗外的人流。顧沉光和她並肩坐在計程車後座,左手緊緊握住她的右手,擱在掌心,柔軟卻堅韌的力量。

      南桪緩緩轉過身來,沒看他的眼睛,直接把腦袋埋在他肩膀上,不言不語。

      良久,顧沉光的左手,手指緊了再緊。肩膀處,濕潤的涼意,迅速蔓延。

      到事先預定好的酒店,南桪先下車,顧沉光留後付錢。付完錢,剛準備推門下車,前面司機樂呵呵問了句:「小夥子,帶女朋友出來玩啊?」

      顧沉光一愣,心臟猛地一跳。隨即緩緩笑開:「是,我女朋友喜歡出來走走。」

      司機大叔更樂了:「好,好哦,疼老婆喲,小姑娘有福氣嘞!」

      顧沉光下意識瞥了眼窗外安安靜靜的人,扭頭,眼睛裡坦蕩的笑意:「您說錯了,是我有福氣。」

      其實回來的這一路,他都在想,如果想要給自己找一個名正言順安慰她、擁她入懷的身份,現在會不會還太早?

      小姑娘剛十八歲。

      十八歲,一個變數太大的年紀,人生的路才剛剛開始。也才剛開始,以一個成熟的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或許等她站在成熟理智的角度,再次審視過去的時候,會發現,自己曾經無比信仰的人事,不過爾爾。並不是最適合自己的。

      如果真是這樣,到那時,再分手麼?

      不可能,一旦開始,他便絕對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於顧沉光而言,他可以很肯定自己對小姑娘的感情,是愛情。那小姑娘呢?顧沉光能感受到,她對自己懷有與別人不一樣的情感,可他不敢確定,那究竟是日久生情,還是日積月累積攢的深深依賴。

      兩人現在很多事情已經明朗,他自她高考之後,便一直想找個機會,跟她平等而坦然的談一次。關於感情,關於未來。可惜一直未尋到合適的時機。

      他下了車,緩緩走近她,眉眼溫柔,專心致志看著她夜空下分外明亮的眼睛。

      罷了,等見過那個人,再做打算。

      ————

      第二天,南桪坐在高鐵上,對著想要去的地方,還興致勃勃。因為顧沉光這次故意不告訴她要去哪裡,車票都不給她看。

      一路邊走邊玩,十天後,南桪看著眼前的屋子,笑不出來了。

      顧沉光從身後走近,明顯聽見她壓抑不住的深深呼吸聲。歎口氣,手輕搭上她的肩。

      南桪只覺整個心肺都在顫抖,聽見他的腳步聲,咬牙問:「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他靠近,低聲問:「你不想她麼?這麼多年。」

      眼前的場景太過熟悉,近十年的回憶逆光而來,迎面痛擊,南桪心臟疼的發麻。眼淚根本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往下掉,她破了嗓子:「我不想見她!」

      我不想見她,不想再去回憶,當初的自己,是被怎樣的一個人,以如何決絕的姿態,毫不猶豫的拋棄。

      不想再想起八年前的自己。是怎樣在這樣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院裡蹦躂,感覺世界美好,自己早已走遍。

      唯一的年少無知,無憂無慮,我卻真的真的,不敢再去懷念。

      顧沉光沉默,輕搭在她肩膀的手用了力,緩緩靠向自己,把已經神志不清的人,納入自己的懷抱。

      他低聲,溫柔耐心,詢問:「南桪,你真的打算,一輩子都不見她了麼?你問問自己,你恨她嗎?」

      南桪身體在輕微的顫抖,聞言沉默了良久,才終於啞聲開口:「我恨過她真的。」

      她吸吸鼻子,手指握住顧沉光的,垂了眼,低聲開口:「我在北京不能開口說話的時候,我在路家左右為難的時候,我知道甯阿姨懷孕了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去四川的時候,我送你去美國的時候,我被人從教室裡拽出來眼睜睜看著我老師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除夕晚上自己一個人窩在宿舍吃泡面的時候我都恨過她,顧沉光你知道麼,是那種,那種不可抑制的恨,和無能為力。」

      在過去的八年裡,我每一次深深孤獨的時刻,我真的真的,都恨過她。恨她當初,無可挽回的拋棄。

      她突然把頭埋進他懷裡,哭出了聲,破了嗓子;顧沉光顧沉光,我那麼恨她,可我真的想她想她下雨時會穿著藍裙子和油紙傘來接我,會很溫柔很溫柔的對我說,南桪,你要好好的,你得好好的

      顧沉光抱緊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溫和了聲音,是這一生再難有的溫柔,貼在她耳邊:「可是南桪,現在我陪你回來,你還是恨她嗎?」

      如果恨她拋棄你,把你丟到北京難堪孤獨,那麼在那裡遇見我,你還後不後悔?我竭盡心力所做的一切,夠不夠,哪怕彌補一點,你的痛苦呢?

      南桪愣住,未及回答,身後的木門被人從內拉開。

      兩人都是一僵,顧沉光先抬了眼,望向青石門口緩緩走出的溫婉女子。

      女子墨色長髮及腰,被打理的極好,輕輕垂在腦後。上身一件白底青邊的淡色旗袍,下身則是一條長及腳踝的淡藍色長裙,花色簡單,卻極好看。她抬眼望來,煙波流轉,是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美,清顏素骨。

      這樣的女子,也難怪路盛銘愛了一生。

      葉九看著面前相擁的兩人,神色一動,望向顧沉光懷中倔強的背影,輕聲開口:「南桪。」

      顧沉光明顯感到懷裡人一僵,隨即更往他懷裡鑽去。

      葉九無奈,輕輕微笑,溫柔了眉眼:「你還是不肯見我?」

      南桪不動,顧沉光看向葉九,目光有些歉意。

      葉九輕緩搖搖頭,垂了眼,看向自己自己蒼白的指尖:「是我不好,怨不得她。」

      顧沉光輕拍南桪的背,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給她勇氣。南桪僵在他懷裡許久,終於輕動,收回環在他腰上的手,轉身,看向不遠處靜靜站立的人。

      她眼睛紅的嚇人,看著如常溫柔的母親,頓了頓,才啞聲說:「我現在不能原諒你。」

      葉九輕歎口氣,彎了眼角:「你還是不懂?」

      南桪略一沉默,點頭:「是。」

      「也罷」葉九說完看了一眼顧沉光,目光移向兩人始終交握的雙手,想起什麼,眉眼一黯,卻強打起笑意來:「我想,你或許很快就會懂。」

      那天的最後,他們到底還是離開了。車開出去很遠,南桪忍不住回頭——葉九還是靜靜站在門前,偌大的裙擺飛揚,盛如繁花。

      八月初,機場,倆人一個小時後的飛機回北京。

      南桪正和顧沉光在機場附近的菜館解決午飯,顧沉光手機響了,拿起來看了眼,接通。

      那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南桪看過去,只見顧沉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眉心緊皺,一片風雨欲來的景象。

      她心裡莫名有了不好的預感,咬著筷子,著急的等他把電話打完。

      「好,我知道了。」顧沉光簡單回了一句,掛斷電話。

      手機緊握在掌心,顧沉光看向對面的人,對上她清亮的眼睛,一時難言,不知該如何開口。

      倒是南桪先耐不住問他:「怎麼了?出事了?」

      顧沉光深呼口氣,握住她的手:「寶寶,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你爸爸他一個小時前,跳樓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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