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衣總是搖頭,說沒有。
陪他一起上學的族人,以及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很友善。
他們知道他一直生活在山上,對很多東西都一竅不通,卻從來不會嘲笑他,反而爭先恐後地圍在他身邊給他講解。
當然也有些會對他擺臉色的,顧白衣從來不在意。
偶爾有人來找麻煩,都不用顧白衣自己動手,身邊的人就會幫他攔下來,然後氣勢洶洶地揍回去。
知道他是顧家人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了——
直到開始出道比賽之前。
師父聽說這些事情之後,又是寬慰,又有些納悶。
顧白衣笑眯眯地說,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可愛吧。
師父給他翻了個白眼,然後冷肅著臉把他趕去訓練——
總不能真叫他做個柔弱的軟飯小白臉。
不過自此之後,師父也漸漸放下了心。
顧白衣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其實在更早的時候,他就聽到過那些話。
早在其他族人間傳起那些流言之前。
顧白衣自己都不記得到底是幾歲的時候,隻記得那天下大雨。
那個擺放著父母靈位的屋子裡面傳來爭吵聲。
熟悉的聲音尚且稚嫩,卻壓抑著憤怒。
那個聲音說:「——是他害死了爸爸媽媽!」
年幼的顧白衣腳步停在原地,隔著窗戶看到了哥哥的臉。
然後師父說:「你怎麽能這麽說?那又不是長寧的錯!」
哥哥一字一句地說:「爸爸媽媽是因為他才死的。」
他說:「他不配叫顧長寧。」
師父打了他一巴掌。
哥哥沒有認錯,沒有改口,而是繼續說:「我沒有這個弟弟。」
後來師父好像又很生氣地說了些什麽。
大概是從今往後顧長寧就叫顧白衣,跟他顧長樂沒有一點關系。
顧白衣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什麽感覺。
可能年紀太小了,還不理解那些對話當中的意思,只有那段好像電影幕布一樣的畫面牢牢印在了腦海裡。
在那段爭吵結束之前,他就轉身離開了那個地方。
或許是因為雨聲太響了,也可能是他們吵得太專注。
沒有人注意到外面來了又走的小孩子。
當然也沒人知道他一直都記著那些話。
——後來顧長樂可能猜到了。
有一段時間,他面對顧白衣的時候總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滿臉愧疚。
不過之後發生了一點別的事情,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直到下山之前,顧白衣和大哥的關系都不親近。
顧長樂並沒有在顧家長大。
跟弟弟幾年見不了一次面,就算想親近也親近不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師父都不喜歡顧長樂,甚至不準別人在他們面前提起顧長樂的名字。
再後來就漸漸保持了沉默,偶爾罵一聲“自以為是的蠢貨”。
他們好像都以為顧白衣同樣討厭自己的哥哥。
其實並沒有。
顧白衣只是從那段時間的哥哥身上隱隱約約學到了一點東西——
沒有什麽是理所當然的。
包括親人間的包容與愛意。
付出並不能等同於索取。
顧白衣對自己唯一的血親有著天然的親近感,卻並不要求他對自己回以同等的友善。
所以後來顧長樂遇到危險,顧白衣沒有猶豫就選擇救他。
沒有絲毫遲疑的果斷才勉強同時保下了他們兩個人的命。
顧白衣在醫院躺了幾個月的時間。
顧長樂趴在他床前哭到物理失聲了半個月,醫生說是心理原因,好在後來顧白衣恢復狀態良好,並沒有什麽大礙,他才慢慢恢復過來。
然後真相才姍姍來遲。
顧白衣當年走失不是因為貪玩或者純粹運氣不好,而是被人故意抱走,以此當做誘餌來針對他的父母。
他們在研究所裡發現了一串異常數據,報錯的報告發了好幾次沒有得到回應,他們準備繼續往更上面一級繼續提交報告,申請詳細的調查。
就在那之後沒多久,他們的孩子就失蹤了。
這對年輕的夫妻死在了尋找孩子的路上,報錯的事情就不了了之。
但異常數據的證據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那些證據在顧長樂的手上。
母親許驚瀾在離家去接小兒子之前,悄悄把東西交到了大兒子手上。
她囑咐顧長樂,萬一他們沒能平安回來,就把東西交給外公處理。
然後他們果然就沒能回來。
以顧家和許家的背景來說,理應沒有什麽能輕易威脅他們至此的勢力。
而且找兒子的事情,他們也沒有大肆張揚。
只能是自己人,甚至是很親近的人,才能叫他們難以防備。
父母去世的那一刻起,除了弟弟以外,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能夠讓顧長樂全然信任的人了。
包括外公一家。
還不滿十歲的顧長樂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不要說更年幼的弟弟了。
他只能先想盡辦法把弟弟從這件事當中徹底撇出去。
顧白衣在山上度過的無聊卻安穩的十多年時光裡,顧長樂一直都走得如履薄冰。
後來事情都了結了之後,顧白衣才從師父那裡聽到了一兩句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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