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微涼的手指攏在手心裡,只是單純地捂著。
顧白衣說:“還好。”
沒說“不怕”。
沈玄默並不擅長安慰人,但他很擅長分析和學習,以及由之而來的自省。
先前他只顧著心慌,沉浸在有可能失去顧白衣的惶恐與忐忑裡,卻沒有考慮到顧白衣的心情。
明明顧白衣才是那個最不安的人。
顧白衣其實一直都沒有刻意隱瞞他那些秘密。
可他卻到現在才想明白。
然後一上來就是咄咄的逼問。
不應該。
是他說錯話了。
他應該先說——
“不要怕,有我在。”
第76章 善後
◎他還在◎
從前世到今生, 第一次有人對顧白衣說這樣的話。
年少時能庇佑他的師父性格古板又內斂。
大哥起初與他並不親近,到後來顧白衣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那些前輩後輩,乃至同齡的朋友眼中, 顧白衣都是更加可靠的那一個。
過去從來都是顧白衣對別人說, 別怕,有我。
平生第一回聽見這樣的話,他著實愣怔了那麽一下。
要說怕不怕——
忐忑與不安必然是有的。
一睜眼就到了陌生的世界,腦子裡被塞進了陌生人的記憶, 還背了一堆債務,甚至無家可歸。
換誰都得驚慌一下。
但顧白衣知道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已經死了, 能再睜開眼睛已經是個奇跡, 即便向往平淡的生活,也不意味著他不想好好活著。
他人生前十年幾近與世隔絕, 師父說是要磨礪他的心性。
是不是真話暫且不提,顧白衣的心性確實被磨礪出來了。忽然踏入陌生世界的忐忑不安被他隱藏得很好,有時候連他自己都遺忘了這一點。
只是很偶爾的,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才突然跳出來,用細小的針尖猛地刺他那麽一下。
最開始的時候,顧白衣想,等以後習慣了就好了。
後來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 他就知道,自己恐怕習慣不了。
平行世界總好過完全陌生的異世界。
他能在這裡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跡,無形之中就多了一些歸屬感。
那些歸屬感幫他更快地適應了這個世界。
但壞處是, 那些本該親近的人, 他反而有些無法面對。
這些無所適從, 積壓得久了, 最終也演化成了一些不可明言的不安。
這種不安, 原本也該由顧白衣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去排解。
然後沈玄默忽然跟他說,別怕。
顧白衣本想說他倒也沒有那麽害怕。他早就習慣於報喜不報憂,但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好。”
沈玄默已經開始在這件事上權衡利弊。
首先這件事只能是個秘密,絕不能再暴露給第三個人知道。
好在原主本就沒有什麽親近的親朋好友。
唯一相熟的只有方二姨,但在之前的來往之中,她壓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懷疑。
母親去世之後性情大變,開始日益沉穩起來。
這本就很說得通。
至於其他人,可能壓根都不記得顧白衣以前是什麽模樣了。
剩下的基本都是他後來結交的。
怎麽都能糊弄得過去。
顧白衣原本就沒有表現得太出格,否則也不至於在沈玄默面前漏洞百出的情況,直至現在才被發現秘密。
而且一般人壓根就不會往靈異玄幻的方向上想。
沈玄默仔仔細細思索著那些有可能的後患,一一記在心底。
趙桑實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沈玄默很擅長善後。
這樣的秘密,即便顧白衣咬死不承認,沈玄默也覺得是理所應當。
他選擇向沈玄默坦誠,無疑僅是源於信任。
沈玄默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腦子裡轉過的思緒可能已經足以繞過地球一周,還有許多的疑問尚且沒有得到解答,沈玄默卻並沒有立刻追問顧白衣。
他看得出來,顧白衣現在很累。
他需要好好休息。
沈玄默將車開回了家。
早上事發突然,他忘了跟周姨說中午不回來吃飯,這會兒倒是正好趕上。
下車的時候,頭髮和衣服都已經被空調吹幹了。但淋過雨總歸還是有點不舒服。
簡單吃了點東西之後,他們就去洗了個澡。
沈玄默速度更快,等顧白衣換了衣服,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顧白衣房間的書桌前面。
在這兒住了大半年的時間,顧白衣起初還留意,後來不知不覺間就已經留下了很多東西。
上學期的作業本也被他隨手塞在了書架上。
沈玄默手裡的拿著正是其中一本作業。
覺察到顧白衣出來,沈玄默抬起頭,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是去年國慶假期的時候嗎?”
顧白衣腳步一頓,看到他手上的作業本就反應過來,“嗯”了一聲:“恰好就是碰到你的那天。”
這回換沈玄默停住:“看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
他頓了頓,又問:“那原來那個——”
顧白衣遲疑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自殺了。”
沈玄默問:“因為他母親?”
顧白衣點點頭:“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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