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刺激了他的大腦,讓他清醒過來。
那一次,他嗆了一肚子的水,艱難地從湖心爬回了岸上。
但重來的這一次,他卻連手都抬不起來。
母親死了。
就在不久之前。
這毫厘差距的遺憾,讓離去已久的母親的形象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導他禮義廉恥。
想起當他試圖走捷徑時,母親露出的不讚成的目光。
臨終前的那一封遺書上,母親說,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此刻他懷中抱著的書包裡,就裝著那一份遺書。
他已經重生了。
他什麽壞事都還沒有做過。
只要認回了家人,只要有了錢,他這輩子都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
他可以做一個被所有人都交口稱讚的好人。
然而懷中裝著遺書的書包好像一塊烙鐵,燙得他無處安置雙手,卻又松不開手。
想到母親的那一瞬間,他無地自容。
他甚至沒有辦法再欺騙自己,他真的能夠做一個好人。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救陶木桃。
到最後他能想起來的關於陶木桃的記憶,就是對方瘋狂地謾罵他,說他是個自以為是的拖累、道貌岸然的蛀蟲,心安理得地將責任推給條件同樣艱苦的孤兒寡母。
她問他,他的尊嚴能值幾個錢?
就因為他的尊嚴、因為他的前途,害得另一個家庭分崩離析。
他當時沒有反駁,但是後來每每想起來,卻又忍不住為自己叫屈——
又不是他求著方二姨那麽做的。
方二姨自己心甘情願,怎麽能怪到他頭上?
非要怪的話,那也是方二姨自不量力,聖母心泛濫,太過高估自己的能力,反倒害慘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樣的想法多麽自私又冷漠。
可他確確實實曾被陶木桃的話狠狠傷害到了。
後來的人生經歷教給了他推卸責任。
如果事事都苛責自己,他早就因為愧疚之心而活不下去了。
消除了愧疚之心,並沒有讓他變得更加寬容。
他厭惡一切曾經鄙夷輕視傷害過他的事物。
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報復沈玄默。
只是因為他害怕沈玄默。
他知道就算是顧家,也不一定願意為了他去跟沈家作對。
以沈玄默睚眥必報的性格,他很有可能會被再次算計進去。
所以他隻好自己找借口去規避這項風險。
人生重來一次,他當然可以暫時偽裝成一副好人的模樣。
他知道好人應該做什麽——
報答方二姨母女,記住她們一家的恩情,一輩子都當做真正的親人一樣愛護回報。
幫身邊那些即將遭遇不幸的人規避掉風險。
不去斤斤計較那些那些還沒有發生的小摩擦。
但偽裝只能欺騙他人一時,卻無法磨滅本性。
重來一次,他依然是那個已經遭遇了所有不幸、被磨滅了善良、自卑又自私、貪婪又虛榮、狹隘又短視的陰暗小人。
他已經變成了一灘爛泥。
更不幸的是,他還沒有真正爛到骨子裡——
他的理智告訴他,那是不對的。
母親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找回了他早就丟棄的廉恥心。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個爛人,但他還不能坦然接受自己徹底做一個爛人。
老天真是會開玩笑。
他沒有信仰,沒有夢想,甚至沒有一技之長。
既滿足不了自己的欲望,也無法帶給他人任何貢獻。
他這樣的人,有什麽重來的意義呢?
如果是憐憫他的不幸,又為什麽要讓他帶著那些不堪的印記呢?
漆黑的湖水沒頂的瞬間,他還睜著眼睛。
恍惚間窺見遠處的亮光。
他看見另一個人慢慢沉入湖底。
明明相隔很遠,他卻看清了對方的臉——
與他長得一模一樣。
時空交錯的瞬間,他看見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那個自幼在顧家長大的顧白衣。
那個顧白衣幾乎是他的相反面。
除了一張臉,他們就再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那個顧白衣在顧家長大,有庇佑他的師父、兄長,有喜愛他的族人,有敬仰他的對手。
他是萬眾矚目的明星,是無數人交口稱讚的天才。
他淡泊名利,從容自信。
他人迫切追求的名利、地位,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他講義氣,他善良,他有正義感,他最終因救人而死。
他是毫無瑕疵的英雄人物。
對比之下,另一個為了金錢名利汲汲營營,最後把自己的人生也變成笑話的“顧白衣”,簡直就是陰溝裡的老鼠。
可他也不想這樣的。
如果他也在優渥友愛的環境下長大,他也會成長為正直又善良,陽光又積極的好人。
可惜,沒有如果。
真是令人嫉妒。
沉入水底的“顧白衣”想道,就連那樣毫不猶豫地舍棄生命拯救他人的果斷也很讓他嫉妒。
為什麽偏偏是這樣的人跟他長著同一張臉、叫著同一個名字?
為什麽自己這樣的爛泥還有重來的機會,他那樣的好人卻要就此沉入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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