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宗鏡坐在桌旁,看向她。
他已見過幾次她的原貌,但從前她未開神智,一切都是模糊混沌的。如今她元神飽滿,就像是被點了睛的靈龍,整個人變得鮮活起來。
“喂……喂!”薑小乙在他面前晃晃手。“說話呀。”猛一拍桌子。“喂!”
……鮮活得未免過了頭了。
肖宗鏡淡淡道:“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薑小乙被這麽一問,脖子一梗,嘴硬起來。“我記得,我怎麽不記得?”她摸摸下巴,仔細回想。“我有師父,我下山來是為了……是為了……”說著說著,眼睛又有點發直。
肖宗鏡接著道:“你有師父,下山是為了歷練,除了這些,你可還記得別的?”
薑小乙半晌無言,肖宗鏡也不急,在一旁安靜等待。她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你的眼睛……”
肖宗鏡:“怎麽?”
薑小乙:“色澤為何這樣淺?”
肖宗鏡:“生來如此。”
薑小乙啊了一聲,又道了句:“真好看。”
肖宗鏡挑挑眉,薑小乙思索片刻。
“有些像、像是……像是茶水!”
肖宗鏡讚同地點點頭。
“確實像。”
薑小乙覺得這位“大人”說起話來,語音語氣都極為好聽,她一腳跪在條凳上,胳膊墊著桌子,不禁又靠前一些,興致勃勃道:“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到底認不認得我?”
她渾身沾染了血汙雨泥,明明亂糟糟的,可她一靠近,清新歡悅的氣息便撲面而來,給肖宗鏡的感覺,像極了剛剛那片雨後的山谷。
他心中清楚得很,牽著他們之間緣份的那條細細的線,如何處理,便看此時了。
想到這,肖宗鏡靠在椅子裡,驀然輕松地笑了起來。
薑小乙看得有些晃神,她發現比起他的眼睛,他的聲音,他的笑更使她心宜。
肖宗鏡道:“姑娘芳名薑花,乃閩州人士。”
薑小乙:“……我叫薑花?是閩州人?”
“不錯。”肖宗鏡又道,“你有一位師父,道號春園真人,你們師徒的道場在閩州小琴山。你下山是為了入江湖歷練,但不小心受了傷,記憶便有些混亂。”
薑小乙一邊聽一邊點頭。
“不錯不錯,你說的這些我都有印象,確實是師父讓我下山的。那……你、你……我……”她手指在二人之間比劃來比劃去。“你跟我……”
肖宗鏡:“我是個官差,被人追殺,無意間被你所救,你自稱是位女俠,那些經歷都是你告訴我的。”
薑小乙小嘴微張,頗為吃驚。
“我是女俠?”
“對。”
“……我救了你?”
“沒錯。”
“那之後呢?”
“之後嘛……你一路護送我來到軍營,中途我們再次遇襲,你受了傷,我便帶你來此地調養。”
薑小乙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她看了一圈,指著那髒兮兮的床鋪。
“你帶我在這種地方調養?”
肖宗鏡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薑小乙本想貶損他幾句,但看著肖宗鏡的臉,莫名不太敢說過於放肆的話,她咂咂嘴道:“行……行吧。”
一時靜默。
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
“你……”
“你……”
薑小乙馬上道:“你先說。”
肖宗鏡:“你走吧。”
薑小乙一愣,道:“什麽?”
肖宗鏡手指微彎,輕輕觸碰掌心那朵小花。時間過得真快,他心想,明明一年都還沒有到,卻已經歷了滄海桑田。薑小乙已經找回了元神,合該有段新的旅程,無論怎樣,都不該再回那群魔亂舞的皇宮了。
她的遺忘是天賜的機緣。
這根線,他來扯斷,他來收好。
“你說你入江湖是為了歷練,但現下你受了傷,錯失記憶,再四處流浪未免太過危險。你回閩州,去找你的師父,他是個高人,或許可以幫到你。”
薑小乙頓了頓,道:“那你呢?”
“我?我是官差,自然要接著辦公事。”
“哦……”
薑小乙停了老半天,總覺得還應該說點什麽,可這位“大人”句句在理,她也想不出什麽話了。
她站起身。
“那我走了。”
肖宗鏡:“嗯。”
薑小乙往屋外走。
肖宗鏡:“小……”忽而改口,“薑姑娘。”
薑小乙轉過頭,這回輪到她站在逆光裡。
“怎麽?”
肖宗鏡頓了頓:“你還沒說,你剛剛想說什麽。”
薑小乙抬起下巴回憶片刻,道:“我忘了。”是真忘了,從他說出“你走吧”的一刻,她就把自己想要說的話給忘掉了。
“你還有別的事嗎?”
肖宗鏡低聲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報答你才對。”
薑小乙覺得奇怪,這人怎麽忽然之間磨蹭了起來。她靈機一動,道:“我護送了你一路,不如你也護送我一路吧,你跟我同去小琴山如何?”
肖宗鏡:“公務繁忙,恕不能同行。”
薑小乙撇撇嘴,肖宗鏡道:“你再換一樣吧。”
薑小乙眼睛一瞥,看到桌邊那把劍,隨口道:“那你把那柄劍給我,全當是謝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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