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宗鏡從營房出來,二人一同離去。
走到門口時,薑小乙忽然感覺身後有聲呼喚。她回過頭, 暖風吹起,燦爛的日光灑在青石地上。薑小乙靈識不滿,看這世間本就與常人不同,在這一刻, 她感覺到這營地在與她告別。
“……小乙?”
薑小乙回眸, 肖宗鏡等在前方。她心中忽生慌亂,說道:“大人, 要不……我去豐州監督發糧,您直接去齊州吧。”
肖宗鏡:“怎麽突然說這個?”
薑小乙也不知道。
肖宗鏡笑道:“耽擱不了幾日的, 放心吧。”
薑小乙擔心的不是這個。
她擔心的是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們快馬加鞭,花了六日趕到豐州, 將糧食物資備齊, 押往洛水。平定了青州,南方一帶較為安穩,他們一路頗為順利,沒遇到什麽阻礙。
洛水和周圍的兩座城都被駐軍圍了起來, 范圍很大,肖宗鏡找到駐軍將領,詢問瘟疫情況。
據這位將領所言,此次病疫乃是血疫,不過比預想的輕很多,血疫不易傳播,感染的多是些身子骨較弱的老幼婦孺,死者十之四五。
“而且城中似乎有個頗有本事的郎中,救了不少人。”
“郎中?”
“沒錯,是之前抓住的從洛水逃出來的人說的,好像是個和尚。”
肖宗鏡點點頭,將糧食按照三座城池的民眾數量進行分配,親自前往邊界發放。
前幾天,根本沒有人來。
肖宗鏡有些奇怪:“城中已經沒有余糧了,他們為何不來領糧?”他思忖片刻,又道:“是不是我們離得太遠了,他們看不到?小乙,你去挑些身強體壯的年輕士兵,將糧車再向前推一段。”
這次他們離洛水城只有不到百丈距離,城牆上偶爾出現的人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還是沒有人來領糧。
肖宗鏡蹙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薑小乙望著空蕩蕩的大門,輕聲道:“大人,把糧食放下,讓士兵退後吧。”
肖宗鏡恍然。
他們把糧食放到城門口,這裡還堆積著許多已經腐爛的屍體,薑小乙無意一瞥,見到一具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女屍,因那裙擺顏色過於鮮豔,不禁微微一愣。
“不要靠太近。”肖宗鏡把她拉了回來。
薑小乙:“沒事的,他們不是說了,年輕力壯的不易得這病。”
肖宗鏡:“你算年輕,哪裡力壯了?”
薑小乙撇撇嘴,卻也無處反駁。
放好糧食,他們重新退到百丈外,這裡剛好有一間由駐軍臨時搭建起來的茅草棚。肖宗鏡命其余士兵全部退回防線外,他與薑小乙等在小屋內,觀察城門情況。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從城門出來,試探著拿了一袋糧食,又匆忙跑了回去。
薑小乙道:“有人拿糧了!”
這一幕落在肖宗鏡眼中,卻明顯沉重了許多。
“他們害怕官兵,”他低聲道,“百姓不信任朝廷。”
薑小乙:“開了頭就好了,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他們發現糧食少了很多,很多民眾都趁夜將糧取走了。
肖宗鏡稍稍放下心來,說道:“再等兩天,糧食取完我們去下一座城,全部發完就可以前往齊州了。”
就在他們認為此次發糧要順利完成之時,事情發生了變化。
命運與他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那夜,肖宗鏡坐在小屋的木桌旁,借著昏暗的油燈,正在看齊州地圖。薑小乙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昏昏欲睡。她歪著頭,半睡半醒的視線剛好對著肖宗鏡的後頸,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久,慢慢坐了起來。
“大人……”
肖宗鏡回頭,薑小乙愣愣道:“你脖子上是什麽……”
“脖子?”肖宗鏡有點奇怪,伸手摸了摸,忽然覺得後頸有些癢,不禁抓了抓。薑小乙下了床,走到桌邊。肖宗鏡手掌張開,指尖沾著血跡。薑小乙靠近了看,發現他脖子後面起了一塊銅錢大小的圓疹,他剛剛輕輕一抓之下,整塊皮竟然都掉下來了,血流不止。薑小乙忙撕開衣裳幫他包扎。
“大、大人……?”
肖宗鏡倒是鎮定許多,一頓之下,迅速拉開薑小乙,道:“你先離開這裡。”
薑小乙聲音打顫。
“大人,這、這這……這該不是,該不是……”
肖宗鏡笑道:“放心,沒事的。聽我的話,去邊界軍營等我。”
薑小乙被他推出屋門,他道:“不要向外傳此事,以免造成混亂。”薑小乙腦子一片空白,手足無措。肖宗鏡看出她過於慌亂,又道:“這樣吧,你先帶人去另外兩座城放糧,回來的時候我差不多就可以來找你了。”這話多少安慰了薑小乙,她點頭道:“好……我這就去放糧……”她一轉身,又被肖宗鏡拉住。他手掌緊了又緊,叮囑道:“小乙,糧食一定要發到,但是你千萬千萬要小心。”
薑小乙用力點頭。
“是!”
薑小乙覺得,這是她活到現在,老天與她開過的最荒唐的玩笑。
發糧的所有人,包括她,和那些酒囊飯袋一樣的將領,還有那些並無武藝傍身的,混吃等死的士兵們,他們誰也沒有感染此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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