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薛嬸一愣之下,站到謝凝面前,問老瓢道:“這還沒親眼見到人呢,就這麽帶她去,這不太穩妥吧……”
老瓢聽進了薛嬸的話,琢磨道:“也有道理,那我們先去看看情況,東邊,東邊……”他隨即叫了三四個人,跟著一起走了。
謝凝緊張得雙手發涼,偶然間與幻樂對視,他衝她溫和一笑,道:“郡主莫怕,小僧答應過護你周全,定會遵守諾言。”
以前謝凝對幻樂的話都當作胡言亂語,但不知從哪一刻起,她對他的看法改變了,再聽他的言論,又有了另一番感受。
幻樂來到一棵老樹旁,盤膝打坐,謝凝待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看得久了一些,她忽然感覺幻樂周身好像生出一層淡淡的光。等她定睛再一瞧,光芒又不見了。
“這……”
幻樂睜開眼,這次謝凝沒有看錯,他的眼眸的確呈現出一種幽深的紺青色,看得她心緒一輕,神靈通透。他並不避諱謝凝的目光,面帶微笑,坦然而視。謝凝被那抹藍吸引,隻覺得比天還高,比湖還深。她喃喃道:“我聽過一個異域的傳說,有一個神明幻化成孩童,托生人間,有一次他在田地裡吃土,他的母親製止他,結果他張開嘴,她母親從中見到了整個宇宙。你的眼睛,也很像……”
幻樂道:“這是《往事書》裡的故事,這位神明是克裡希納,他想告知世人,認知本身即是幻。”
謝凝道:“之前我想找一個叫大靈師的人,他很厲害,在天京城裡紅得很,好多人都信他。但我身邊的卻告訴我,那人不是得道之人。”她頓了頓,輕聲道:“你是嗎?”
幻樂:“是。”
他的回答平平無波,又不容半點質疑。
謝凝心神震蕩,好像有人在天邊敲響了巨鼓,使她胸口空空。她感覺自己耳根很熱,她剛才還在擔心老瓢會把自己交給青州軍,現在卻徹底把這事給忘了。她像個好奇的孩子,有點激動地問道:“那大靈師會幫人實現願望呢,你呢?你也有神通嗎?啊……對了,你是怎麽知道青州軍來了的?”
幻樂道:“我看見的,他們在四裡外扎營。”
謝凝瞪大眼睛。
“四裡?那麽遠你也能看見?”
幻樂:“修禪定,可得六通,分別為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盡通。其中,天眼通又稱天眼智證通,可看透世間所有遠近苦樂。”
謝凝:“有這麽厲害?那修得全部神通,豈不是要成神了,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幻樂笑道:“這些不過是修行路上的方便法門,只是工具而已。若不證大法,只是一味追求這些所謂‘神通’,那是徹底的本末倒置,永遠見不到真如。”他抬起頭看向東方,臉上笑意漸漸消失,眼中的紺青越發深邃。“如果有人修得了神通,卻背離我佛,墮入魔道,那麽他必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林中飛起一隻驚夜的鳥。
四裡地外的大軍中央,一名男子回過頭來。跟周圍那些強壯的士兵不同,他瘦得離奇,好像一具行走的枯骨,他的年紀約莫二十幾歲,眉骨突出,眼睛細長,額心有一個紅色的符號,中央畫著一個金色原點。因為身材消瘦,嘴唇顏色又極淺,他看起來很是衰弱。但他的眼神又十分野性,像是林間的獸,他微微躬腰,頭也垂著,整個人呈現一種病態的凶狠。
此人便是丹木基。
他看過來的眼眸,也是紺青色的,但與幻樂不同,他的顏色要淡一些,也沒有維持得那麽長久穩定,而是斷斷續續,不明不白。
看不清……
山坡上好像有什麽東西?
又好像沒有。
這些日子他消耗了不少體力,此時視線頗為模糊……
丹木基凝神靜氣,注視片刻,還是覺得無有大礙,便又轉了回去。
山坡上潛伏的正是老瓢等人,他們並不知曉,死亡剛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也感受不到,他們藏身的這方寸地帶,正被高人作法護持。他們趴在樹叢中往下看,丹木基的軍隊扎好了營,生了數十處火堆,照亮了深夜。
老瓢跟周圍的人悄聲說話。
“這就是青州軍?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
“扎了那麽長的營,少說也有幾千人……”
“他們是要休息了?看著像是準備吃飯。”
“他們領頭的在哪?”
“不清楚……欸?你看他們拉來了好多人。”
下方,有人拉來一串綁在一起的俘虜。
“這些人穿著大黎的軍服,是大黎的守軍?”
這些俘虜,就是負責“追擊”丹木基的郭技的士兵。
郭技的“追擊”可謂是一場笑話,他就像個沒頭蒼蠅,根本摸不清丹木基的路數,幾次進攻都失敗了,還有數次遭到對方的偷襲,損兵折將。但郭技也不敢違抗楊亥的軍令,擅自班師,只能亦步亦趨跟在丹木基部隊附近,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後。
“……他們打算幹什麽?”老瓢道,“為何要撥他們的衣服?這是想要拷問嗎?”
這些異族人剝掉俘虜的衣裳後,將他們丟到溪水中清洗,而後一個個砍掉了腦袋。又有人上前,拿著刀子刨開屍首的肚子,取出贓物,熟練地用一根長矛將人穿起,裹上鹽巴,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
山坡上,老瓢等人看到這一幕,驚得喘不上氣。那張貴更怕得兩腿一抖,竟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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