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小乙難得聽他誇獎自己,忙道:“還是大人武藝高強,小的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戴王山哼笑一聲,蹲到霍天屍首前,將他的衣裳撥開一些。霍天胸口斃命的劍傷,血竟然已經凝結了。戴王山看得微微挑眉。這才剛死,按理說血不會這麽快凝住。戴王山伸手摸了摸血跡,指尖冰涼,彎指一摳,血上竟然有冰渣。
戴王山眉頭微蹙,這是劍氣的余威……
戴王山心道,這肖宗鏡武功大成,他之前確實低估了。
他摸摸下巴,再次感歎自己此番出手相助的決定真是無比英明,肖宗鏡在前賣命,自己在後面撈撈好處,配合默契。待前線楊亥解決了周璧,青州之戰就結束了,有這樣的戰果,他將來在朝堂上的地位也穩定了。
戴王山心裡一高興,將手裡的短刀扔給薑小乙。
“賞給你了,留個紀念吧。”
他說得太流暢了,以至於薑小乙一時竟忘了這仗到底是誰打贏的。
她收起刀,用帆布將霍天的屍身包起,再用繩子綁好,等在一旁。肖宗鏡處理完底艙事務,回到甲板上,薑小乙問他:“帶他去岸上,找一處地方安葬吧?”
肖宗鏡嗯了一聲。
他凝視著霍天,片刻後,又改了口。
“算了,還是讓他入海吧。”
他將霍天抱起,將他的屍身,連帶著那段長達四十年的歲月,一同沉入了大海。
薑小乙一行人成功控制了霍天的主艦,船員一夜醒來,發現換了天地。這些普通水手並沒有戰鬥的實力,他們在戴王山的脅迫下,改了航向,朝著豐州駛去。
計劃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幾日後,發生了一個意外——船隊遭遇了風暴。
船上少了近一半的人,每個人要乾的事翻倍的增長,肖宗鏡他們不熟悉大海,在老船員的安排下,搬運甲板上的物品。
“把東西搬到下面!人都進艙!動作快一點!”
薑小乙抱著箱子,跪在甲板上艱難向前,忽然一個大浪打來,她身子一歪,向旁側滾去。
好多人都失了平衡,滑落大海,黑暗的海洋如同無邊的巨獸,張開大嘴等待吞噬。
薑小乙怕極了,她面對任何敵人時,都不及此刻的恐懼與無力。蒼天的力量讓人的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眨眼間,四五名水手已經被卷入海中。風太大了,她呼救不得,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也看不到想看的人。從甲板墜落的一瞬,薑小乙徹底嚇傻了……不會吧,她心說自己不會這麽倒霉吧?任務都已經成功了,結果被暴雨卷走?
她喜歡山,不喜歡海,她想死在鳥語花香的山谷中,不想像霍天一樣留在這無人的汪洋。
千鈞一發的時刻,離她最近的一道人影衝了過來,那人大叫一聲:“伸手!”
薑小乙本能伸手,被他一把拉住。她反射性地想喊一聲“大人”,可定睛一瞧,發現那不是肖宗鏡,而是韓琌。
“上來!”
薑小乙手上用力,剛要上去,船又是一晃,韓琌的袖子被她扯破,她又掉了下去。韓琌牙關緊咬,一隻手抓住船上的繩索,飛身向前一躍,身子整個掉出船外。他一腳踩在船身上,再次加力,追上了墜落的薑小乙。
“你抓緊我!”
薑小乙緊緊抓住他,韓琌兩手抓著繩索,慢慢爬上船隻。
中途,薑小乙睜開了眼睛,那一瞬,她看到遠方海浪翻滾,風暴肆虐,像一條騰飛的巨龍,馳騁在蒼茫天海之間。
她渺小得幾乎無可辨別。
回到船上,薑小乙又去撿那個箱子,韓琌抓著她的後背給她扔到船艙裡,而後又將兩三個扒在船邊苦苦支撐的水手救回,喊道:“別要了!都進艙裡去!還有很遠的航路,不能再死人了,再死船員就不夠了!”
他語氣果決,一看便是經常下達命令之人,老船員不敢再讓人搬東西,所有人都進了艙。
過道之中,薑小乙見到了肖宗鏡,他有些急切地問道:“你跑哪去了?”
薑小乙還沒來得及回答,肖宗鏡已與後方的韓琌碰了頭,兩人對視一眼,韓琌笑著躬身。
“大人可有什麽吩咐?”
肖宗鏡:“你們都進去,艙門要關了。”
這一晚,大家就在飄搖動蕩之中度過了。
艙室中間點了一盞燭燈,人們圍著這短暫的光明坐了一圈。薑小乙窩在旁邊,腦子裡是剛剛看到的畫面,耳邊是船外呼嘯的狂風。
在這樣磅礴的世界裡,好像生與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她無意間抬眼,看到對面的韓琌,他凝視著燈盞,沉默不言。
他救了她……
薑小乙心想,不管怎樣,等暴風雨結束,她該去跟他道個謝。
就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韓琌似乎坐得不太舒服,換了一個姿勢——他支起一條腿,手臂橫搭在腿上。
他的袖子被薑小乙撕破了,露出了小臂,在燭燈的照耀下,上面的道道傷疤清晰可見。
這畫面落在薑小乙眼中,讓她微微一愣。
電光火石間,她頭皮一涼,忽然就認出來了——這條本應白皙細膩,卻在風雨的磨練中,變得格外粗糙的小臂。
她在豐州見到過。
她再看向韓琌的面孔,所有的記憶都蘇醒了,她終於知道為何他那小半張側臉讓她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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