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鳥看著她不說話,薑小乙被他盯得渾身發毛,也不知這套說辭他信了幾分。
重明鳥不再問下去,重新回到篝火旁烤衣服,順便還扔了張餅過來。
“餓了就吃這個。”
“……我被綁成這樣,怎麽吃?”
“有嘴不就能吃?”
“這……你好歹松我一隻手出來吧。”
重明鳥偏過頭來看她一眼。
“看來你還是不餓,人真正餓的時候,別說沒有手,就是四肢全無,跪在地上,趴在泥裡,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食物吞進肚子。”
薑小乙被他看得一涼,莫名想起順德十三年,肇州那場饑荒。
面前這人看似沉著,剛剛的各種舉動和話語中也都透著穩重的氣息,唯獨這一眼,他第一次流露出一股冷然的魄力。火光照在他的手臂上,膚色很深,還有一些兵器的傷痕。他領口露出的皮膚明明是白皙的,可手臂卻如此粗糙,一看就是個常年漂泊在外,沐浴刀光劍雨之人。
這一刻,薑小乙完全確認了,他就是重明鳥。
這就是當今江湖上最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朝廷也好,綠林也罷,對他都充滿了好奇。這種好奇或伴隨著恨之入骨,或伴隨著心向往之,不一而足。
薑小乙也曾暗想過,他會是一個怎樣的人。
如今他出現在她面前,與她心中所想,像,又不像。
靜了片刻,薑小乙清清嗓子,道:“你們抓了我,既不嚴刑拷打,又不威逼利誘,打算幹什麽?”
重明鳥:“換人。”
薑小乙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們要用我換裘辛?”
重明鳥淡淡道:“是有這個打算,你們當家的好像不在南赤灣渡口,他是傷勢太重藏起來了,還是另有去處?”
薑小乙不語,重明鳥想了想,道:“應該不是傷勢原因,渡口有那麽多官兵,新縣令竟然親自守夜,一定是他下的命令。”
劉楨在一旁道:“既然已經找到了軍餉,下一步該是押運了。他不會放心衙役來押運軍餉的,一定去南軍調兵了。”他衝薑小乙笑了笑,“他幾時回來?”
薑小乙心道這些人猜得好準。
她瞥向一旁:“我什麽都不知道。”
劉楨思忖片刻,又道:“南軍正在交戰,極需穩定軍心,他一定會以最快速度來去,兩日差不多了。”
重明鳥道:“好,那我明日便去官府留書。”
薑小乙忍不住問:“……你們知道我們大人是誰?”
重明鳥把烤火的外衣翻了個面,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了點笑意。
“怎麽不知道,皇城侍衛營的肖大人嘛,厲害得緊。我原以為留裘辛和小仙在這應該足夠撐到我回來,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白忙了幾個月,到手的鴨子也給飛了。”
薑小乙:“你見過我們大人嗎?”
重明鳥用樹枝撥了撥柴堆,破碎的灰燼隨風直上,火焰躍動,光影彌散,他笑意漸失,語氣也慢慢沉了下來。
“這不是很快就要見到了……”
第41章 都覺得自己挺行的是吧???……
交代完這個換人計劃後, 劉楨問了薑小乙一句:“你覺得你們當家的會換嗎?”
薑小乙:“誰知道了。”
嘴裡這樣說,但她心裡的第一回 答是——會。
肖宗鏡一定會用裘辛來換她。
但薑小乙隨即又想到,交換人質恐怕沒有重明鳥想的那麽簡單, 冀縣現在已經加強戒備了, 等肖宗鏡回來,還要帶回南軍精兵, 而重明鳥他們加起來只有四個人,包括一個病患一個傷患,就算換到手了,他們又怎麽逃脫呢?
薑小乙看著火堆旁坐著的三個人, 張青陽還在擺卦算陣,劉楨開始閉目養神,只有重明鳥拿著一根樹枝照看火堆,不時撥動添柴。夜已深, 薑小乙半眯的眼睛中, 只能看到重明鳥小半張側臉,面具的花紋在火焰照耀下光芒跳動, 那色彩讓她想起名山古寺裡五彩斑斕的天王相。
就不知面具下的人,有沒有護法金剛的實力了。
其實薑小乙對這夥人的看法十分複雜, 一方面,就如同姚佔仙所說的,他們雖是劫匪, 卻也講江湖規矩。可另一方面, 他們又動了軍餉,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時間恍然而過,薑小乙越來越困倦,最後就在混亂的思緒中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一整日, 平平無奇。
重明鳥一大早不知道去了哪裡,劉楨狀況不佳,休息了大半天,張青陽還是不說話,盤腿而坐,不停演算。
半夜時分,重明鳥歸來,一進山洞便道:“肖宗鏡回來了。”說完,又哼笑了一聲。“帶回三百精兵,離冀縣還有十幾裡路。”
本來昏昏欲睡的薑小乙一聽到這個,兩腿一蹬坐了起來。她見重明鳥手裡拿著一堆乾草,放到張青陽面前,問道:“怎麽樣?”
張青陽點點頭,一把抹去地上的卦盤,道:“沒問題,大雨,吹東南風。”
“好。”重明鳥指著乾草又問:“這些夠嗎?”
“夠了。”
“那我就去留書了。”說著,重明鳥不知又想到什麽,沉聲一笑。“我選了一處好地方,與他碰一碰面。”
薑小乙身子一冷,剛剛那一笑,好像將重明鳥沉穩的妝容揭開一角,流出絲絲凶狠,如同猛獸準備迎接強敵時,本能產生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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